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宋南枝見他臉上顯出一些頹喪, 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話讓他覺得難過了,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他方才的話是認真的。
他并不打算去插手那些被關着的官員, 或者說那些人是眼下這局裏需要的犧牲。廢立太子朝局混亂, 或是趨名利而站隊,或是堅守心中之道, 皆是一場豪賭, 誰都知道終會有這麽一天。
但宋南枝始終有些不敢相信:“可聖上讓五皇子代東宮政務時, 紀太傅他們在朝堂之上不反對,不正是世子的主意嗎?”
那日沈洲讓她帶書回去實則是給她爹傳了信, 讓他爹去勸說紀太傅。太子被幽禁,那些人自然以紀太傅為首,只有紀太傅說的話他們方才聽得進去。
沈洲坦言:“所以本世子不可能顧到那麽多人。”
“知道了,世子的話我也記住了, 我會勸阻我爹的。”
雖然明白各種艱難, 也知道并非想救便能救的道理,可她內心不免覺得這皇權鬥争太過殘忍了些。
沈洲知道宋南枝在擔心紀府, 卻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因為此刻他有些嫉妒了。從前在王府裏她與誰都很好,唯獨疏離他,如今她離開王府,那顆心似乎怎麽也不會在自己身上逗留幾分。
但這般念頭只在腦中閃過了片刻,他便伸出了手, 将剛才就握在手裏的釵子還給了她,與她道:“順利的話, 或許沒事。”
到底不忍心瞧她苦着臉的模樣。
說完人也轉身要走了,走前又說了一句:“本世子不會勉強你, 你若不喜歡我來宋府尋你,日後便不來了。外頭風大,就別練箭了。”
宋南枝覺得他今日實在有些怪異,一邊讓她別抱希望,又一邊又給予她希望。
尤其是最後這一句“不勉強人”,讓她心頭揪了一下,道他如今真的願意放下了,為何自己又有些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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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聽了宋昌寧的話,果然讓人去查了當初太子在固州與錦陽遭行刺一事,得知了是有人故意洩露行蹤,要至太子于死地。
他縱然能對他們兄弟之間的鬥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是在不擾亂朝局的情況下。像這般不顧災情百姓的死活,不顧前朝餘孽擾亂民心,陰毒地刺殺太子,宣帝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加上如今搶奪兵符沿途行刺,甚至不惜派出死士,同樣的目的,皆是要除了太子。
這背後是誰,宣帝這個君王心裏有數。
聽完關于肖恒的回禀,宣帝問了一句:“北玄司抓到人沒有?”
內侍上前奉茶:“人已經在诏獄裏面了,世子接了聖上的旨意,豈會不盡心去做。”
這話說的沒錯,身為君王亦有許多事不便出手,所以才會有北玄司的存在,從某種角度來說,沈洲便是那把利刃。
宣帝接過茶抿了一口,又問:“五皇子今日可出了宮?”
“回聖上,五殿下應該還在與各部堂官商議朝事。”
姚雲生被抓進诏獄,最該緊張的就是五皇子,但其十分淡定,與朝臣們處理完每日政務,還在等候宣帝檢閱。
宣帝冷笑了一聲:“他倒是沉得住氣。”
北玄司大牢。
宋昌寧護兵符沿途被死士追殺之事,沈洲很快查到了姚雲生,且按照旨意,将其抓進了诏獄刑問。
姚雲生雖然已經做好了命喪于此的準備,但诏獄的酷刑終是讓他恐懼,他試圖勸沈洲:“太子此番必敗無疑,世子又何故這般拼了命去護他?良情擇木而栖,世子應該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何不順從天意呢?”
沈洲漠然:“北玄司聽命行事,姚大人何不少費些口水。”
“呵呵!你可有想過若老夫死了,姚家上下必不會放過世子!世子以為當真是得了聖上倚重嗎?并不是如此,說到底聖上也只不過把你當成控制世家的利劍,必要時就如同當下會棄你的生死不顧,這個道理我相信世子不會不明白。”
此話雖然沈洲認同,可他面色平靜,“姚大人何嘗不是明知是赴死,卻終究參與了這場博弈呢?行刺一事,聖上一早就知曉,既然如此,與其将來讓你們姚家代替了沈氏皇族,當下或許也是斬盡你們姚家的希望的大好機會。不知姚大人可有看破面前的這一番假象呢?”
......
姚雲生咬着血唇,目光陰狠地瞪向沈洲,開始瘋癫大笑。
沈洲離開後,那笑聲戛然而止,邢架上的人也斷了氣。
姚氏是京中大族,出将入相,人才出衆,到了姚雲生這兒已經積攢了幾代的磅礴勢力,手裏也終于有能扶持的皇嗣,豈會輕易放過如此機會。
這也是五皇子一直的底氣所在。
姚雲生認罪自絕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宣帝面前,大理寺自缢的官員又多了兩名,朝中一下炸開了鍋。
姚妃聽聞自己哥哥突然死了,一時承受不了直接暈了過去。而五皇子顯然早知道會如此,則淡定許多,甚至安撫姚家衆人,不要選擇在此時鬧事。
可姚雲生到底是姚家家主,衆人豈能忍氣吞聲,都認為是沈洲公報私仇,應速殺免除後患。五皇子自有一番思量,可無奈勸不動衆人,最後只得作罷。
姚雲生死了,太子陣營的人在大牢中又自缢了,兩方施壓下,宣帝當了甩手掌櫃,這下大臣們求見他也不拒,蜂擁擠在了勤政殿,各自争吵了起來。
宋昌寧與宋昌平也在此時選擇了進宮,宋南枝記着沈洲要她爹他們別插手官員自缢一事,便阻攔了他們。
可宋昌平道:“為父知道世子的意思,要我們不插手紀太傅一事是因為官員以自缢來威脅本就觸怒了聖上,只要太子沒有解除幽禁,救與不救他們,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更何況那本就是五皇子的計謀,他們為得就是逼迫世子出手,讓聖上對世子起疑心,從而廢立太子。”
宋南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要沈洲救紀太傅,便會将他送進五皇子的陰謀裏。她以為五皇子只是針對太子,所以前幾日才會問沈洲可有解救之法。
如今想來自己當時希望沈洲能出手救他們,實在自私了些。
“聖上處死姚雲生便是太子的希望,世子一直在等的也正是眼下的機會!枝兒對朝中局勢并沒有全部了解,但為父只告訴你,世子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太子,也為了宋家,我們不能一直縮在後面!”
宋昌平是一向信任沈洲的,宋南枝是知道的,但意外的是先前對沈洲保留意見的三叔,眼下也是一致說辭。
“枝丫頭,三叔與你說,姚雲生死在了诏獄,姚家必定會奮起反擊,他們如今不僅要除了太子,很快也會報複世子,我與你爹進宮,就是不想再給姚家有任何的機會!世子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抗下所有事情!”
如此情勢緊急,宋南枝沒再阻攔,她知道爹與三叔都是極為聰明之人,自然不會冒險行事。反倒是她聽完這些話,心裏突然多了些不安。
這份不安是她想到那日沈洲離開時,那落魄喪氣的神色,或許有自己未曾言出口卻表現得很明顯不信任他的原因,她覺得很是愧疚。
她一直認為沈洲是未達到利益不擇手段之人,可她最近想明白了很多,沈洲若沒有手段或是不作為,興許宋家便沒有今日,她爹在诏獄會不出來,她三叔不能多次化險為夷,亦不能替太子解難。
再往前追溯,當初紀府流放,她去瑞王府求了他,他也當真去了宣帝面前求情......她意外沉湖,周遭人無人肯救她時,她喚了沈洲的名字,他也當即跳水救了她......
她知道,沈洲願意幫宋家并非是與她達成了交易,即便她沒有嫁進王府,沈洲有斷不會傷害宋家的念頭。
他一直以來所做之事,确也沒有一件是真實傷害了宋家,反倒是她因那自以為的交易,而次次向他讨要公平,也因此誤會。
宋昌平和宋昌寧走了後,宋南枝一個人留在那愣神了很久,連趙氏在她身後喊了她幾聲都沒有聽見。
逐漸回神後,便也急匆匆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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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宮中鬧得不可開交,沈洲一直在等着宣帝傳召,可遲遲未等到。待他從北玄司出來後,卻在途中被姚家的人阻攔了,來人是一個侍從,“世子,我們殿下有請,還請移步。”
東福回拒道:“世子有事在身,恕不相見。”
那侍也不多說,轉身離去。
暮色四合,明月懸空,清輝沉浸在一片詭異的夜色中。
馬車又行駛了一段路,沈洲突然說道:“今夜就不去宮中了。”
東福正欲問為何,便突然察覺周圍的寒光肆起,眨眼間就有十來個黑衣人從道路兩旁的房頂躍下,直直朝馬車揮刀砍來。
這些蒙面刺客各個身手矯健,對付沈洲一人卻不惜十幾個人全部上陣,明顯是為了奪其性命而來。
而沈洲因要進宮,身邊只有東福一個,對上這麽十幾個刺客,顯然不妙,尤其是還在負傷的情況下。
他雖預料到姚家會動手,卻沒想到他們的動作會這麽快。
此街道寬闊,因剛好是入宮的路夜間極少有人經過,主仆兩人被十幾名刺客圍着,竟也沒有落下風,還連斬殺了好幾人。
沈洲能當上北玄司指揮使功夫自不在話下,且他當初上過戰場,亦不是沒有從敵陣中突圍過。
但眼下的刺客遠比戰場上的士兵敏捷,加上又有傷在的情況下,沈洲難以持續很長時間。
東福的身手在江湖中也排得上名號,可他眼下不能全心應敵還得顧及身邊的沈洲,遂有些吃力,兩人身上很快挂了傷。
随着刺客的殺招步步逼近,沈洲毫不示弱,以退為進,旋刀急速割破了身側兩人的脖頸,但随之而來的是手臂被後背之人砍了一刀。
因這一刀讓沈洲動作稍遲了一息,他來不及去應付身後的人。東福也看見了,但他面前尚有三人要應付,也完全來不及護救。
可就在那刀刃蓄力再次襲向沈洲的後背時,黑暗中的淩厲一箭洞穿了那人的脖子,瞬間失力跪倒上。
沈洲補完刀,看向那箭矢,目光驚異地亮了起來。他無暇顧及這利箭的主人,只作沒瞧見。面前的刺客雖察覺了黑暗中還有一道身影,卻因一瞬的走神被沈洲一刀斃命。
黑暗中那抹身影,繼續從箭囊裏掏出一箭搭上弓,繃緊身形,輕呼了兩口氣,全力将弓拉滿,瞄準那因穿黑衣只露出的後脖子。
這個射程剛好在她每日練習的距離是一樣的,再多的話,她可能沒什麽把握。
矢無虛發,脫手而出的第二至箭也不偏不倚,射穿了那要在沈洲身後偷襲的刺客。
東福這下也看見了,雖不知是何人,但也暗道這人箭術确實了得,他急忙喊道:“世子快走,這有我應付!”
三四個刺客他能應付過來,沈洲卻是不能再留下了,萬一後續還有人,再想脫困就難了。
沈洲回身将手中刀運力插在面前的刺客胸膛,便拔刀朝那巷口處走去。
暗影走向他,月輝照在那張臉上,過分的冷靜。
沈洲還沒伸手過去,宋南枝便拉着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跑了,一口氣竄了幾個街巷,最後在一家醫館處停下來。
沈洲還在沉浸在她适才的飒爽英姿中,壓根沒有想到她會帶他來醫館,他仰頭看了看,握緊了她的手,說:“先回去吧。”
“這兒走回王府得半個時辰,萬一那些人又追來,要怎麽辦?莫要逞強了。”
宋南枝擡手敲了敲已經緊閉的醫館門,那極其明顯的勒痕就這麽露在沈洲的眼前,叫他看着好一陣心疼。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摸,醫館門突然開了給小口,裏面的中年男子問溫和問了一句:“宋姑娘可是要治病?”
宋南枝點頭,然後指了旁邊的沈洲說:“不是我,是他......”
“嘭”!門瞬間關了起來。
宋南枝又去敲門:“鄭大夫,他受傷很嚴重了,您幫忙看看!”
門內冷厲一聲:“他穿着北玄司的官服,我這不醫治北玄司的人!你們走吧!”
宋南枝不解看向沈洲,他解釋道:“這家店鋪因與貪污官員有親屬關系,北玄司曾經抄過。不過後來确定無關系後,便解封了。”
裏面的冷哼說:“那是你們北玄司作威作福,濫用權勢!”
沈洲拉着宋南枝要走,她卻不肯走:“鄭大夫,醫者仁心,求您救救我夫君!”
面前的人身形一頓。
鄭大夫道:“那我更不醫治了,高高在上的世子何必來我這小醫館!”
“他不是世子。”宋南枝說,“我跟他已經和離了,他只是北玄司的一名下屬......”
鄭大夫與宋南枝也有些交情,他也确實有聽過宋南枝與瑞王世子和離一事,聽見這話,他不由得問道:“宋姑娘與這下屬在一起,莫不是也因此和離的?”
宋南枝答得毫不猶豫:“是。”
沈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