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信任
信任
宋影山站在門邊,一股寒意順着脊背向上,讓他頭皮發麻。
如果他沒猜錯,小久所謂的夢境根本就是現實,那所謂“麒麟”實際上就是鬥獸場流出去的兇獸。
前幾日去集市他無意間聽見那肉肆的老板娘說起自己娘家那邊有個公子帶着兇獸走過,散落在人間的兇獸很多,當時他并未在意,今日特意去問過才覺得不對勁。
當日他還抱着萬分之一的僥幸,那說不定真的是孩子天馬行空的一個夢境而已。可如今聯系起肉肆老板娘的話,他只需要再去環坳一趟,基本就能确定這咳疾是否和魔獸有關。
魔界和人間以往都是界限清晰的兩個地方,魔獸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人間,就算有也只是偶爾會有那麽幾只誤入,造不成什麽影響。
可若是魔君有意安排它們散布在人間各處呢?如果這些棘手的疾病就是這些魔獸帶來的,那麽人間最後那場浩劫,可能就是這麽一步一步來的。
宋影山又想起鬥獸場那老板說過,鬥獸場已經開了兩年了。
兩年,鬥獸場在這段時間到底流出去多少兇獸,又都流落到哪裏去了?半山村是第一個爆發疫病的地方,若環坳也有,那裏是第幾個有兆頭的地方?他還來得及嗎?
“師尊,又想什麽呢?這麽容易出神。”
少年清朗的聲線打斷了宋影山的思緒,他聞聲看過去,祝峥拎着小鐵鍬倚在村尾的一間屋舍外,笑吟吟看他:“左右無事,要不要再去曬曬太陽?”
這幾日越發冷了起來,陽光落下的溫度還沒來得及觸到人身上就被寒氣收攏了過去,說是曬太陽,實際上就是吹吹風。
宋影山緩步上了山坡,又瞥見背陰處的大小土包,心沉了沉。
“師尊是心裏有事嗎?都不和弟子說話。”
宋影山收回視線,道:“自你拜師以來,我雖自稱一句‘為師’,卻并未教過你什麽,今日教你劍術如何?”
祝峥奇道:“師尊怎麽忽然說這個。”
宋影山:“剛巧今日有時間,想起來了,便問了。”
祝峥“哦”了一聲,搖搖頭:“想學寫字。”
宋影山本意是想教他自保之術,以免日後遇見魔族中人會吃虧,猛然聽他這麽說直接愣了一下:“最想學這個?”
祝峥倒晃到他眼前:“是啊,師尊的字那麽好看,弟子總不能給師尊丢人。至于打架什麽的,弟子還能應付得過去,不會叫師尊在那方面丢人。”
下一刻,祝峥從身後伸出手,手心裏躺着兩根枯枝,他指指腳下的地面:“師尊在這裏教我就好,不必浪費那個紙張了。”
“有進步就沒有浪費這一說,”宋影山沒有勉強他的偏好,即便和目的偏離,他還是拿過一根,撈起袖擺半蹲下去,用枯枝拂開地面的碎石,“想學什麽字?”
有斑駁的陰影打在宋影山身上,暖陽在白金寬袍上留下淩亂的痕跡,又莫名和諧。祝峥在他身側半蹲下來,好一會兒沒說話,宋影山只當他在思考要學什麽,也不催他。
半晌,他聽到祝峥略低的嗓音響起:“宋影山。”
宋影山微微皺眉,卻沒有要發怒的意思,嗓音依舊平平淡淡:“誰準許你直呼為師名諱。”
祝峥道:“不是直呼師尊名諱,是弟子想學的字。”
“……”宋影山無聲輕嘆,“認真點。”
“弟子在認真啊。”祝峥轉着手上的枯枝,義正言辭道,“身為弟子若是連師尊的名諱都寫不好豈不是丢人丢大發了。師尊上次教弟子寫自己的名字,那這次教弟子寫這三個字也無不妥啊。”
宋影山道:“你何時需要用上這幾個字。”
“有啊,比如日後弟子出門,別人寫信問我師從何人,那我自報師門總要說一句我師從挽塵仙尊宋影山。”
祝峥說着,去挑宋影山手下的枯枝,玩得不亦樂乎,被宋影山輕輕撇開,淡道:“要學就收起玩心。”
祝峥立時正經起來,收回枯枝乖乖等他教。
枯枝劃過沙土,宋影山的廣袖攔住了一部分視野,祝峥便湊近了看,可還不等他看清,忽起一陣大風掀起沙石吹散了字跡。
祝峥“啊”了一聲,起身想要換到宋影山對面去擋風,宋影山攬袖正要再寫,沙沙作響聲伴着重物破空聲遠遠傳來。祝峥眉眼一凜,手中的樹枝直直向身後射出,同時拉起宋影山轉身看去。
丢出的枯枝被第一個石塊擊碎,又分散出去精準打落擊向他們的其他石塊,他們身後空無一人。
“什麽人?滾出來!”
宋影山的手腕被攥得很緊,祝峥語氣低沉,隐隐壓着怒氣,顯然被打斷了教學讓他心情十分不好。
沒有人出來,空氣中響起一聲低低怯怯的童聲:“藥販子!”
握着宋影山的那只手明顯僵了一瞬,下一刻樹枝斷裂聲響起,宋影山想也沒想,擡手便握住了祝峥的手腕攔下他的動作,低聲道:“祝峥,那是個孩子。”
被祝峥抓在手心的樹枝應聲斷裂成兩截,祝峥看向聲音來源處,道:“說的話可不是一個孩子該說的。”
像是應了他的話,又一個聲音在另一個方位響起:“亂抓藥,害人命!”
緊接着又一聲附和起來:“害人命!”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這邊動靜很大,很快引得散在周圍的半山村的孩子都聚了過來。那些藏在暗處的聲音還在繼續:“我看到了,他亂抓藥。”
“問過了,那藥加一起是有毒的,吃不得,要死人的!”
“他要害死那些人!”
祝峥的手越握越緊,在他手中的那截樹枝徑直化為齑粉,上下兩截掉落在地。宋影山眉心微蹙,祝峥又忽然松了手,碎末紛紛揚揚,被吹散在空中。
祝峥垂眸看着那些粉末,嗤笑了一聲,又緩緩擡眼看向某一棵樹後:“誰看到的?出來見見人。”
見他沒有要攻擊的意思,宋影山也放開了他:“沒人看到,既是假的,又何必問。”
祝峥倏地看向他,眸底晦暗,宋影山被那眼神看的一怔,随即就聽到祝峥問:“師尊信我?”
宋影山還未回答,身後就有稚嫩的嗓音替他回了:“假的。”
祝峥頓了一下,一聲又一聲“假的”在他們身後響起,來自半山村的孩子們。
宋影山的肩背松緩下去,他看着祝峥道:“你看,沒有人不信你。”
祝峥的表情逐漸化為一種空白的茫然,宋影山拍拍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好了,松手,我們回去。”
暗處的童聲還在繼續,催眠一般不停重複着那些話,宋影山充耳不聞,招呼身後的孩子們回家。他剛偏過頭,眼前一暗,整個人被擁進一個懷中,祝峥幾乎要勒得他透不過氣。
“師尊,謝謝你。”
宋影山只晃神一瞬,就擡手撫上他的背部:“不必,為師自然是信你的。”
祝峥将頭擱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宋影山安撫道:“為師信你,我的弟子斷不會對無辜之人用毒。”
肩下呼吸帶起的熱浪斷了一下,宋影山聽見祝峥悶聲道:“嗯。”
那群來鬧事的孩子還是上次來辱罵順子的那一群。他們村與半山村隔了一個山頭,在何鴻德到來後時不時就要過來看看。
宋影山不明白兩個村子之間有什麽恩怨,直到用晚膳時,旗子瞄着祝峥的臉色,猶豫許久,還是說了:“那邊是懷谷子村,我們與他們村的關系不好。我們村的位置好,依山傍水,村長二爺爺曾經說我們村風水好,可以出狀元。”
“我們都沒當回事兒,大家夥兒一家比一家窮,我們都沒上過學,到哪裏去出狀元?”
“但是懷谷子村不一樣,他們那裏的土好,可以種藥材賣錢,和鎮上的藥材鋪做買賣,能賺到不少錢。懷谷子有的孩子是能上學的,一個村子一起供幾個孩子上學,但是幾十年過去也沒見一個能考上的。後來他們就覺得是我們占了地方,覺得是他們那裏的風水不如我們這邊好,說懷谷子周圍都是山,給他們孩子的前路擋住了。”
“反正每年都有人來鬧,說我們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騰出來給他們用,說不定過五六年就能出個狀元郎。我們肯定不願意,他們就經常過來鬧事,時間久了關系就不好了,連帶着我們也不喜歡他們那邊的孩子,他們也不喜歡我們。”
“自從阿娘她們染病後,那邊聽說了就不來人了,後來又聽說這病不傳小孩子,那些孩子就會過來和我們吵。”
“快進冬前,他們大概覺得我們都要死了,就不來了,我們也那麽覺得。後來公子來了,公子來了,他們也不覺得有啥,因為都知道沒有大夫敢來我們村。直到何先生來了,他們又開始急了。現在何先生有藥方了,他們肯定會來的更多,你們如果煩就別去村後,我們去趕走他們。我們習慣了,他們可打不過我們。”
旗子一說完,一群孩子跟着附和:“對,他們打不過我們,那天就是欺負順子他們小,我們都去,他們就不行了。”
何鴻德不習慣這麽多人一起圍着用膳,自己在藥罐前邊吃邊想後續藥方。小梵年紀小,好熱鬧,就捧着碗和他們一起吃,聽完了才問:“怎麽突然說這個?”
旗子簡單說了今日在後山坡發生的事,小梵恍然大悟“哦”了一聲:“先生說過,那是三個藥方,相沖的藥肯定有,但是先生又不會一起用,他們怎麽還偷偷跟着人呢?一點都不君子,也好意思說上過學。”
祝峥笑起來:“君子可不是以上沒上過學來定義的。如師尊這般品性配得上才學之人,世無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