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枝瓊
枝瓊
黑子遠遠目送他們二人離開,再次走在邊荒鎮裏,祝峥問:“師尊,查到了嗎?”
宋影山搖頭:“去找蘇為。”
祝峥:“蘇為?和肖岑栖一起的那個凡人?師尊找他做什麽?”
宋影山一滞,驚覺自己居然真信了幻覺中那個男人的話。
可他不信又能怎麽辦呢?他被帶出無名城,魔君就在魔界,尤朗死了,肖岑栖也死了,他去不了魔宮,也不能再冒險在魔界去查振環王在做什麽。
宋影山沉默須臾,道:“肖岑栖和尤朗死了,只能從他下手。”
祝峥茫然睜大雙眼:“死了?尤朗不是……魔界左護法嗎?”
“是,但他還有個與之并不和睦的兄弟。”
祝峥驚奇道:“師尊的意思是,是尤啓做的?”
宋影山點頭,祝峥憤憤道:“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救他,竟然讓他耽誤了師尊的正事。”
宋影山沒有應話,祝峥又道:“要去鬥獸場找蘇為嗎?師尊去休息吧,弟子去給他帶來就好。”
“無妨,”宋影山揉了揉額心,“他一個凡人,別吓到他。”
祝峥撇撇嘴,偏頭不屑道:“他和魔都有交集,誰吓誰還不好說呢。”
祝峥靠得有些近,宋影山伸手抵開他:“莫要妄言。”
***
兩人日日到鬥獸場蹲守,祝峥終于知道宋影山源源不斷的碎銀都是來自何處。
最後一副字寫完,宋影山放下筆,已近黃昏。這是第三日,他們還是沒有等到蘇為。宋影山将晾幹的字畫交給祝峥:“應當夠四五日的花銷。”
祝峥垂眸看着:“師尊的字真好看。”
宋影山不置可否,自小練起的毛筆字,不至于無法入眼。他拿起一邊的茶潤喉,看着一張張翻看的祝峥,少年看這些時,有着不同于其他事的專注。
“不過誰能想到,堂堂仙界之首,在凡間還要靠賣字畫賺錢。”祝峥言語間帶了些調侃,“師尊,下次不若讓弟子出去做些零工,師尊的字只拿來賺些碎銀屬實是賤賣了。”
宋影山不在意道:“你若覺得不妥,換你來寫?”
“……”祝峥臉上恍惚一瞬,低聲道,“弟子的字拿不出手,給師尊丢人了。”
宋影山道:“在仙山仙君未曾教過你寫字?”
祝峥搖頭笑道:“幼時不懂事時被教過,那時貪玩,沒有學好,後來想學時,又無人教了。”
宋影山怔了怔,按理說隐居仙山的仙君再如何懶散,也會教習門下靈君基礎的習字和禮法,他倒是從未想過祝峥沒有系統學過寫字。
宋影山遞過去一張未用過的宣紙:“寫首詩。”
祝峥撐着下巴看他,明晃晃的拒絕:“師尊不會想看的,我自己都不想看。”
宋影山道:“那便寫‘祝峥’二字。”
祝峥斂下眉眼,須臾道:“好。”
宋影山在祝峥對面,看着他揮筆豪邁地胡畫一通,勉強能看出來筆畫順序是在寫字,最後墨跡暈染大半張紙,變成兩個辨不清形狀的墨團。
祝峥盯着那“字”看了片刻,丢下筆道:“這筆不好用,沒有……”
他驀地頓住,宋影山道:“沒有什麽?”
少年垂頭喪氣:“沒有什麽,是弟子愚鈍,學不來。”
宋影山走至他身側,随手屏蔽了外面亂哄哄的嘈雜聲,淡道:“無人教你,談何愚鈍?提筆。”
祝峥愣着,宋影山提袖越過他撿起被丢在硯臺上的筆:“蘸墨要飽滿,刮墨再落筆,方不暈字。”
宋影山仔細蘸完墨刮好,示意祝峥:“換紙。”
祝峥有些僵硬,依言換了張新紙壓好,宋影山在他身側提筆勾出一根根極細的線條:“刮墨至此便好,握筆要令掌虛如握卵,便于運筆。”
宋影山将筆遞給祝峥,拍了拍他的肩:“坐姿需端正。”
祝峥握着筆仔細調整着姿勢,宋影山又伸指在他的手肘處輕扣兩下:“擡起些。”
祝峥依言調整,宋影山另抽一張紙,取筆示範給祝峥看:“寫字三步:起筆、行筆、收筆,起筆亦有‘藏鋒起筆’、‘露鋒起筆’之分,‘祝’字适合露鋒起筆,這一點入鋒、頓筆,收筆。”
“折起筆,入鋒輕頓,再行筆……”宋影山一筆一教,示範着寫完“祝峥”二字,“記住多少?”
祝峥看的極其認真,皺着眉搖頭,宋影山攏袖擱筆:“不急,寫字需戒驕戒躁,可從臨摹開始,切忌一曝十寒。”
祝峥忽道:“師尊教我。”
宋影山聞言換到祝峥右側,幫他調整握筆姿勢,祝峥低垂着視線,順從地由着宋影山幫他調整、帶着他落筆。
“薛候筆如椽,峥嵘來索敵。”宋影山的嗓音低緩,“你本該如此。”
祝峥猶豫片刻,問道:“什麽意思?”
最後一筆收起,宋影山收手起身:“字好,人應如是。”
門扉被同時扣響:“宋公子,蘇公子來了。”
宋影山和祝峥找到蘇為時,蘇為正揪着老板,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憤怒與焦急并存:“你再說一句,肖公子連續一月都未來此?”
宋影山拱手道:“蘇公子,幸會。”
蘇為看過來,見是他們,松手放開了一句話也說不出的老板:“竟是宋公子師徒。”
宋影山做出“請”的手勢:“不知可否請蘇公子一敘。”
折扇展開,蘇為擋住下半張臉拒絕了宋影山:“抱歉,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同二位離開。”
蘇為說完不給他們多餘的機會,轉身就離開。宋影山和祝峥對視一眼,點頭示意悄悄跟上。
蘇為穿過街市七拐八繞,到了一個隐蔽小院,他左右看了看,确定無人跟着才推門進去。
院門合上,宋影山和祝峥從拐角繞出,他們剛到院門外,就發現這裏居然有隔音屏障。
宋影山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寒氣,祝峥見他凝神,看了看周圍:“師尊,有什麽不對?”
“緣分。”宋影山說着,上前扣響了木門。
祝峥不明就裏,聽見了裏面匆忙的腳步聲:“誰?”
宋影山沒有回答,退後一步,木門随即被拉開。蘇為大概沒有想到會是他們,登時一臉錯愕,但很快他就黑了臉,木門被哐當合上。
祝峥趕在門完全合上之前跨出一步攔住了蘇為,他輕按着門向裏壓着,蘇為憋紅了臉也沒能再合上一分,不由得開始生氣。
“你們究竟想幹什麽,還跟到我家裏來了?”
祝峥笑的無賴:“上次不是你們與那鬥獸場的老板說與我和師尊相熟,怎麽熟人相聚一下還不歡迎呢?”
蘇為看上去很想翻白眼,但忍住了:“也是你們不願與我們喝茶,現在又是要做什麽?”
宋影山道:“蘇公子家裏可是還有貴客在?”
蘇為怔了一下,就聽裏面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讓他們進來。”
蘇為還沒反應過來,祝峥随手一推:“看來做主的不是你啊,有人相邀,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蘇為沒壓住力,被連門帶人推開,“噔噔噔”連退幾步才穩住身形。祝峥笑吟吟看向宋影山:“師尊快進。”
蘇為很是不滿,但礙于裏面的人沒有再攔他們。宋影山跨進并不算大的廳堂,看見了廳堂左側坐着喝茶的人。
見他們進來,女子放下手中茶盞擡眼看過來,在看到宋影山時愣了一下。
宋影山輕輕颔首,眼前的女子愣神後很快站起,她身形高挑修長,一襲火紅長裙與眉眼間自帶的冷冽形成極強的反差,豔麗的色彩無形中被隐匿在眼底的淡漠下,那抹張揚的紅就像是紮根破土穿透了經世沉穩後的傲慢,讓人不會一眼注意又始終無法忽視。
蘇為将要上前,女子便出言阻止了他:“蘇為,你先出去。”
“啊?可是枝瓊,他們……”
女子看了過去,蘇為的話頭止在那不容反駁的眼神中,無可奈何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這是來自神域的神君,宋影山并不認識她,或者說,他對神域本就一無所知。
女子看向他,眉尾挑起:“挽塵仙尊,名聞遐迩。”
她嘴上說着久仰,言語間卻并未見敬仰之意,也無諷刺之說,只夾雜了幾絲疑惑,像是好奇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宋影山平靜道:“神君過譽。”
“哦,仙尊應當是不認識我的,”見他反應平平,女子笑起來,那股天生的“傲”帶着紅裙生輝,“枝瓊,恃長清。”
祝峥無所事事看完廳堂中的裝飾擺設,聽這話好奇地湊在宋影山身邊看她:“枝瓊神君不在神域,來這裏幹什麽?”
“來見個故人。”恃長清的眼神斜斜掃過祝峥,問宋影山,“這就是你收的那個徒弟?”
宋影山道:“枝瓊神君消息靈通,正是頑徒。”
恃長清随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率先坐了回去:“不必這麽委婉,仙界的事情在神域不是什麽隐秘事,我們私下聊得不比你那兒那些仙君們少。只是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宋影山坐在恃長清對面,不答反問:“枝瓊神君說是來看故人,神君會有什麽故人是在凡間的?我想應當不是蘇公子吧。”
恃長清并不掩藏,坦蕩道:“确實不是他,前些日子歷劫時的一段孽緣,我自己放不下罷了。”
宋影山的目光掠過恃長清的左肩,那裏微微隆起,相較右肩要受限不少。
“神君受傷了?可與那位故人有關?”
祝峥饒有興趣地跟着宋影山的視線看過去,語氣驚訝,眼底閃過難以捕捉的調侃:“在凡間還有人能傷到神君?”
恃長清垂眸掃過左肩,不在意地笑道:“與他無關,和一個魔頭起了沖突傷到的,沒什麽大礙。仙尊還未說自己為何會來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