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男人

男人

宋影山的心沉了下去,他再次伸手,指尖從棺頭劃至棺尾,沒有任何阻力。确實是空的。

可祝峥指尖下壓的凹陷,也不是假的。

不是幻覺,那是什麽?為什麽祝峥看到的是他?又為什麽會生氣?

“祝峥,”宋影山看向祝峥,“你還看到了什麽?”

祝峥看起來很煩躁,語氣也很不耐煩:“沒什麽了。”

宋影山也不生氣,淡聲問道:“那你生什麽氣?”

祝峥頓住,片刻後,只道:“我沒有生氣。”

宋影山不說話,只看着他的背影,面容平靜,眼神也是一貫的從容泰然。他看着祝峥握掌成拳,直至青筋暴起、關節泛白後又頹然松開。

“總之,與你無關。”

“那你為何偏偏看到的是我?”宋影山摸上冰棺邊緣,語氣輕緩,“這裏沒有別的暗道,我們莫名來到這裏,你又看到裏面躺着的是我,而我并未看到任何人,不弄明白這件事,我們大概也出不去。”

宋影山已經查過,牆壁上沒有暗格更沒有機關,唯一有蹊跷的,就是這具冰棺。

祝峥扶着牆,額頭抵在手背上,閉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宋影山見他實在抗拒、不願回答,也不再追問,自己開始摸索冰棺上下。他是神軀,不會被寒冰所傷,但沒有法力護體,着實冷得發顫。

可他上下前後看了個遍,也沒有發現這具冰棺有什麽特別之處,甚至連個雕花也沒有。

宋影山又去查棺蓋,內側平平無奇,他擡手便将棺蓋翻了個面,又是一個大坑無聲無息地出現,外側也是。

宋影山沉思片刻,猛一用力,就将棺蓋又拍回冰棺上,他一手放在棺尾,徑直就要推動合上,卻被人攔住了。

祝峥兩步并作一步跨到冰棺旁,一把按住棺蓋不讓他動作:“你幹什麽?”

宋影山看過去:“合上。”

祝峥看了一眼棺內,眉頭緊皺:“為什麽要合上?”

宋影山道:“看看會不會是暗道機關。”

祝峥垂着眼簾看向棺內,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宋影山也不催,只靜靜等着。半晌,祝峥終于收回手。

宋影山一掌推過去,棺蓋合上,嚴絲合縫,但頃刻間,那棺蓋又自己滑了回去,停在最初半蓋的地方。

祝峥就站在冰棺旁,棺蓋合上的瞬間,他的臉色似乎好了不少,見此當即退了兩步,宋影山正相反,他走上前看向棺內。

還是空的。

他又摸向棺邊,依舊沒有什麽機關凹陷。寒氣凍得兩個人都有些細微的發抖,卻沒人先離開。

宋影山手按在沿邊一撐,整個人躍進棺內,祝峥的臉霎時黑了:“你又幹什麽?”

大幅度的動作拉到了背部,宋影山抿着唇沒回話,調整了一下姿勢作勢就要躺進去,誰知祝峥卻忽然上前伸手,揪住了他的前襟不讓他躺下:“你瘋了?”

宋影山扶着冰棺的手微凝,他垂下眼簾看向胸前,不疾不徐道:“你不是說裏面躺着的是我?不試一下,難道你想永遠被困在這裏?”

祝峥僵了一瞬,生硬道:“自然不想。”

他嘴上這麽說着,手還是不松,并且一把扯出宋影山拉到身後,宋影山眉心微擰,就見祝峥反手一掌劈向冰棺:“是這個東西在作祟,毀了就好。”

他沒有法力,但蠻力也夠強,這一掌下去,萬年寒冰也得裂條縫,可他的手剛碰到冰棺,力道就被反彈回來。

祝峥登時退了兩步,“咯咔”幾聲脆響,他左手手臂被震得發麻,須臾,鮮血順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落下。

宋影山的眉心擰得更緊:“你的力道都被彈回來了?”

祝峥陰沉着臉:“雙倍。”

宋影山垂眸,看到自己被緊緊攥住的手腕,祝峥的手勁很大,他被捏得生疼:“祝峥,你的情緒不對。”

手腕一松,祝峥撤回了手:“是,這冰棺會主導我的想法。”

他的語氣不穩,宋影山揉着手道:“那就別靠近這邊,去一旁休整,我來。”

祝峥不動,宋影山略作思忖,掏出一條墨黑帛帶遞給他:“把眼睛蒙上。”

祝峥的視線停在他掌心:“你怎麽什麽都帶?”

“習慣。”宋影山不由分說将帛帶塞進祝峥手中,“別為難自己。”

祝峥猶豫了一下,還是蒙上了眼。

宋影山見狀,再次跳進冰棺,他剛躺下去,就感到腰身一緊,像是有人從背後擁住了他。

冰棺內本是冰寒刺骨,但宋影山絲毫不覺得冷,身後之人的懷抱滾燙,他的眼皮沉重,在躺下的瞬間就無法睜開。

宋影山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在外時警惕性一直都很高,但在這裏,他并不覺得有什麽威脅存在,即便在幻覺中被人抱住,他也沒想着反抗,反抗也無用。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對他并無惡意。

他聽見有人喊他,低沉的嗓音壓抑着許多他不明白的情感:“影山。”

宋影山皺了下眉,在這裏,沒有人會這麽叫他。仙界的衆仙神不會,魔界也只會直呼他的全名,這個世界從未有人這樣親昵地叫過他。

更何況,這是個男人。

肩頭一沉,那個人将頭擱置在他肩上,耳邊被發絲蹭得溫熱麻癢,宋影山渾身都繃緊了。

男人緊緊擁着他,力道大到恨不能将他揉進骨血,話語中盡是溫柔缱绻:“我很想你。”

宋影山僵直着,不能也不知道該有什麽反應。他雖然沒有遇到過心動的女生,但也很清楚自己不是斷袖。

下一刻,他耳垂傳來一陣刺痛,宋影山的眉心蹙起,男人咬着他的耳垂恨道:“宋影山,你好狠的心!你對得起所有人,唯獨要欠着我!你對不起我,你怎麽配做仙尊?!”

男人似乎恨極,宋影山喉頭一窒,脖頸被一只手掐住,窒息感還未及湧入,那力道就已經撤走,那只手顫着,緩緩滑到宋影山的肩上。

身後的人一手摟着他的腰,一手環住他的肩,下巴蹭着他的頭頂,竟然開始哽咽:“宋影山,為什麽要瞞着我?”

“你不告訴我,我怎麽知道?”

“你怎麽舍得讓我一個人回去?”

“你怎麽忍心,留我自己在這個破爛的世界裏?”

“你以為自己很高尚嗎?你才是最惡毒的人!宋影山,你救了我,又親手推我入深淵。”

滾燙的淚水灼燒着宋影山的皮膚,他只能感受到身後的人陷入無盡的絕望,他抿着唇,沉默着,聽着男人的控訴。

“為什麽不說話?”男人開始親吻他的臉、他的鬓角、下颌、耳垂、脖頸,他問,“你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宋影山動彈不得,他握緊了雙拳,張了張嘴,道,“抱歉。”

男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宋影山的語氣平穩:“我不是你口中的那個人。”

“……”

許久,男人嗤笑一聲,他低迷着,下巴拱開宋影山的衣襟,唇瓣貼上宋影山凸起的鎖骨,嘆息道:“怎麽不是?”

大手握着宋影山的側腰,又将他往後摁緊了幾分,勒得宋影山懷疑自己的骨骼都要錯位了。

宋影山擰着眉,卻使不出半分力氣,鎖骨處忽地一片溫熱,他渾身一震,全身的汗毛根根豎起。

男人舔過,又懲罰性地極其兇狠地咬了一口,末了又似乎覺得下口重了些,用指腹按揉着齒印,他吻着宋影山的額角,眷念無比,沙啞的嗓音幾乎帶着祈求:“宋影山,你要記得,我在等你。”

“十年百年、千年萬年,我等得起,你既然心疼我,就不要讓我等太久。”那道聲音逐漸淡去,宋影山身上的桎梏也随之消失。

宋影山猛然坐起,鎖骨處還隐約殘留着幻覺帶來的痛感,他扶着冰棺的沿口,低吸了幾口氣,心道荒唐。

祝峥聽到動靜,轉頭問道:“仙尊?有什麽線索嗎?”

宋影山看過去,祝峥蒙着眼,神态語氣又恢複成那個少年模樣,他不敢再靠近冰棺,只遠遠“看”過來。

宋影山翻身出了冰棺,淡道:“沒有。”

祝峥奇道:“那仙尊你怎麽還躺了這麽久?”

“祝峥,”宋影山理順略顯淩亂的衣襟,“我是仙尊。”

祝峥:“我知道啊。”

“我是神軀,即便神隕,也不會留有遺體,”宋影山的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只會消散于天地間。”

祝峥怔了一下,宋影山接着道:“所以你看到的,本就不會存在。幻覺就是幻覺,永遠成不了真。”

宋影山也不清楚,這話究竟是在安慰祝峥還是在安慰自己。人對未知總是充滿期待和恐懼,而他要克服恐懼,主動觸碰未知,才能贏得期待的生機。

祝峥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只“哦”了一聲,問:“那現在要怎麽辦?”

宋影山沒有出聲,也同祝峥一樣,一掌蓄足了力就劈向冰棺。

祝峥毫無所覺,直到聽見中央傳來冰塊的寸寸皲裂聲,他猛地摘掉帛帶,看見那冰棺在宋影山身前——

轟然碎裂。

不等他上前,他們眼前就五彩斑斓地翻轉起來,視線再穩定下來時,他們又在那個青草藤蔓纏繞的山洞了。

“仙尊?!”祝峥幾步走到宋影山身邊,拉起他的雙手查看。

宋影山抽回手:“我沒事。”

“啊?”祝峥瞪大了眼,“為什麽我打就雙倍還給我,您打就沒事?”

宋影山沒有回答,看向周圍。

須臾,祝峥一巴掌拍自己腦門上:“我懂了,這冰棺針對我!”

“不對,是這個地方針對我!仙尊原本掉不下來的,是被我連累的,那這裏難道是誰特意為我準備的?”

宋影山在這話中閃神一瞬。

冰棺雖是在傷祝峥,但那地方,分明是為他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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