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樹底下的人穿着韶粉襦裙, 長發瀑布似的鋪落在後背,襯得腰身纖細。聽見話音後,轉過了頭, 落日自她身後照來, 膚色如雪月流光,但因風寒尚未痊愈, 容色裏還有幾分憔悴。

宋南枝放下手中長柄匙, 朝沈洲屈膝:“它先前受傷了, 我擔心養不好,才讓趙清先代為照顧些時日。”

此話不假, 但沈洲看着她,眸子黯了黯:“只是照顧些時日?”

宋南枝垂眸。

小梅花雀當時傷得嚴重,雀鳥司的人也說恢複不了,她确實是因為擔心自己照顧不好, 才讓趙清帶走了。後來趙清告知她小梅花雀的傷勢都好了, 問何時送回來,她拒絕了。

她怕自己養不活, 加上近來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已經沒有心思再照顧,便不打算再接回來了。

可她沒想到沈洲會知道,還把小梅花雀帶回來了。

沈洲盯着那張不敢看他的臉,又問:“是擔心照顧不好,還是一開始就打算不要了?”

他的語氣幽怨至極, 不像是在說鳥,倒像是在說別的什麽。

宋南枝沒辦法辯白。雖說當初是沈洲強行把小梅花雀留給她的, 可自己也很喜歡它,只是沒有照顧好真的, 不要它也是真的。

她自知理虧,便扯開話題,“我今日進宮見了太後,她很擔心世子的傷勢。”

沈洲聽見這話,臉色更加有些難看了:“所以你是為這個來的?”

他這兩日一直都有派人去宋府問她何時來取弓箭,可宋南枝一直沒給答複,他便以為她當真不再來見他,連弓箭也不要了。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人,竟還是因為太後才來的。

宋南枝本想關心問一句“傷勢有沒有好些”,可她親眼見過他那一身的傷,只過了這麽兩日又能好到哪裏去,便也沒有問。

只說:“東福這兩日都有來宋府,說世子沒有好好養傷。”

她雖生病躺在床上沒有見東福,但春杪代為傳話了,便也猜得到他這般勞累,傷勢不加重都算好了。

沈洲也果然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既然都知道,那你便代本世子轉達,就說傷勢無大礙便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盼了她兩日沒來,眼下只因太後之命不敢違抗,才來見他,沈洲有些不信。分明那晚肯同他說擔心自己,還說無論如何都會救他,怎得突然又回到從前那般冷淡的模樣。

他又問了一句:“還是說你來是為了拿弓箭?”

宋南枝搖頭。

沈洲為何要将傷勢的事情不告訴太後,她猜得到一些,左不過是他這會兒不想與宮裏牽扯上關系。所以太後也才會派她來瑞王府。

只是她當下不知該如何開口,她那日與他說雖願意回王府,卻是想要兩人之間互不打擾度過餘生,沈洲當時的反應她自是看見了,雖沒有明确拒絕,卻也看得出來十分的不願意。

而她不待他拒絕表态,又突然回過頭主動要來王府照顧他,便顯得很矛盾。

從适才見到沈洲出來,她就感覺他在不高興,眼下再琢磨着他這話的意思,也像是不喜她來此。

宋南枝捏着袖口,緊了又緊,也不知道自己緣何就這般緊張。

沈洲看着她杵在那一動不動,“怎麽不說話?”

宋南枝沒再糾結,既然是奉命而來,她也不必隐瞞,“太後.....讓我來照顧世子。”

沈洲盯了她一會兒。

“你答應了?”

“嗯,世子是為救三叔才受得傷,此大恩我該還報的。”

沈洲也琢磨不透宋南枝內心在想什麽,若是從前,她無論如何不會答應的,可又怕她當真又是來撇清關系的。

劉太醫挎着藥箱從廊下走來,江嬷嬷也端着煎好的藥來了。

這個時辰沈洲該藥換藥與喝藥了。

宋南枝朝沈洲走去,扶着他,“世子是回寝房,還是回書房?”

沈洲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她扶進了書房。

劉太醫将藥箱擱置在桌上,對這突然在一起的兩人,不覺多看了兩眼,心裏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來的不是時機?

上回縫合傷口的時候,世子知道他站在門外,沉着臉讓他下回走遠一些,應該就是在說當下這種情況了。他又斟酌着,如今世子的傷口都縫合好了,只是需要按時上藥,而上藥這個活也不是非他不可。

于是将藥箱裏的藥都拿出來擺放好,然後不聲不響地離開書房,關上房門。

江嬷嬷則是放下藥碗就走了,宋南枝便從那藥盅裏倒藥出來,等再擡頭時,發現這房裏就剩了她與沈洲兩人。

沈洲已經脫完衣服了,因為傷口已經縫合好了,裹纏的紗布也沒有很多層,沈洲已經将腰腹上的取下來,只剩下胸口與手臂的沒解。

因為解不了,遂看向她:“不是要照顧麽,站那麽遠做什麽。”

宋南枝放下碗,走過去,“劉太醫怎麽突然走了?”

若是一個傷口便也罷了,這麽多傷處,且桌子上擺了好幾瓶藥罐,先後順序是什麽也未曾告知。

沈洲沒有答她,宋南枝便也以為只是臨時走開,興許一會兒就回來了。她揭開他身上剩餘的紗布,再次看見那些傷口時,還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他當真不怕疼嗎?竟然還能如此行走自如,還能去處理公務。

外頭雖沒有風,宋南枝的手卻發冷,揭開那些紗布時冰涼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了沈洲的皮膚,他低頭看着她。

他在書房忙了一兩個時辰,她總不會傻乎乎地就在外面等了這麽久?

适才離得遠,只道她膚色本就白皙,可眼下這張臉近在咫尺,才發現宋南枝的臉色是蒼白,雙眸裏還有些紅血絲。

他握住她的手腕,探了她的脈。

“生病了?”

“......已經好了。”

想起這兩日東福連人都沒見到,便是因為生病了,而不是故意不理他,沈洲松了一口氣卻又開是愧疚。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醫館陪了自己一宿染了風寒。

沈洲說:“不舒服便在家休息。”

來都來了,說這些不也遲了麽。宋南枝将那些紗布放置在一邊,又問了一遍:“劉太醫還回來嗎?”

她低頭看向桌上那些藥罐,分別都打開瞧了一眼,好像都是同一種顏色的藥膏。

“這些是都要抹上嗎?”

沈洲說:“随便挑一個就行。”

宋南枝不理解他這話,傷藥怎麽還能随她挑......

“都抹完,你不怕麻煩麽?”

這些藥都塗抹一遍,得耗費不少時間,他就怕她嫌麻煩。

宋南枝這會兒已經明白劉太醫為何走了,想是見到她在這,所以才走的。她若嫌麻煩,又豈會來。

藥膏都是一樣的,只是因為傷口多,藥膏自然也就有好些。宋南枝塗抹的細致,動作也輕,等全部抹完倒也沒有耗費多長時間。

兩人面對面坐着,雖然挨着極其的近,近到沈洲稍一低頭唇就能碰到她的額頭,可他卻只是垂眸看着,始終沒有動。

宋南枝也并沒有覺得難為情的事,只專注着手裏的事,認真的在照顧沈洲。

只是她這般,落在沈洲的眼裏,卻更像是真的在還恩情,要撇清關系了。

他心裏覺得不安,因為他絕對做不到她先前說的“相敬如賓”。

沈洲穿好衣服,旁邊的藥卻涼透了,宋南枝要端下去重新煎過一副藥,沈洲卻道:“不必了。”

然後讓她坐下,問道:“你怎麽想的?”

宋南枝緩緩轉過了身:“世子指的什麽?”

“我能去救你三叔,是因為兵符,也是因為聖旨,你沒必要如此。”

她能在自己身邊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沈洲不想要只是如此,他在一步步逼近她,想知道她的反應。

宋南枝頓了一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世子與宋家的關系眼下還能輕易斬斷嗎?太子與世子的關系現在也能公之于衆嗎”

不能。

如太後所說,沈洲若是因為兩家結親才幫助宋家,是情有可原。可在這般糾纏不清之後,突然斷了關系,便只會讓宣帝猜忌宋家與北玄司的關系。

會覺得宋家其實一開始就與沈洲有了勾結,而并不是因為兩家結親。

她說的坦然:“我會照顧世子傷愈的。”

沈洲有時候真的覺得宋南枝的聰明有些過頭,若她能如其她女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他或許不會如此難辦。

但若她沒有這般聰明,興許今日都不會來這王府,更不會說出要照顧自己的話。

沈洲忽地笑了一聲,“有想過留下的後果嗎?”

藥盅從手裏滑落,碎裂聲音很響。沈洲垂眸盯着那為遮掩無血色而塗抹的口脂上,低頭一點點湊近。宋南枝雙手緊緊捏着袖口,呼吸都顫了一下。

沈洲的鼻尖擦碰到她的臉,唇卻在幾乎就要吻過去的瞬間,故意停住了。

那灼熱的氣息,如同數道無形的絲線将她緊緊纏覆住了,她怔住無法動彈,耳尖卻一點點紅透。

沈洲的眼底卻無瀾,“能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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