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她并非是因為旁人, 只是因為擔心他,所以便來了。

沈洲還在确認她這些話的意思,便又聽見她說再不會來尋自己, 那語氣雖平緩, 可那躲閃的神态卻明顯是受委屈了。

是了。他只顧着緊張她安全,忘了适才那兩箭确實是救了他。

沈洲拽住她的手, 把人給拉回來, “我還什麽也沒說, 你倒先替我做了決定。我何時說你會拖累我了?”

她的關心他自是求之不得,又怎麽舍得就這麽放手。

宋南枝抿着唇沒應聲, 他方才神色肅然分明就是要問她罪一般。

可她不說,沈洲卻讀懂了她眼裏的意思,無奈笑道:“你覺得我是在擔心你的性命安全,還是在怪罪你拖累我?枉你在別的事上反應快, 怎麽連擔心與怪罪也分不清了?”

若是別的事情宋南枝總是能很快反應其中道理, 卻不免被自己太過理智的想法糊住了大腦。

笨死她算了。

宋南枝沒法反駁,臉色比剛才還不自在, 讷讷回了一句:“知道了。”

沈洲剛才拉得有些急,扯到身上的傷口也顧不得疼,只急着要将人留住,不允她就這麽離開。而此刻見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确認道:“還走麽?”

她的手腕很細,他不敢用力, 可松了手又總會有握不住她的錯覺。

宋南枝說:“我沒有要走,我只是去洗手。”

她攤開掌心, 确也又蹭到了些血跡。

沈洲緩緩放了宋南枝的手,繃着的弦終于放松下來, 身上的疼痛終于教他再難扛住,沒等人洗完手回來,便已經閉眼暈睡過去了。

外面的情況不知如何,玄衛也沒有尋到醫館,宋南枝不敢冒然出去,便一直守在旁邊。

到了夜半的時候沈洲起了熱,渾身燙到不行,鄭大夫熬了些藥讓他喝下。醫者仁心,便是他也不由念叨了一句:“不過是個肉骨凡胎,竟把自己當成金剛不壞之身,受了這麽多傷也沒個消停,北玄司的差就這麽值當,連命也不要了!”

可沈洲到底是習武之人,體魄總是較普通人強一些,喝完藥發了一身汗,便沒再燒了。宋南枝候在旁邊守着,也沒怎麽睡,寅時末才趴在床邊睡了一會兒。

因親眼見到了那場刺殺讓她驚魂未定,閉上雙眼腦海裏還是揮之不去的砍殺畫面。

在未嫁進王府之前莫說見血腥,只是院子裏摔落一只鳥她都會撿來為之療傷。可眼下已是翻天覆地發生了變化,她以為自己接受能力尚可,卻也只是表面鎮靜,內心到底會覺得害怕不安。

只這閉眼睡了一會兒,便陷入夢境,再經歷一番血腥......

她夢見外面大雨滂沱,刺客很快找到了醫館,他們毫不留情拔刀刺向床邊,沈洲反應奇快拽着她躲開,那刀刃落下的瞬間床板斷裂成兩半。

可來人衆多,沈洲沒接上幾招就倒在地上,刺客再将刀刃從中拔出來時上面滴着黏膩的血。緊接着沈柯,紀野,還有叔父叔母也都出現在這.....血流滿地,驚目不已,夢境裏的人皆痛苦的掙紮着。

宋南枝陷入了黑暗,惶恐加劇。

寅時已經過了,但天還未亮,沈洲醒來時便見宋南枝趴在自己的旁邊,燈火的暖光落在她的身上,輪廓泛着溫柔光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可他的手還沒觸碰到她的臉,宋南枝霍地醒來。

似有些驚夢之狀,兩人四目相對,怔了好一會兒。

沈洲見她雙眸泛着清淚,便知她是夢見什麽不好的事抑或是被吓到了,他輕湊上前,“今夜難為你了。”

宋南枝醒過神來,記起面前的人先前暈過去後發起了熱症,伸手想去探沈洲的額頭,可又在半空忽然頓住了手,緩緩收回去,只問了一句:“你感覺如何?”

兩人此刻的距離太近了,她不敢輕易去觸碰。

門簾外,鄭大夫的聲音突然傳進來:“醒了就趕緊離開。”

東福與玄衛搜尋了一夜沒找到人,适才見醫館開了門,才查到了這兒,他進來時見人還沒醒,又悄摸摸退了出去。

但鄭大夫卻并不打算再留下兩人,他還要給其他病人看病,可沈洲這一身北玄司的官服估計沒人敢進來,遂前面宋南枝還沒醒來他就站在門簾邊上,看着沈洲正伸手摸床邊人的臉,他極其不自然的咳嗽了兩聲,試圖引起注意。

鄭大夫先是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可沈洲裝作沒聽見,他便也沒什麽耐心了,催促道:“醒了就趕緊走吧,鄭某還要給其他病人看診。”

宋南枝聞言看了眼窗外,才發覺天快亮了,她應了鄭大夫,再轉頭時沈洲已經下了床。

兩人走出房間,鄭大夫早将傷藥那些都已經準備好了,随意叮囑了幾句,便在門口作了送客的手勢。

“多謝鄭大夫,診金我稍後會讓人送過來。“

宋南枝謝過後,又頓步子道:“還請鄭大夫對昨夜之事保密,若有人問起,便說我們來求醫但見關門後很快走了,如此夫君回去後才不會受罰,才能保住職位。”

鄭大夫知道兩人躲躲藏藏的,壓根不是怕什麽職位不職位,而是怕被前“夫君”知曉,他道:“放心,鄭某不是多事之人。”

宋南枝點頭,兩人往外走。

知道沈洲身上還有傷,她主動伸手過去扶着他。

沈洲雖然覺得自己沒必要,但對宋南枝的靠近,他并不拒絕,将半個身子輕搭在她的身上。

沒走兩步,東福也急忙跑來攙扶,宋南枝也就順勢松開了沈洲,抱着那些藥跟在了後面,像是故意距離。

沈洲看着她的反應,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有吭聲。

外頭天還沒有大亮,東福适才候在外頭,宋家的馬車也到了。

沈洲忽地住了腳,回頭問了一句:“适才為何要瞞着?”

這個問題該有兩個回答,一個是宋南枝并不想與自己有牽連,還有一個是......

“我只是以防他們不肯罷休,查到此處時為難了鄭大夫。”

答案是後者。

沈洲聽到了自己想聽的,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然後繼續往前走,“此事你不必擔心,北玄司會處理。”

宋南枝随在後頭,輕聲“嗯”了一句。

行至馬車旁,宋南枝将手裏的藥都給了東福:“這些是傷藥,回去後問問劉太醫可有能用得上的。”

然後轉頭朝沈洲屈膝,上了馬車,落了簾子。

出了醫館便刻意保持距離,甚至都沒再看他一眼,好似昨夜那關心人的模樣只是夢一場,虛浮飄渺。

沈洲望着那馬車背影,面色卻很平靜。

他能感覺得到,宋南枝在害怕,但卻沒有到能告訴他的地步。

東福将藥放進馬車,又折回了醫館,将宋南枝落下的弓箭拿回來,他看着手裏的箭矢,不可置信道:“昨夜救世子的人,該不會就是宋姑娘吧?”

沈洲“嗯”了聲。

東福有些震驚:“宋姑娘的箭術天賦驚人。”

據他所知,宋南枝跟着自家主子學箭術不過兩月不到,竟然就到了箭無虛發的地步。

沈洲也很意外。

他握着手中的弓箭,想起昨夜的那兩箭,心頭發熱,被什麽脹滿了。

.

昨日一衆大臣們去皇宮鬧騰宣帝的事雖然沒能出個結果,但姚家派人行刺奪兵符一事卻是鬧大了,北玄司查到的證據也及時呈上了禦前。

姚家開始慌亂了陣腳,五皇子卻沉住了氣,他知道自己父皇只是想削弱姚家手中掌控的權力,所以才會下令處死了姚雲生,沒有牽連一衆人。

他視作這是父皇給自己的警告,并非是當真否認了他。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做的是盡快進入東宮。

只要順利進入東宮,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安撫好姚家,五皇子也得知了昨夜行刺沈洲失敗了。

“派出去的人都死了,但沈洲似乎也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昨夜并沒有回王府,而是在宋府。”

人沒死,說旁的都是無用之話,五皇子并不感興趣,但他終究是還需要姚家,遂耐着性子問了一句,“舅舅有何高見?”

此人是姚雲生的弟弟姚照青,不及兄長沉穩,但勝在行事狠辣,也替五皇子辦了不少事。

“臣的意思是,只要宋家與沈洲關系不斷,那與太子之間的嫌疑便也不會斷。”

當初是因為宣帝賜婚,沈洲幫宋家有理由,可兩人如今和離了,卻還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往密切,插手太子之事就有很大的嫌疑。

北玄司但凡與太子有牽扯,宣帝便不會置之不理。

姚照青道,“殿下不妨抓住這一點,再将紀太傅在牢中将死的消息傳出去......來個一箭雙雕。”

五皇子倒是忘了,沈洲與宋家結過親,若是有來往,确實可利用一番。

“舅舅所言甚是。”

太子顧念紀太傅的恩情,定會沈洲出手相救。若是太子當真狠得下心,讓紀太傅死在牢中,剛好也将那些以死威脅君上都是太子教唆之言,正好坐實了。

怎麽樣都不虧。

.

宋南枝回府後,也生病了。

十一月的天,氣溫就早就冷下了,尤其是夜裏,宋南枝照顧了沈洲一宿,也着了風寒。

迷迷糊糊地燒了兩日,也躺了兩日,遇上正午出了些日頭,春杪扶出來院子裏曬太陽,便聽得下人說瑞王府派人來了。

說是弓箭還在王府,問她何時去取。

緊接着太後也派人來了,說要見她,宋南枝梳完妝便也随着進了宮。

原是因為沈洲回京受傷嚴重的消息被太後知曉了,而太後派去的人沈洲都沒讓進王府,一時擔心,便向宋南枝問情況。

宋南枝如實告知後,太後讓她進瑞王府去照顧沈洲。

“既然你們都未曾和離,哀家便讓你去照顧洲兒,可有為難你?”

宋南枝不知太後是何意,分明先前對她諸多意見,也極其反對她與沈洲在一起。

太後見她這般反應,也很直白的告訴她:“宋家如今得聖上重用,權勢高漲,哀家總不能讓洲兒白費心思。”

宋家雖說是為太子辦事,但卻是沈洲向宣帝提舉的,故而太子出事後,宋家絲毫沒有受牽連。且照眼下這般趨勢來看,宣帝日後還會重用宋家。

當然也有宋家對太子的這份忠心,太後改觀了不少。

“你是個聰明人,哀家也不與你拐彎抹角,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都只能回王府,否則宋家與太子,沈洲之間就說不清了。”

出宮的時候是夏嬷嬷親自送的,像是怕她不樂意去王府,見她進了王府才回了宮。

宋南枝見過了瑞王妃,告知了來意後,便去了西院。

沈洲近日在家養傷,北玄司的事也沒落下,趙清與東福兩人遞案子公文來回跑。宋南枝知他還在忙,也沒讓人去打擾他,自己在外頭院子裏等着。

海棠樹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最低下枝上挂着鳥籠,裏面的小梅花雀在籠子裏歡騰。

這一個多月小梅花雀一直在趙清家裏養着,顯然被養得極好,傷勢竟都恢複了。

宋南枝走上前,它正抓着那懸着的小橫杆上晃來晃去,似個小秋千,啾啾啾叫着,快樂地很。

她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心裏在想也不知道沈洲何時把它帶回來的。

日頭漸漸西落,東福與趙清已經從沈洲的書房離開了,許嬷嬷一直陪着宋南枝在院子裏等,這會兒見人走了忙完了,當即進了書房去告知沈洲。

這會兒正是換藥的時間,沈洲以為是劉太醫來了,可擡頭就聽許嬷嬷道:“世子,宋姑娘在外頭等了好一陣兒了。”

沈洲起身往外走,果然見人在院子裏,站在樹底下,給小梅花雀喂食。

“若我不把它拿回來,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它。”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