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債主

債主

城內魔兵魚貫而出,衆魔察覺到城外的動靜,紛紛出門查看,宋影山趁機随衆流一同湧出城。

遠處強大的威壓壓得衆魔幾乎擡不起頭,宋影山微微垂首融入群體,聽着紛紛擾擾的議論。

“怎麽回事兒?”

“是神!有神來魔界了!”

“那邊是臨淵,這是來奪影魂草的!”

……

影魂草,依據不同法咒有毀滅、修補人魂之功效,生長于魔界險地臨淵中,不是什麽稀罕物。但魔界與仙界勢同水火,魔族随手丢棄的東西,仙神也求而不得。

宋影山不能分辨來者是來自神域還是仙界,猶豫着要不要插手。

“魔君!”

前方一聲驚呼後,衆魔紛紛退讓,主動留出一條道路。

宋影山凝神屏氣,默默退後。

不能插手。

餘光中是暗紅袖擺翻飛,宋影山垂眸,在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後轉身離開,卻是再次走向城內。

肆虐的風沙中摻雜了透骨寒氣,宋影山仔細回想過,仙界并無相熟的仙君用此術法。既然來自神域,他不能也不該插手,不如趁着祝寒生被引出來,去查查祝寒生開鬥獸場的用意究竟是為何。

左右護法是魔君手下權勢最大的兩個魔,也是唯二府邸在無名城內的魔。

城內魔兵稀少,建築群極易分辨,宋影山很快便尋到了左護法的府邸。魔界的府邸各有特色,尤朗的府邸牌匾是門前一塊刻着“左府”二字的巨石,刻字用鎏金描過,鎏金上畫奇禽怪獸,精心的設計用在簡單的兩個字上,有一種鄭重的敷衍感。

宋影山的視線不着痕跡地從那上面掠過,在偏僻角落翻身入內時,竟覺得尤朗倒真死的不冤。

偌大的府邸中空無一人,有屏障隔絕了風沙,屋內擺件用度尚還奢華,主人突然又無可扭轉的頹敗沒有過程,府中大半未能及時反應過來。

書房中沒有找到暗道,宋影山翻閱了所有卷宗信件,一無所獲,卧房中亦然。

盡管知道有用的信息可能已經被祝寒生搜刮殆盡,宋影山還是想找出點什麽,哪怕只有一絲蛛絲馬跡。他冒着風險來此,空手而還未免不甘心,反正此時無人,祝寒生返回前,都是他的時間。

宋影山拉開尤朗的卧室門走出,卧室外是一個寬闊的院落,花草散落在各處,自成佳景,也是一個天然的迷宮陣法。尤朗的陣法對他來說不值一提,更何況現在只剩下一個殘陣。

他來時走過一遍,心知何處是能落腳的地方,豈料他剛踏出一步,變故突生——

院中驟然天翻地覆,磚石破碎,樓臺倒轉,宋影山腳下一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陷進殘陣下顯露出來的另一個陣法中。

噬陣。

布陣簡單,在已經存在的陣法下布陣有難度,在被破壞的殘陣下布上更強的陣還不毀壞殘陣,難上加難。

無數森森白骨破開地面伸出,緊緊攥住他的腳和小腿不松。許久未活動過的骨骼摩擦的聲音刺耳,它們大張着骨節前赴後繼地撲向宋影山,恍惚中似有無數張臉探出地面仰望着他,無聲獰笑。

來陪我們吧……

脆骨無懼,萬鈞之力被強加在宋影山的小腿和腳面上,它們勢要拉他一同入地獄。

宋影山周身泛起金光穩住下墜勢頭,噬陣會吞下他一部分法力轉移到陣法上,但他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

噬陣困人,會逐漸吞噬入內的一切活物心神,再逐漸化為己用,吞噬的活物越多,此陣越強。魔界中人喜煉噬陣,噬陣難起,更難養。

宋影山的瞳孔充斥着密密麻麻令人脊背發寒的白骨,腳下這陣不知吞噬過多少神魔靈物,能養成如此恐怖噬陣的人,絕對不簡單。

不能坐以待斃,速戰速決!

宋影山右手法球乍起,忽地有一只手自背後伸過來,輕柔又強勢地攏住他的掌心收回,龐大的威壓越過他有如洪流散蝼蟻,硬是逼得那些白骨生生退縮。

宋影山腰側一緊,背部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有嘆息自身後傳來,宋影山被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包裹。

“對不起。”

“是你。”宋影山被桎梏着無法轉身,只能僵硬地任由身後的人抱着他。

“是我,”男人的下巴在他耳廓上方蹭着,“想你。”

宋影山的嗓音沉靜:“你認錯人了。”

“不會,永遠不會認錯你。”男人蹭得宋影山發絲灼熱,那雙手又很老實地擁在他身前,沒有再逾越半分。

他語氣中堅定的執著帶着孩子撒嬌的無賴感,宋影山自知說不通,換了話題:“為何道歉?”

身後的人明顯僵了一下,半晌,宋影山聽到他溫沉的嗓音,鄭重中帶着無盡疼惜:“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宋影山被他莫名的話和語氣激出了抵觸心理,一時無言,他看着倒轉靜止的院落,緩緩道:“放開我,我便不會難過。”

擁着他的手猛地用力收緊:“想都別想!”

宋影山微愕,那人在他身後惡狠狠地蹭上他的脖頸:“宋影山,別想讓我放開你,你不難過了,那我呢?!”

滾燙的呼吸灼燒着皮膚,讓宋影山一度懷疑他下一刻就會狠狠撕咬自己的脖頸,見血方止。

宋影山皺緊了眉,壓住了想要說出自己并非原仙尊的心思:“你是誰?”

宋影山身上依舊有着淡淡的金光萦繞,噬陣已經在他們腳下偃旗息鼓,他是為了抵抗男人的擁抱,可惜在幻覺中并沒有什麽效用。

短暫的沉默過後,男人似乎終于想出了一個合适的詞:“你的債主。”

“何債?”

男人放開他,宋影山驚覺自己可以動作了,又在下一刻被男人俯身抄起膝彎抱起。

宋影山是一個正常男性,成年以後再病弱的時候也從未讓人這樣抱過自己,積壓的不滿在這一刻突破防線,他膝蓋彎起猛地頂向男人胸前,一手扼上男人的脖頸,在他偏頭吃痛的瞬間,另一手撐住他的肩頭翻身落在他背後。

男人的面容模糊,下意識伸出的手未能抓住他的衣角,宋影山看不清。面對強過自己且意圖不明的人物,他出于本能退後兩步:“多謝閣下出手相助,實在抱歉,我并不清楚閣下所說的一切,閣下找錯人了。”

那只向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才放下,宋影山聽見男人低聲道:“沒有。”

一種空蕩蕩沒有支點的固執。

男人看出了他的抵觸,沒有再上前,即使那面容像是蒙在一團散不開的濃霧中,宋影山也能感受到那道視線穿透濃霧直直落在他身上。

“宋影山,你想要的答案不在這裏,去人間,找蘇為。”

宋影山警惕起來:“你究竟是何人?”

男人隔着兩步的距離看他,忽然問道:“宋影山,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宋影山在這句話中沉默片刻:“我不喜歡男人。”

那人驀地笑出聲:“那我,榮幸之至。”

宋影山還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意識就不受控制地被抽離,這裏是男人制造的幻覺,他無法反抗。

宋影山落入男人懷中,幻境中月光如水傾瀉,落在他半身,鍍上一層柔光,如夢似幻。一只手撫上他的側顏,半張面具後低垂的眼簾下是無盡的貪戀不舍。

男人克制地在他唇上落下觸之即離的吻,冰冷的面具抵在宋影山的額間,唇瓣阖動,無聲的言語被黑夜吞沒。

宋影山,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你可不可以快一點、再快一點,回到我身邊。

***

虛無中有柔軟的火舌沿着指尖向上,在小臂反複滾過,偶爾有風似羽毛掃過,在指尖留下輕柔微涼的觸感。

宋影山被這團火鬧得不安穩,緩緩睜眼,入眼是富麗堂皇的屋頂,金玉不要錢似地鑲嵌進每一處,争先搶後地反射出屋內在燭臺上跳躍的唯一的亮光。

宋影山感覺到袖中有什麽東西在打滾,另一手撩開廣袖,和驟然停下來的黑子對上視線。

這團熱源還抱着他的小臂,剛翻過一個身仰躺着,就這麽被掀開了遮羞布,原本歡快抖動的大尾巴無聲垂在宋影山手邊,黑子不知所措地被宋影山拎開。

宋影山坐起身将黑子放在一邊,剛下床榻又被壓住了衣袖。他回身,黑子湊在床榻邊朝他的手伸出舌頭,又在即将碰上的瞬間縮回,開始嗚咽起來。

宋影山看清了自己處于一個黃金屋,寬闊奢華,除去他與黑子,并無他人,連本該在黑子身邊的長絕都不在。

“長絕呢?”

黑子搖頭。

“你的主人是長絕?”

黑子搖的更快。

“你想傷祝峥?”

黑子搖成了撥浪鼓。

“你來此是為我?”

黑子點頭。

宋影山看着被黑子壓在身下的衣袖角:“你要和我走?”

黑子猛地點頭,頓了一下,又猛地搖頭。

宋影山沒有和魔獸交流的技能,只能分辨得清黑子對他确實沒有惡意,甚至還挺喜歡他,否則宋影山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适的理由解釋它為什麽會抱住自己的小臂打着滾蹭。

上次的事情可能真的是個誤會。但他出現在這裏必然是幻覺中那個人的手筆,黑子又怎麽會在這裏?

“你認識那人?”

黑子疑惑地歪了歪頭,宋影山道:“送我來此的人。”

黑子歪着頭,眼睛眨了眨。

宋影山看着開了一條縫的镂空黃金窗,窗外狂風依舊,凜寒不再。他輕輕抽回衣袖:“你為何要找我?”

黑子不動,持續歪着頭看他。

宋影山輕嘆一聲:“無需愧疚,回去罷,長絕找不到你會擔心的。”

宋影山轉身推門而出,發現外面就是魔界主街,靠近他來時的邊界。宋影山擰不清楚幻覺中的人究竟想對他做什麽,為什麽要幫他?

那樣恐怖的噬陣,就是他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能破,且破陣的動靜必定會驚動祝寒生,屆時不論那陣是為誰而布,他都免不了要和祝寒生正面對上。

他回首,發現身後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屋舍,跨過那扇門,像是跨過一道鴻溝,屋裏屋外是兩個世界。

黑子緊跟着他到了魔界邊界,祝峥在看到他的瞬間就撲了過來:“師尊,剛剛發生了什麽?那邊出什麽事了?你沒事吧?”話未落就瞥見他身後的黑子,話音陡轉,“這畜生怎麽跟來了?”

宋影山攔住明顯想對黑子出手的祝峥:“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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