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确認

确認

祝峥語氣真誠,往日只是愛在宋影山面前說,今日當着一群孩子的面誇起來也是大言不慚。一雙眼璨若星河,含笑看着宋影山。

他向來說的坦蕩,宋影山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言語讓他收斂,即便找到了,祝峥只怕也會更理直氣壯地來一句事實如此。

一屋子孩子紛紛應是,宋影山無言咽下最後一口飯菜,起身走向竈房。

祝峥追了出來:“師尊吃好了嗎?”

宋影山目不斜視:“辟谷之人本就無需吃食。”

祝峥幾步到他身邊,伸手取了他手中的碗箸:“弟子來。”

宋影山手中一空,眨眼間祝峥已經在竈房跑了一個來回,又湊在他面前:“時辰還早,弟子陪師尊走走消消食?”

宋影山搖頭:“去看病人。”

祝峥皺了下眉又很快松開:“弟子陪師尊。”

何鴻德的藥方很是管用,這會兒咳嗽聲已經不像之前那麽頻繁了,宋影山和祝峥挨家挨戶進去待片刻聊幾句,最後到胡番家。

胡番恢複不如其他人好,宋影山揭開窗子透氣,又撥了火盆中的炭火加上幾塊新炭,轉身時祝峥已經在給胡番翻身按摩了,一路下來,祝峥都搶在他之前把需要做的都忙了。

胡番趴在稻草床上,不住地謝着他們師徒二人,又絮絮叨叨說些往常事,說着說着嗓音開始不穩,帶着蒼老無助的哽咽。

宋影山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其他人得知能好起來時都是激動的,唯有胡番沉默許久,才啞着嗓子說了幾聲“好”。

一家人熬不過去的都走了,剩下他一個孤寡老人,膝下無人,即便是好起來了,對于他來說也是沒有盼頭的來日。

“若不是那群孩子天天二爺爺地叫着,給我送水送飯,我這一把老骨頭早就該走了。”

祝峥給他按揉好,蓋好被子:“活着,別叫那群小子白費了心思。”

宋影山道:“您是半山村的支柱,再難,都會過去的。”

他的話很白很幹,幾乎沒有任何安慰的作用,頓了一下,他又道:“逝者已矣,您還在,逢年過節總有親人還能給他們燒些紙錢,為着這些也該把身體養起來。”

胡番哽咽着:“兩位公子說的是,我已經撐到你們來,也得撐到這個冬天過去。”

宋影山不再多言,帶着祝峥行禮退出。他轉身就要往回走,被祝峥側過半個身子擋住去路。

祝峥略帶不滿地看着他:“其他的都忙完了。師尊今日說要教弟子寫字還未教完,這就要回去了嗎?”

外面天色如墨,他們身後是一扇扇窗戶中透出的零星微弱的火光,村中沒有紙筆,宋影山道:“此時要如何學?”

“師尊是仙尊,想教弟子自然會有辦法。”祝峥的眼神暗淡下去,聲線也低了許多,“莫非師尊并未将這事放在心上……不過師尊若是累了,弟子今日便不再叨擾師尊。明日師尊會教弟子嗎?”

被祝峥纏了這麽些時日,宋影山頭一回見他換手段,死纏爛打的招數突然變成以退為進。往日神采飛揚的少年斂了神色,低眉順眼下來還讓宋影山真的生出幾分心疼孩子的感覺來。

終歸是自己應下的事情,宋影山放軟了語氣:“今日教你。”

不想驚動他人,宋影山帶着祝峥向村後走去,祝峥落後他半步,腳步輕快。

系統已經麻木到無感了:【你又心軟了。】

它今日看祝峥沉默了大半天,就覺得事情不妙。果然,最初對這個身份深惡痛絕的魔君這會兒都上趕着做徒弟了,寫個字有什麽好追着讓人教的?

祝峥倒也不介意承認:“是。”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還想回去嗎?】

“……”

視線裏是從容不迫的白衣仙尊在黑幕中緩步前行,他心情愉悅甚至帶着得意跟在後面,僅僅是因為這個人答應教他寫字。

而他想學的,是“宋影山”。

于是在那個瞬間,祝峥意識到,他對宋影山生出了不舍。

祝峥不答,只道:“他信我。”

系統不屑道:【我也信你,結果呢?】

祝峥低頭笑了:“他信我是個好人,你信我是個天生惡種。”

系統頓了頓,沒有接話。

“你沒錯,錯的是他。我就是個天生惡種。”祝峥看向宋影山,面容隐在夜色中,看不清神色,“他對我好是因為他拿自己當師父,那他對那些人好是出于什麽?”

【……】

“我只覺得,如果他也死了,那這個世界同其他地方也沒什麽區別了。”

【仙尊死後劇情就快完了,你也要回去了,你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管那麽多幹什麽?】

“不能這麽算,在哪裏都該有點美好的東西,不是嗎?”祝峥有點混不吝道,“舍不得了,真想要一個這樣的師父了,怎麽辦。”

系統冷嗤一聲:【你覺得你這個徒弟能當多久?仙尊若是知道這些事都是出自你的手,你覺得他會容忍自己門下有這樣的弟子?你猜仙尊會不會親自清理門戶?】

祝峥不答。

他本就不配。

既然不配,為什麽不把現在的每一天過好?偷都偷來了,不享受反而說不過去。

宋影山在樹下停步,擡手折了兩根樹枝,掌心向上托了一下,便有熾光浮起點亮一片,他蹲下身攬起袖擺,祝峥也在他身邊蹲下,照葫蘆畫瓢一筆一劃極其認真。

“師尊,弟子有進步嗎?”

“嗯。”

“師尊,不醜了吧?”

“不醜了。”

次日,宋影山給恃長清送去藥及藥方,誰知南岄的脾氣越發難測,宋影山和祝峥甚至沒能進門。

恃長清謝過,一臉無奈送他們離開。

走至院門時,宋影山問恃長清:“影魂草總有用完的一天,屆時神君又待如何?”

恃長清笑道:“有何難的,再走一趟就是。”

祝峥瞥她一眼,沒說話。宋影山道:“此事神君還須慎重決定,先前你曾說南公子同半山村的人相識,南公子可是來自半山村?”

恃長清:“不是,他只是游歷期間曾經過那邊。”

宋影山沉吟片刻:“半山村的村民日漸好轉,神君得空不若帶南公子去散散心,也好過終日如此。”

恃長清回頭看向屋內,道:“好,他應當不會拒絕。”

宋影山同恃長清告別,徑直去了環坳。

這裏果然是肉肆老板娘說的那般,有一段山道臨着深淵,極其狹窄,僅能容一人通過,約走過兩裏路,小道才漸漸寬闊起來。

宋影山和祝峥一前一後行進,祝峥十分不解:“師尊來這種地方做什麽?”

宋影山簡單說了猜測,祝峥臉色一變:“師尊是擔心這裏也會有人患那咳疾?”

“未必就是咳疾,只是猜測若為真,這裏必然也有棘手病疾。”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環坳村口,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空氣中都泛着難言的苦澀。

宋影山的腳步頓了一下,祝峥道:“師尊歇一下,弟子去看看。”

其實不必再看,這境況已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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