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假
真假
樓層之間有屏障禁制,被宋影山輕易破開。他姿态輕盈翻身落地,這一出整出來的動靜太大,幾乎把一二層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好在毒場內魚龍混雜,亂子常有,加上那禁制非常人可破,所以目前看熱鬧的魔居多,還沒有敢上來詢問的。但三樓通道處已經有魔兵探出頭來查看了。
宋影山無視聚焦過來的視線,面具下的目光如同一汪冷泉,他擡腳就往外走,不理會扯着彩帶蕩到他身邊的祝峥。
“師尊!”祝峥急急跟上,“師尊,弟子錯了。”
好奇打量的魔視線跟随着他們,祝峥跟在身後不停道歉認錯,宋影山直至走出毒場,拐進旁邊的暗處,才回頭看祝峥。
魑魅魍魉面具在昏暗的環境中泛着詭異的光芒,周身的冷意和漠然褪去,宋影山的嗓音清透:“無妨,你做的很好。”
祝峥匆忙中睜大了眼:“師尊說什麽?”
“那魔兵想試探我們,你的反應很快,幫為師避開了他的試探。”
宋影山在祝峥攬住他的一瞬間就看到了悄無聲息繞到他們身後的魔氣,那個魔兵,還是不相信他們。
守在這種地方的魔兵,對一點風吹草動都警惕得很,不可能那麽輕易就由他們去了。
宋影山不能和他們正面起沖突,否則就是前功盡棄,但他也不能任由魔兵随意試探,他不能保證他和祝峥的僞裝毫無破綻。
祝峥少年心性,突然整那麽一出也不是不能解釋,好在也沒有魔上來問。大概也因為魔生性奇特,估計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行為也是見怪不怪了。
“可魔界……”祝峥的五官皺起來,結結巴巴說不出後文。
宋影山看着他的模樣,有些奇怪:“魔界怎麽?”
“方才是糊弄過去了,可魔界……好男風之徒、不在少數……”
祝峥吞吞吐吐說不完整,宋影山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魔界好男風,他們剛剛那一出,活像一對因為一方頑皮且行事大膽而鬧別扭的戀人。
祝峥雙膝一彎就要跪下去,“弟子以下犯上,不論師尊要如何罰弟子,弟子都接受。”
宋影山擡手扶住祝峥:“情急之下無法茍全,如何能怪得你?起來。”
他拉起祝峥,聲線稍緩:“他們無人知曉我們的身份,不過是誤會一場,無須在意。”
祝峥站起身:“師尊當真不介意?”
“為師豈是是非不分之人?能兵不血刃避開危險,被誤會取向一次又能如何?孰輕孰重,為師尚能拎得清。”
祝峥身形一松:“師尊不怪罪弟子就好。話說,師尊要去哪裏找那個通行牌啊?我們都不知道通行牌是什麽東西長什麽樣子,怎麽弄到手?”
宋影山道:“通行牌是限制身份不夠的人的,在魔界,誰能不受限制?”
祝峥微愣:“……魔君?”
金色面具上的光影晃了一下,宋影山道:“是。”
有風吹進暗處,祝峥腦中的某處跳了起來:“師尊是想假扮魔君?”
宋影山颔首:“嗯,需要模仿一下魔君的行為習慣。”
祝峥笑了一聲:“師尊想好了?”
他的笑聲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宋影山看過去,沒有應聲。
祝峥沒有看他,沉思道:“身形也是因素之一,魔君高大,不若我來……”
他的話猛然卡住,宋影山了然。
祝峥比他高,來假扮魔君要比他更合适,宋影山這個身體雖說也不矮,但和祝峥走一起還是有明顯的身高差,可能會引起魔兵懷疑。
宋影山斟酌少頃,道:“好,你來。”
他頓了頓,又道:“魔君性子不好,應當不會自己說話做事,你無需多言,也莫要擔心害怕,有什麽事為師來。”
短暫的安靜後,宋影山眼前忽然暗了一下,祝峥低頭湊近,一雙眼睛在面具後熠熠生輝:“那師尊可一定要保護好弟子,弟子害怕。”
宋影山垂眸看進那雙眼睛,祝峥嘴上說着害怕,眼裏沒有一絲膽怯,反而更多的是一種志在必得和對未知的探索欲。
終歸還是少年,好勝心強,但好奇心也太重,這種情況都敢上,絲毫不考慮會不會有危險。
宋影山伸手抵住祝峥的額心将那顆腦袋推起,順着他的話道:“不會叫你出事的。”
祝峥一雙眼在黑暗中更亮:“那弟子去換身裝束,師尊也換一身。”
***
毒場內的交易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總有魔來來往往,二樓通往三樓鮮少有魔踏足的樓梯口再次出現兩個戴着面具、身形高挑之人。
守着的魔兵第一反應就是還是那兩個人,可打眼一看,又不是。他們氣場明顯不同,走在前的人要更高一些,另一人慢他半步跟在側後方,顯然是一對主仆。
守在這裏的魔兵見過各大魔王,上位者的氣質打眼一看就能辨別,早些時候來的兩人他們雖然沒見過,但氣質不凡,所以也不敢擅自打擾趕人,直到他們在門前伫立良久,才敢上前說話。
今天沒見過的大人物突然多了起來,魔兵不敢再懈怠,迎上前恭敬道:“二位是?”
銀制面具後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不加掩飾的輕蔑和被攔住的不耐從那雙眼瞳中溢出來,帶着一種看蝼蟻生死的漫不經心,壓得魔兵頭皮發麻。
但前不久離開的那兩位他們過了許久才後知後覺有不對勁,當下更不敢就此松懈,魔兵硬着頭發準備再問一句時,另一位開口了。
“魔君也是你能攔的?!”
冷厲的語氣并不威嚴,卻帶着莫名的壓迫感,激得魔兵握着長槍的手一抖,下意識道:“小的不敢。”
“那還不讓路?”
被他正攔住的人視線已經挪向別處,垂在身側的手食指煩躁地動了兩下,魔兵頓時渾身一凜,側身讓開了路:“魔君請。”
兩人如常上前,宋影山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刻意壓低的嗓音沒有絲毫感情:“開門。”
魔兵一怔:“魔君?”
宋影山斜乜過去:“怎麽?要魔君請你開門?”
魔兵一頭冷汗,慌忙翻出一支小巧精致的玉制羽毛,将尾杆插入了門中央的魔獸額間的孔洞中。
宋影山看着那只魔獸,忽然覺得有點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哪裏眼熟。它身形是模糊的,只有一雙淩厲有神的眼睛,透着毀天滅地的煞氣。
大門轟然打開,祝峥偏頭上下打量了那魔兵一眼才擡腳踏上門後的階梯,魔兵冷汗涔涔,垂着頭頂着那輕飄飄又無端駭人的目光,直至另一人蹁跹的衣角消失在視線中才松了口氣,趕緊關門。
三樓的空間最小,只有兩個房間大小,環形圍了兩圈門,內圈10扇,外圈14扇。
祝峥剛踏進三樓,立刻回身拉住了宋影山的袖子,一身氣場無聲無息褪去,只剩下惶恐緊張:“師尊,我演的好不好?吓死我了!一個字都不敢說,生怕被他們看出來了。”
宋影山在祝峥的轉變中反應慢了半拍,伸手覆在他手上拍了拍:“做得很好,氣場很足。”
祝峥滿眼期待:“真的嗎?師尊是誇我嗎?”
宋影山并不吝啬誇獎:“是。”
祝峥眼睛都眯起來了,他還要說什麽,宋影山撤回了手走向那些門:“正事要緊,找通向鼎炎王地盤的傳送門。”
祝峥一呆:“啊?”
宋影山沒有理會,去查看各扇門上的标識,24魔王的标志各異,內圈門上分別刻有鵬、鷹、雕、隼、鸮、狼、豹、虎、獅、象。
鼎炎王的,是鷹。
門扉上畫着傳送陣,推開就能入陣。這種長期存在且距離極遠的傳送陣,需要消耗極大的精力和法術,24魔王選擇在這裏設下傳送陣,也是方便他們互相通信來往。
宋影山推門而入,緊跟其後的祝峥眼睫動了動:“師尊要去鼎炎王的地盤?我們不該躲着他嗎?”
宋影山淡聲道:“說過,不要有太多疑問。”
這裏的傳送陣通向各魔王的宮殿外,傳送陣外有魔兵看守,宋影山正凝神防備,聽到祝峥的問話。
“師尊是不相信弟子嗎?”
祝峥的話語裏夾雜着些許委屈,宋影山滞澀片刻,道:“不是。”
“可師尊都不同弟子說師尊想做什麽。”
宋影山語氣如常:“有些事情,不讓你知道是為你好。”
祝峥低下頭:“都這麽說。”
他的話簡短簡潔,又蘊含了許多,并不清楚祝峥過去的宋影山沉默起來。
他與祝峥相識不過幾日,能長時間接觸都是礙于師徒這層關系,宋影山雖然是想着要多關心愛護一下祝峥,但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去詢問祝峥過去的事情。
他對祝峥的了解十分淺顯,大多基于自己的經驗和猜測,性格是可以裝出來的,有的人裝着裝着,自己都信了表面的性格。
祝峥對尤啓的防備和狠心,是宋影山未曾預料到的。可他不過十幾歲,經歷了什麽才能養出性格中這樣的一面,宋影山不清楚。
很多當下艱難的事情過去了,再提起來能做到風輕雲淡,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宋影山不知道祝峥的過去提起來他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對,所以宋影山不打算問,只等祝峥自己願意說的那天。
他願意說了,宋影山才會問下去。
宋影山想了想道:“為師不會騙你。”
祝峥擡頭,緊緊盯着他,目光一時間竟然有些淩厲:“為什麽?”
宋影山并不躲閃:“我是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如何會騙你?”
傳送陣這頭是一個岩池邊,滾燙沸騰的岩漿就在腳邊跳躍,他們出現在火山下。
或許是這裏的溫度太高,宋影山被烤得頭腦發熱,覺得盯着他的那道視線也有些炙熱。
“師尊對誰都如此嗎?”
宋影山五感極敏銳,此刻他驚異地發現,這裏居然無人看守傳送陣,又想到大概因為這是單向傳送,岩池的溫度也非常人能忍受,鼎炎王才會如此放心。
宋影山看向其他方向,找鼎炎王的宮殿方位:“不是。”
“那師尊是喜歡弟子的?”
宋影山頓住。他剛說完不會欺騙祝峥,但要論喜歡,确實還談不上,反而是責任更多。可依照祝峥對他的态度,實話未免太傷人。
他沒有回答,祝峥黯然神傷起來:“弟子知道了。”
宋影山張了張嘴,擡手指了一個方向,生硬地換了話題:“宮殿在那邊。”
祝峥看過去,也順從地應聲。
祝峥腦中響起系統的聲音:[你到底想幹什麽,我怎麽看不懂了?]
幾個時辰前還在想着囚禁仙尊,現在又來這麽一出是什麽意思?
系統不是不知道祝峥的性子,但它莫名覺得,祝峥這次的态度和以往不同。他似乎……真的在期待?
祝峥跟在宋影山身後,默不作聲地扮做一個乖巧弟子,回系統的話一如往常的漫不經心。
“玩兒。”
系統不做聲了。
祝峥不覺得這是假話,他在宋影山身邊目的不會變,其他時間他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他只是覺得宋影山可玩性很高。
仙尊,廣愛衆生,心系天下。連不喜歡他都能說出以後會關心他的話來,祝峥不得不承認,他即便不屑,卻也很享受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
但祝峥也清楚,換一個人,宋影山依舊如此,他在宋影山眼中,和別人沒什麽不同。不過他也不需要什麽特殊對待,他能享受的,也是自己要來的,都是他應得的。
宋影山總歸不能活,他分得清楚。
火山時不時會有新的岩漿噴出,山腳下的岩池範圍也在不斷擴大,宋影山沉默着走了很久,出口提醒道:“注意腳下。”
祝峥的嗓音悶悶的:“嗯。”
宋影山:“……”
良久,宋影山道:“也沒有不喜歡你。”
宋影山垂眸,腳邊的影子都積極不少:“師尊這麽說,是不是以後會喜歡弟子的意思?”
宋影山挪開視線目視前方,須臾,回道:“嗯。”
身後沉寂的少年氣再次鮮活起來:“弟子會努力讓師尊早日喜歡弟子的。”
宋影山的面容在面具下以自己都意識不到的變化柔和起來:“好。”
火山百裏範圍中沒有任何生氣,溫度高得兩人法力護體也微微出了汗,祝峥走着走着開始抱怨起來:“這個鼎炎王怎麽這麽變态,把傳送陣設到這麽個鬼地方。他自己每次用不需要走嗎?”
他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呖,宋影山神色一緊,加快了步伐:“再堅持一下,快出去了。”
他們前方有林木出現,同時鳥類振翅破空聲也越來越近,宋影山二人奔跑起來,他掐了個訣,無形的法盾罩住兩人。
宋影山道:“我們出現在這裏會引起懷疑,法盾能夠遮掩行蹤,但若那鷹是高層魔獸,就會發現有法力波動。”
其實不需要想,能出現在這種極端地段的魔鷹,絕不可能只是普通魔獸。
“什麽人?!”
一聲古老威嚴的厲喝傳來,宋影山一滞,看向聲音來源,前方的山林竟然在有節奏地高低起伏,如同活物呼吸時胸膛的起伏一般。
祝峥勃然色變:“師尊,是鬼物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