第3章 陵墓

陵墓

祝峥笑起來很好看,漆黑的眼睛裏亮晶晶地盛着眼前人,顯得無辜又明朗。

宋影山的背後被那水柱碰到了,此刻正冷熱交替地疼,表面有如被烈焰灼過,內裏寒意刺骨。他抿着沒什麽血色的唇沒有說話,面色有些難看,見祝峥沒事了,直接在祝峥對面坐下打坐。

片刻後,痛感減緩許多,宋影山睜眼,就看到對面的少年側躺在地,視線專注地停在他身上,見他睜眼,立時笑開:“仙尊。”

宋影山不喜歡虛弱時被人這樣盯着,他蹙了下眉:“看我做什麽?”

祝峥直白道:“仙尊好看,我想看。”

少年的眼神清澈直接,像是單純在欣賞一件美好的事物,然後入了迷、挪不開眼,被人發現也沒有絲毫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就說出了口。

傷痛未愈,宋影山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沒有再說他什麽,只起身道:“傷好了?轉過去。”

祝峥不解眨眼:“轉過去?”

“本尊換身衣物。”

這裏沒有別的地方,那四條通道他不會輕易進去,本來都是男子,當面換個衣服也沒什麽,但祝峥那句話,讓他覺得還是得讓人轉過去。

祝峥自然不會想太多,畢竟是仙尊,怎麽會讓人随便看裸|身?于是他應了聲就乖乖轉身躺着。

但是不過片刻,他又翻個身轉過來:“不對啊,仙尊無事為何要換……”

祝峥睜着眼,呼吸停了一瞬。

他對面,宋影山剛脫下上衣,只着裏褲,光線穿透過來,能看清他白皙精瘦的背部肌肉紋理清晰,腰身被光影勾勒出完美柔和的弧度。

那本該潔白無瑕的皮膚上暗紅一片,視線是昏暗的,祝峥是看不清的,可他意識到了。

洞內并無風,他的心尖卻被什麽撩撥了一下,很輕,輕到他眨個眼,就風過無痕。

也就那麽一瞬,宋影山已經套上了裏衣,又穿好剩餘衣物後将長發撥至身後,轉身垂眸,靜靜看向祝峥。

祝峥的視線移向被丢在地面的衣物上,剛隐約看到一個破爛的孔洞,金光一閃,那衣物就化作了粉塵。

祝峥盯着那堆粉塵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仙尊是為護我……受傷的?”

“我本就避不開那一下。”宋影山答得模棱兩可,看着還賴在地面的人,“起來,我們得找路離開。”

宋影山的語氣相較平時低沉了些,祝峥聽出來不對,垂眸笑了聲,一骨碌翻身爬起來,拍拍身上灰塵道:“是我拉仙尊下來的,我開路。”

宋影山不想再拖下去,伸手拉住人,自己走上前:“我來。”

祝峥眉尾一動,沒有再和他拉扯,仿佛剛剛那個決定只是為了掩蓋一下自己的心虛,但又知道能力不行,于是只走個過場意思一下。

但還沒等他想着怎麽再套近乎,就見宋影山右手金光乍起,轉瞬便凝成一個龐大法球,強大的法力憑空帶起狂風吹亂他們的衣袍發絲,也照亮了整個山洞。

祝峥的雙眼在耀眼的金光下生理性地想要眯起,但宋影山的動作更快,他眼睛還沒閉上,宋影山的法球已經帶着排山倒海之勢襲向他們頭頂上方。

巨大的爆破聲震得忘了禦法抵抗的祝峥耳膜嗡鳴,整個山洞都晃動起來,巨石轟隆砸落在身側,他們頭頂撐開了一道法力凝結的屏障攔住落下的碎石塵土。

這一擊,足以将普通山脈夷為平地,然而山洞并未被轟開,有屏障在上面護着這個地方,顯然布下這個屏障的人的能力要強過宋影山。

祝峥并不憂心能不能出去,他看着身前白衣蹁跹的身影,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他的語氣充滿了訝異:“仙尊口中的開路,原來如此……直接粗暴。”

宋影山聞言,收回視線側首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淡,看不出什麽情緒:“畢竟下來的方式也很直接。”

祝峥心裏那“有點意思”的感覺頓時散去,他按捺住想要翻白眼的沖動,上前一步抓住宋影山的廣袖讨好道:“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

宋影山沒有理會,抽出衣袖徑直走向其他通道。

來時的通道肯定是不會再選,另外三條通道看過去也沒有什麽差別,宋影山挑最近的一個就走了進去。

祝峥跟在他身後,幾乎是寸步不離。

宋影山剛進去,就察覺到法力又被壓制了,他不做停留,又去了另外兩個通道,毫不例外,只要進入通道,法力都會被壓制。

祝峥顯然也清楚,但他選擇不吭聲。

确定走哪裏都沒區別後,宋影山也不遲疑,就着最後一條通道就直接往裏走,越往裏走,越是昏暗,他沒走兩步就被拉住了。

祝峥問:“仙尊,這條路沒有危險是嗎?”

宋影山平靜道:“不知道。”

他聽見身後之人深吸一口氣,似乎還想問什麽,宋影山在心底認命般嘆了口氣,緩聲道:“我在,就能保你平安回去。”

現在的情況原劇情裏雖然沒有,可仙尊畢竟算是個重要配角,在魔君掌控以外的地方必然不會出事。身後這個在原書裏并未提及的少年,遇到危險的可能性肯定要比他大。

宋影山不能保證自己能毫發無傷地出去,他不喜歡受傷,但也不會冷眼旁觀他人送命。以他現在的能力,真想護住一個人,想來也是沒什麽問題。

他這句話說完,祝峥果然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繼續往裏走,眼睛逐漸适應黑暗後勉強能看到前方的路,這條通道依然是外窄裏寬,到了裏面,兩個人已經能并肩而行。

祝峥一直沉默着跟在他身側,這條通道很長,擔心有機關或突襲,宋影山一直凝神防備着。冷不丁地,祝峥忽然問他:“為何要保我平安?”

黑暗容易讓人沉悶,連帶着祝峥的嗓音也沉了幾分。宋影山不假思索道:“本尊是仙尊。”

少頃,祝峥悶悶地笑起來,似是自嘲又似是松了口氣。

宋影山的眉頭皺起,祝峥雖然高出他一些,但到底看着還是個少年,這笑聲出自一個少年,就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

但也僅僅是不舒服,他并未開口詢問。下一刻,他們的眼前驟然亮起來。

通道盡頭,是一個暗室。

暗室內壁不再是濕潤的泥土,而是由瑩玉磚石磊成,半圓形的頂部鑲嵌着無數晶石,反射着暗室中四顆有近半人高的夜明珠的光芒,将內部情形毫無保留地全部照亮。

與其說是暗室,不如說是一個低調奢華的陵墓,因為這中央擺放着一具萬年寒冰棺椁,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宋影山轉身,他們上一瞬還在黑暗中,這會兒回身,身後也不再是土石通道了,而是瑩玉內壁。

他伸手推過去,沒有推動。

祝峥思索道:“傳送陣?”

宋影山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通道中設了傳送陣,他們身無法力,根本沒有察覺,即便察覺到了,大概率也來不及避開。

陵墓中沒有明顯的出路,宋影山沿着內壁摸索着查看有沒有暗道時,祝峥走向了那具棺椁,他們的法力依舊沒有恢複,無法驅動法力禦寒,萬年寒冰的寒氣凍得他整個人都在輕微戰栗。

棺蓋只合了一半,宋影山提醒道:“小心有機關。”

“是。”祝峥笑嘻嘻應着,走到棺頭垂首看向內部,臉色卻剎那間難看起來。

寒氣四溢的棺內躺着一人,月白寬袍上有極細的金線勾出山水圖,廣袖下的雙手交疊放于身前,他身上半點冰霜也無,像是在安穩沉睡。棺中人衣襟平整,面容精致,長睫如翼,鋪散開的烏發襯得本就白透的肌膚更勝月下雪。

冰棺似乎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吸引着祝峥細細看完棺中人,一種莫名的窒息感從那張堪稱絕色的臉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開重重阻礙一把攥住祝峥的心髒——

祝峥抽不開視線,避無可避,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捏住,跳動不得,頓挫的痛在呼吸的間隙悶得他無比難過。

這種無力感讓祝峥無比厭惡,他霍然擡手,一掌拍向冰棺将自己彈開,力道大到他急促倒退十來步,直至背部撞上牆面退無可退,才勉強穩住身形。

并未有什麽暗器機關的動靜,但祝峥的反應太大,引得宋影山疑惑地看過來:“怎麽了?”

遠離冰棺後,那種感覺終于散去。祝峥還未緩過來,面上和眼底皆是一片迷茫,他不懂為什麽自己會突然感到難過和無力,還是面對棺中的那張臉。

他視線盯着腳面,須臾,才勉強壓住嗓音中的不穩,緩慢答道:“那裏面……是你。”

他像是受了驚吓,敬詞也不用了,宋影山聞言臉色一變:“我?”

祝峥點了點頭,宋影山徑直走向中央,可當他警惕地看向棺內時,分明空空如也。

宋影山皺眉道:“空的。”

“怎麽會?!”祝峥喝道。

他有些疾言厲色,引得宋影山更奇怪,看着他的眼神也古怪起來:“是空的,你中了幻覺?”

祝峥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五指扣牆,緩了一會兒,再次走向棺椁看進去,當場臉色更差,他看上去很想逃,但又忍住了,他指向裏面看着宋影山:“是你。”

宋影山順着他的指尖看進去,淡聲道:“空的。”

祝峥心底忽然翻湧起一股無可抑制的煩躁,他忍無可忍,擡手就掀了棺蓋,他指着裏面急着要證明什麽似的,厲聲吼道:“你看清楚,是你!”

萬年寒冰重逾千斤,棺蓋摔落在地砸得地面凹陷,卻又詭異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帶起陣微風掀開兩人的衣角。

被祝峥這麽吼一句,宋影山也不惱,他面色不改,眼皮都沒有動一下:“空的。”

祝峥眯起眼睛看向他,宋影山迎着他的探究和迷茫,直直将手伸了進去,當着祝峥的面,指尖碰上棺底。

“沒有東西。”

祝峥愣了一下,不信邪似地也将手伸進去,但他的手就這麽停在了距離棺底幾寸的地方,再動不得。

宋影山也愣了,他看得出來,祝峥的手指是抵住了什麽東西,然後就聽祝峥道:“這兒,是你的左肩。”

祝峥的手挪了一下:“這兒,是你的右肩。”

“這裏,是你的……胸口。”

他頓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幾乎是惱羞成怒道:“裏面躺着的,是你——挽塵仙尊!”

“嗯。”宋影山應着,收回手,“是我便是我,你怎麽回事?”

幻覺不可能做到有實物的存在,他問的是祝峥的反應,他不明白,祝峥現在看起來,是在生氣。

生什麽氣?因為裏面躺着的是他?

祝峥抿着唇,看向宋影山,沒有說話。他是在生氣,因為那莫名的難過。毫無緣由地,他看着棺內的面色蒼白一身死氣的宋影山,很難過,難過到透不過氣,一顆心皺縮成一團,疼得麻木。

這種感受早就不屬于他,他不會再有這種情緒,也不該有。這種無法掌控自己的感受的感覺,讓他不安。不論眼前的到底是幻覺還是其他,他都不想再體驗這種感受。

祝峥有些倉皇地轉身,快步走到牆邊開始摸索每一塊磚石。

“找出口,快點出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