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過去
過去
【……】
“……”
長久的沉默後,祝峥道:“再說一遍。”
祝峥的語氣沒什麽波動,長絕硬着頭皮堅定地又重複一遍:“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定會将那宋影山困在魔界直到死。”
“……”祝峥擡腳,踩在長絕肩上将他向後推到不得不擡頭,“我看你才是想被困到死了。”
長絕的肩膀被蹬着,冷汗驚了一身,還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話不對。難道是因為失敗太多次,這話已經沒有信服力了?君上需要力度更大的保證?
“屬下這次……”
祝峥看他眼睛一轉就知道他說不出什麽中聽的話:“閉嘴。”
長絕立刻抿緊了嘴,無辜且無助地偷瞄着祝峥,開始後悔沒有帶黑子一起來,再怎麽說也能幫他扛一部分火力。
祝峥:“那畜生呢?”
“!”長絕簡直喜上眉梢,“屬下這就叫它過來。”
祝峥收回腿起身離開:“叫它去一趟半山村吞了那裏的魔獸厄氣,別給宋影山發現了。”
“好嘞。”長絕興奮到一半,打算開人魔邊界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麽?!”
祝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中,長絕獨自在風中淩亂好半晌,才确定自己确實沒有聽錯。
叫黑子吞了魔獸厄氣?那他們先前千辛萬苦通過鬥獸場把魔獸散在人間幹什麽?不就是為了讓人間各處無聲無息沾上魔獸厄氣陷入困苦嗎?
他們養精蓄銳兩年,好不容易見到成果了,君上現在要做什麽???
淩亂的不止他,系統要被祝峥逼瘋了:【你到底在幹什麽?!】
祝峥踏着夜色走入空無一人的鬥獸場:“聽不懂人話?”
【你想讓我懂什麽?你昨天散了半山村的部分厄氣可以理解成是為了降低仙尊的警惕性,那你今天這一出又是什麽意思?你是真的不想讓仙尊死了?】
祝峥熟門熟路繞到鬥獸場的後院:“我有說過?”
系統要炸了:【你說不說還重要嗎?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這樣做,人間浩劫不能如期來臨,仙尊殉道的劇情怎麽走?你自己替上去嗎?你真的想氣死我……】
鬥獸場的後院雅致而小巧,琴絲竹一叢叢分布在院中左右,與白日場中的烏煙瘴氣形成鮮明對比。
院後一排四間屋子,祝峥徑直走向第一間推門而入,門後亮如白晝,別有洞天,羊腸小道蜿蜒近十裏通向一處曠野,走近了能聽見此起彼伏粗重的呼吸聲。
祝峥停在數十個巨大鐵籠前,籠中關着形狀各異的兇獸,一個個不分白天黑夜睡得正香。
祝峥挑起一個鐵鎖,才漫不經心地打斷越來越癫狂的系統:“這個世界你們不能摧毀,那就由我決定。”
“我要誰死,那誰就去死。我要他多活一段時間,那他就得多活一段時間。我又不是什麽善人,做事全憑心情。”
系統當即噤聲,它和祝峥相處三年之久,自然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少管。
祝峥不是善人,他是惡鬼,他想要的東西,狗嘴裏嚼碎了也得給他吐出來。
半晌,系統問出斟酌許久才憋出的最後一句話:【你還想不想回去?】
祝峥正挨個觀察籠中的兇獸,道:“回。”
系統放下“心”,終歸管不住祝峥,但他只要還想回去,那都沒問題,劇情走也是走,不走也得走。
魔獸再弱,尋常的鐵籠子也是關不住它們的,關鍵就在于鎖住各個籠子的鐵鎖上。
鐵鎖并非尋常鐵礦制成,而是由來自魔界的礦石打造而成,每個鎖芯都是獨一無二的。
祝峥在每一個鐵籠前駐足、又離開,回到後院進了最後一間屋子。
美人榻被擺在窗下,祝峥深深陷進身後的皮毛中,看着窗棂上的竹影搖曳。
“你是清楚我的過去的吧。”
【……當然。】系統顯然不情不願。
它當然是看中了祝峥和祝寒生相似的手段性情才會拉他進來補足劇情。為了确保不出意外,它也去看了祝峥在那之前的人生。
因為先天不足左腿跛腳,祝峥被親生父母抛棄在福利院,他認福利院的院長當媽媽。祝峥其實生的漂亮,尤其一雙眼睛,像星空下的海面,漆黑但永遠帶着光。
他的那只腿不走路時是發現不了他有殘疾的,一眼看去就是個漂亮乖巧的小孩,但每每有領養人看向他時,他就會被“不小心”推了一把或撞了一下。
他永遠是那個被第一眼看到的孩子,也永遠會得到一聲嘆息。
小孩子的嫉妒心其實很明顯,融不進團體,祝峥變得孤僻,更得不到領養人的青睐。好在院長一視同仁。後來福利院拉不到資金,也無法再收留別的孩子,祝峥七歲時,福利院只剩下他和院長。
那年冬天,院長病重,祝峥順着記錄在冊的地址挨家挨戶去找之前的兄弟姐妹,見到本人的,被他們拒之門外,見不到本人的,被他們父母拒之門外。更多的是找不到人的。
沒有人到了高家大戶還會願意回想自己不堪的過往,也沒有誰家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惦記的是另一個媽媽。
系統沒有感情,它看到祝峥跪在院長床邊哭着說自己沒用,看到祝峥被騙着用賣掉福利院的錢換了個鄉下偏遠處的墓地。
他身無分文,在墳前睡了三天。那年春暖花開,祝峥八歲,他停在前一年的冬天,厚雪覆蓋了枯草地,漸漸凝成冰。
他太餓了,瘦得面黃肌瘦,搶了過路小狗嘴裏的半個饅頭,剛啃一口就被亂石砸中,狗主人趕走了他。
其實那個時候祝峥也沒有現在這麽陰郁,系統仔細回想了很久,才想起來他真正開始變的時候,應該是兩年後。
那時祝峥攢了點錢,在清明的時候回去看院長,被一群孩子嘲笑那個小乞丐的媽媽是個瘋子。
院長生前都在照顧孩子,祝峥能扒拉出來的照片裏的她永遠淩亂,永遠一身污漬,于是墓碑上的照片就是一張笑的開心但淩亂的院長。
祝峥發了瘋,十歲的他身量還比不上八歲的普通孩子,但他不要命,揪着領頭的兩三個孩子往死了打,七八個孩子硬是按不住一個枯瘦的他,多少拳腳落在身上都不在意,祝峥一心只要身下的人道歉。
那場本該毫無勝算的一對多,最後以祝峥渾身是血地笑看那群孩子在院長墓前道歉結束。
從那個時候起,只要能達到他想要的目的,祝峥不擇手段。他逐漸混的還可以,有了點錢後想給自己找個學上,沒學校要他,他就天天翻牆進去靠在牆角聽。
祝峥聰明,學得快,也算是有了點文化,又去外地跟着些大老板做些小本生意,每年雷打不動回去兩次,清明和院長的忌日。
系統找到他時,他正在返回鄉下的途中,因車禍被撞成了植物人,成為了它最完美的人選。
“那你給我放在他身邊是相信我?”
祝峥散漫的語氣在夜間透着涼意,很快将系統從那段回放裏扯回來。
【是。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祝峥阖眼沉入黑暗,沒有再理會系統。
系統迷茫起來,它何止是相信祝峥,無數次在它都看不下去的時候祝峥都還是那個暗暗盤算着下一個計劃的人,它只覺得這個人冷血到極致。
系統搞不懂人的感情,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明白祝峥現在的心思究竟是什麽樣的。
***
晨光穿過黑暗,宋影山開門出茅舍時,村中已經起來了不少孩子,何鴻德帶來的藥童也起了。
那藥童似乎就在等他,一看到他就迎了上來,滿面喜色:“宋公子,先生請公子去一趟。”
宋影山見他這模樣,懸着的心終于落回原地,應聲跟着他走向何鴻德所在的茅舍。
何鴻德不在屋內,茅舍檐下支起了幾個小火爐,苦澀藥味随風飄到村外,他正凝神關注着各個藥罐的火候,不時扇扇風吹吹火。
宋影山上前拘禮:“何先生。”
何鴻德擡頭,飽經風霜的臉上有着掩飾不住的激動,也不顧什麽禮儀就一把拉過宋影山,示意他看藥罐子,手中的小蒲扇忽扇得更起勁。
“宋公子,來看這藥,我配了三種藥方,那日我也真是老糊塗了,要不是聽了祝公子的話第二日再診,只怕真要放棄了。昨日複診時我就發現,這病不是無藥可救,只是療程要複雜一些,需得輔以針灸,藥方也需跟着他們恢複的狀态換。”
何鴻德抓着宋影山只差沒将他按在藥罐子前教他望聞問切,藥童一巴掌毫不留情拍在何鴻德手上将宋影山解救下來:“先生又魔怔了,宋公子如何懂得藥理?”
宋影山撫平衣袖:“無妨,看來先生是找到辦法了。”
何鴻德“嘩啦”起身,蒲扇險些撲到宋影山身上:“瞧我這腦子,真是老糊塗了,宋公子勿怪。”
宋影山溫聲道:“能有先生診治,是半山村之幸,宋某高興還來不及。”
何鴻德連連稱“是”,揮手催促藥童:“小梵,快,去把藥方拿來給宋公子。”
藥童應聲走進屋子,何鴻德又看向宋影山:“宋公子,我來時帶的藥材不夠多,研制藥方還廢了不少,現在這村子還有二十餘人要吃藥,我帶的藥只怕撐不了兩天。病人那裏我要盯着施針,小梵得幫我熬藥。只能勞煩宋公子跑一趟鎮上,幫我帶點藥材回來。”
宋影山颔首,接過藥童拿出來的三張藥方:“應當的,辛苦何先生。可還有其他需要的?我一并帶回來。”
何鴻德擺手:“其他不用,就照着這方子每種帶夠五兩回來就好了,後續可能還要再換藥方,那就是後話了。”
宋影山看過藥方,仔細收進袖袋:“好。”
他還未走出村口,遠遠就看見祝峥迎光走來,少年見到他顯然激動起來,幾步跨到他身前:“師尊,鬥獸場要歇業一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