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獸奴
獸奴
人間秋高氣爽,金黃的田地裏散落着三兩人影,籠中困着躁動不安的雞鴨,垂髫小兒攥着小風車嘻嘻哈哈跑過。
熱鬧喧嘩的街市中碰頭唠嗑的攤主們短暫地安靜了幾息,一襲月白身影走過,攤主們再次叽裏咕嚕讨論起來。
“又是誰家的公子哥出來找快活了?”
“這臉沒見過啊,我打小在這兒,鎮上哪有長這麽好看的?”
“這身量氣質,怕又是京城裏誰家的公子玩兒來了。”
“今日那亂鬥場裏來了個能打的,估計是。”
……
宋影山指尖勾着一支瑩潤如玉的竹蕭,周圍人的讨論盡數入耳。
這裏只是人間極其偏遠的一個小鎮,叫邊荒。本該名副其實荒蕪窮困的地方偏偏熱鬧非凡,街道上過往的人雖然穿着普通,但精神面貌卻是富饒地區才會有的滿足祥和。
宋影山早察覺到這裏隐隐有魔氣出沒,隐匿在人間的魔,很難讓宋影山覺得他們和一年後的浩劫無關。至于鼎炎王,不論是不是宋影山的目标,邢樂一那三招下去,他短時間內都很難再有其他動作。
亂鬥場是人間其他地方沒有的場合,這裏如果真的有問題,大概率會是在那個亂鬥場裏。
宋影山正思忖間,前方忽地一陣騷亂,少女孩童的驚叫聲和壯漢老婦的謾罵聲此起彼伏,緊跟着一聲似野獸怒吼的咆哮。
“轟——”一下,有人被擊飛,又狠狠砸在地面。
宋影山不緊不慢地退開兩步,避開眼前四起的灰塵,視線移向他身前幾步外趴在地面裏頭發散亂、渾身血腥氣黑乎乎的一團。遠處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打那麽遠幹什麽?非得讓我們費腳力。”
周圍人似乎見怪不怪,并不理會這種異狀。前方有幾個打手打扮的人呼啦啦向這邊跑,地面上勉強看得出人形的一團動了動,擡起頭來“呸呸呸”吐出一嘴塵土血絲。
宋影山的身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格外突出,身姿挺拔如玉似竹,安安靜靜站在原地,自成一道風景。饒是見過再多氣質不同凡響的異鄉人,經過他身邊的鎮民們還是忍不住側目多看兩眼。
地面上黑乎乎的人仰頭的瞬間頓感眼前一亮,他嗓子含糊地咕哝着什麽,向宋影山艱難地伸出手。
宋影山聽不清,他可以肯定仙尊不會認識這人。他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這人身上有稀薄的魔氣,出現在這裏的魔想接近他,是巧合還是蓄謀已久?
可在鼎炎王之前,魔界應當沒人見過他,這讓宋影山又稍稍定心。宋影山由着那人接近,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
只是那人還沒爬兩步,就被一只腳直直踩進土裏。
“你幹什麽?這是我師尊!”
帶着維護和不滿的少年嗓音響起,土裏的人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嚎叫。
祝峥攔在宋影山前,眉心緊擰着看下去,那只看不出原色的手距離宋影山只有一步之遙,魔族中人。
祝峥突然的出現讓宋影山怔了一瞬,旋即心底升起不快,他的視線落在祝峥身上,嗓音清淡,含着不易察覺的愠怒:“放開。”
祝峥滞澀一瞬,立刻收腿乖乖立在宋影山身邊:“師尊。”
原本沒什麽人圍觀的亂子,因着祝峥這一出吸引了不少目光。那頭的攤主們遠遠看着,被逐漸圍上去的人群攔住了視線。
“這又是哪裏冒出的一個俊俏兒郎?”
“看起來和那個公子是一起的啊。”
“都不是咱鎮上的人,這得是哪裏的山水,能養出這麽好的人兒來?”
“你說這些個貴公子們,怎麽偏偏都喜歡那些玩意兒。”
宋影山沒有理會祝峥,俯身向地面的人伸出了手:“起來說話。”
捏着竹蕭的手蓄着力,随時可以擊出,宋影山只想試探一下。
宋影山的皮膚很白,在和寧殿給祝峥拿書籍時祝峥就注意到了,幹淨的指尖翻過書頁撥着殘影,便像雪一般落進人心裏,輕柔微涼。
此刻那只手向着幾乎辨不出人形的一灘攤開,祝峥眉間又皺起,小臂擋開那只手,幹脆自己拎起地面的人。
祝峥朝宋影山笑:“師尊,弟子來就好。”
宋影山直起身子,沒有應聲,去問祝峥手上的人:“你方才想說什麽?”
那人發絲淩亂,亂糟糟地貼着頭皮遮住大半面頰,渾身油膩膩黑乎乎地散發着酸臭味。祝峥控制着表情,極力克制着想要把人丢開的沖動,提着衣領的手往後拉了拉,讓這人距離宋影山更遠些。
宋影山不着痕跡地瞥了祝峥一眼,努力辨認着那人含糊的字眼。
“公……子,要奴,帶奴……走吧。”
奴?
不等宋影山再問,已經來了兩三個雙臂赤裸的壯漢,個個身高體壯能頂兩個成年男子粗壯。
領頭的壯漢左臂有着一道橫貫整個手臂的可怖傷疤,他一邊向宋影山和祝峥鞠躬道歉,一邊招呼另外兩個給人架起來帶回去:“場裏新來的兇獸不懂規矩,給這獸奴打出場子沖撞了公子,小的給您賠禮道歉。”
祝峥由着他們把人拖走,掏出一張帕子擦着手指,看向宋影山。
領頭口中的獸奴被兩個高壯到離譜的壯漢架起,就跟拎了只小雞崽子一樣,獸奴開始胡亂撲騰起來,驚恐萬分地咕哝着:“不……不要……”
這三人身上并無魔氣,宋影山捕捉到幾個字眼,問道:“兇獸是什麽,鬥獸場中是獸與人相鬥?”
那領頭一臉驚訝:“二位公子不是為鬥獸場來此的?”
宋影山還未出言,那被兩個壯漢架着的獸奴忽然暴起,竟然直接掙脫了桎梏,一個餓撲直直奔向宋影山,被祝峥伸腿擡手攔住。
祝峥眼底閃過殺氣,宋影山隐了神息,尋常魔物根本發現不了這是仙神,但這個蠢魔撲誰不好非要撲宋影山?宋影山已經在調查魔界了,該藏的時候不藏,非要壞他事是嗎?
祝峥語氣不善:“你究竟想幹什麽?一而再地想接近我師尊,你有何目的?”
向來只有客人去鬥獸場選獸奴的,沒有人會喜歡被一個髒兮兮的獸奴糾纏不放。獸奴被打出場外本就是鬥獸場的失職,再沖撞了貴客那就是罪加一等,還被懷疑是帶着目的,這兩位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公子哥,真查出個什麽,輕一點鬥獸場也得換個地方開。
“不知死活的東西!怎麽敢沖撞貴客!”
領頭臉色驟變,飛起一腳直接踹向獸奴,卻被一只竹蕭輕松攔下。他那一腳迅猛至極,力道足以踹飛一堵牆,就這麽被攔住,領頭面上不由得出現空白。
“我是為此而來,不過首次來看,并不了解規則,還勞煩您向我介紹一下。至于這獸奴為何會沖着我來,我想聽聽他怎麽說。”
宋影山的嗓音清冷,手下輕輕一撥,領頭那一腳就被推了回去。他力道控制得很好,領頭無力反抗又剛好站穩。
領頭的面子被留得足夠。其他人不明就裏,他心知肚明,這位不是好惹的,态度立刻加倍恭敬起來,垂頭嫌棄地睨了一眼獸奴:“不勞煩,小的應該的。至于這獸奴,必然是想求公子您帶他走呗。”
“獸奴都是些下賤玩意兒,得是犯了什麽事兒才會被發賣到我們這兒來,是用來陪兇獸練場子的,沒有哪個獸奴不想離開。他們遇到看起來有錢有權的貴客都恨不能貼上去當牛做馬,只求能被帶着離開這兒。公子不用當回事兒。”
竹蕭只是普通竹子制成,接下那一腳裂開了一條縫,宋影山也沒有丢,只勾在手裏垂着,聽完後道:“無妨,這人留着,我先去看看兇獸,再回來看他。”
那獸奴似是被吓得不淺,前面有祝峥斜着腿攔着,後面有兩個壯漢盯着,又險些被一腳踹出去,被宋影山救下的當場就跌在地面上畏畏縮縮地蜷起來,不敢再靠近宋影山,也不敢再往其他地方跑。
祝峥見他老實了才收回腿,委屈地杵在宋影山身側,試圖搶占半分注意力:“師尊,你怎麽都不看弟子一眼?”
宋影山聞言給了他一個眼神,那一眼冷冷淡淡,一如祝峥将宋影山喊停在睡蓮仙池邊時的眼神。
祝峥被看的啞口無言,不再言語。
獸奴聽了宋影山的話,大概放下心了,由着壯漢架起自己拖在後頭,沒有再試圖反抗。領頭在前帶路,宋影山和祝峥跟着他走去鬥獸場。
宋影山快祝峥半步,自然地避開了祝峥想拉他小臂的手,聲線微冷:“何時跟來的?”
祝峥自認理虧:“師尊出了仙界我就偷偷跟上了。”
宋影山攤出一只手:“給我。”
祝峥茫然道:“什麽?”
宋影山的指尖蜷了一下,而後收回:“祝峥,你有真心拿我當師父嗎?”
祝峥還未答,宋影山又道:“你有沒有,與我無關。我既然收你為徒,那我自會盡了一個師父的本分去教導你、關心你,你在我門下一日,我便有身份管制你一日。你有自己的性子,我不會拘束你,不讓你跟着,是我沒有考慮周全,沒有顧及你的心思。但你偷偷跟來還妄圖替他人遮掩,你是當真以為,能瞞得過我?”
祝峥怔愣瞬息,心間跳躍在好奇心上的火苗在“關心”二字中短暫地偏離了方向,遙遠又陌生的感覺像是一記輕錘撞響了鏽跡斑斑的廢棄鐵門,灰塵在“哐當”回響中簌簌落下,鐵門未開,但多了一個細小的凹槽,也在灰塵落下後隐約透出些原本的顏色。
祝峥很快掩去眼中情緒,從懷中掏出個晶瑩剔透的方帕遞給宋影山,低眉順眼:“弟子知錯。”
宋影山側目看去,接過收下:“你倒會打點關系,将樂一哄得連凡息都給你。”
祝峥跟着他,他還沒有發覺,不用動腦子都知道是凡息。這還是當初仙尊送給邢樂一的法器,不用時只有帕子大小,需要時順着心意抖開,就是一件自如貼合任何人身形的外衫,穿上就能讓一個仙神如同凡人,洩露不出半點氣息。
“師尊,弟子知錯了,只要師尊願意帶着弟子,弟子絕對不會再違逆師尊的任何意思!”
宋影山不語,祝峥等了幾步,巴巴開口:“弟子無需打點關系,弟子只是說想來找師尊,扶佑仙君就把這法器借給我了。”
“師尊你看,扶佑仙君都想讓我來找你。”
“師尊,弟子是真的想和師尊在一起,沒有師尊,弟子哪裏都待不下去。”
“師尊……”
祝峥的話如耳語一般落在宋影山耳邊,只有他一人能聽見的急切。
宋影山終于開口,制止了他的胡言亂語:“少言少錯。”
祝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