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宋南枝第二日是早上來的, 昨日江嬷嬷告知她沈洲這個時辰要換藥,所以去給瑞王妃問完安就直接去了西院子。書房門沒關,進去時見劉太醫正給他上藥, 又垂着頭轉身往外走。
“去哪?”沈洲喊住了她。
“我在外面等等。”沈洲上半身都光着, 她幫不上忙,總不好進去盯着。
“你避什麽, 進來吧。”
沈洲看着她, 神情裏滿是不解, 好像是在說被看的是他的身子,他都無所謂, 為何還要避着?宋南枝沒辦法反駁,因為她本就是因為沈洲受傷才來照顧的,沒道理為這些事別扭,便也點了頭。
劉太醫也迅速放下手裏的東西, 聲稱還要給瑞王妃請脈, 退身出去:“藥已經上好了,剩下的交給宋姑娘了。”
藥膏已經塗抹好了, 只是要幫忙穿個衣服。
宋南枝也應下。
可她還沒走上前,沈洲卻已經将衣服穿上了,他适才喊住她,只是想讓她進來幫自己送些東西。
“桌上那些東西你幫本世子都帶回去吧。”
宋南枝看向那桌子上的貴重寶物,有些詫異,她沒明白把這些東西帶回去是什麽意思, “世子是要轉送給誰嗎?”
沈洲說:“不用,帶回去就行。”
見她一臉好奇看着自己, 沈洲解釋了一句:“不是擔心我們之間太過疏離,會惹來猜忌麽?”
宋南枝這才反應過來, 沈洲的所以意思是,瑞王府送這麽多貴重東西到宋府可以堵那些人的嘴,消除衆人的猜忌。
她擡眼看向沈洲,還未來得及解釋,就聽沈洲又道:“這樣你也不必為難的來回跑了。”
“我昨日并非是這個意思......”
她沒有感到為難,可自己昨日确實也說了這些話,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無妨。” 沈洲打斷她,人已經往外走了,“我今日還有要事,你也回去吧。”
東福已經備好了馬車,幫着把東西搬出去,宋南枝也沒有再留随着又回去了。而接下來幾日都是如此,她剛到王府沈洲便因有事要忙,要她先回去,她不敢打擾遂沒有多留。
到後來的一個月,她甚至連沈洲的面都沒見上。可到底也是奉太後之命,所以沈洲便是忙着或是離開,她都待到太陽落山時才回去。這期間太後派夏嬷嬷來問過幾次沈洲的傷勢,宋南枝因為沒見到沈洲不知道傷勢如何,便只将劉太醫的話轉達了。
按照劉太醫的話,沈洲近些日子傷口都恢複的很好,已經完全沒必要擔心了。
宋南枝當時以要照顧沈洲傷勢才每日來瑞王府,實則她除了第一日,根本沒有幫上什麽忙。
日落時分,東福照常送她回去時,支支吾吾地與她說:“世子讓我與宋姑娘說一聲,傷勢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太後那邊他自會派人去告知一聲,讓宋姑娘無需擔心了。”
宋南枝掀開簾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知道沈洲近些日子是故意避着不見她,而眼下的意思也是讓她不用再來了。
“你幫我告訴世子,待明日陪郡主過完生辰吧。”
東福按吩咐将人送回了府,回來時沈洲閑在書房看書。也不止今日,這一連一個月,自家主子根本沒有忙到見不了人,而是故意不見。
東福不明白:“世子您為何不見宋姑娘?”
分明每日都在等着人來,走時又吩咐他好好把人送回去,結果卻都尋借口躲着不見人。
沈洲沒有回答,翻動着手裏的書問了一句:“她說什麽了?”
東福答:“宋姑娘的意思應該是等明日郡主過完生辰,就不會再來王府了。”
沈洲聽完依然沒什麽情緒波動,淡定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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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宋南枝去了趟寶齋,午時後才去瑞王府。王府裏已經在開始準備晚上的生辰宴,宋南枝去的時候還是像往常一樣先去見了瑞王妃。
瑞王妃正好在佛堂:“今日怎麽來得晚了。”
宋南枝屈膝道:“我先去了寶齋,所以晚了。”說着從将這些日子在王府閑來無事抄的佛經都拿給了瑞王妃。
抄佛經都是身邊親近之人才有心幫着抄,瑞王妃接過時瞧着眼熱,“難為你還做這些。”
瑞王妃今日一早進宮給太後問安,剛好看見沈洲派人來太後宮裏,說是傷勢已經好了,可以收回讓宋南枝照顧的旨意了。她便猜着,或許宋南枝今日之後就再不來王府,眼下見她拿着她給自己抄的祈福佛經,心裏覺得難受。
太後能讓宋南枝來王府照顧沈洲,她自是高興的,也以為會是他們和好的機會,哪知這些日子裏兩人連面都沒見上。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既然當真是喜歡宋南枝便該無論如何都不放手,卻不知道為何,最近突然變得和從前一樣冷漠人,簡直讓她操碎了心。
可她也知道不該插嘴兩人的事,便什麽也沒有提,只說:“柯兒一早便在等你,她道如今也只有你這一個知心的朋友,煩你今日多陪陪她。”
“王妃客氣了。”
宋南枝從瑞王府那兒出來,正準備要去找沈柯,但想想她還去先去了西院。既然是最後一天,也該去與他說一聲。
東福在院子裏,“世子今日不在王府,一早進宮去了,這會兒應該在北玄司。”
“那他可有說何時回來?”
“世子沒說。”
早預料到會如此,宋南枝也并不意外,沒再多問,只道:“那等他回來,幫我轉告一聲,明日我便不來王府了。”
說完便去找沈柯,兩人一早約好今日要去妙娘那兒尋樂,收拾完便也坐着馬車出了府。東福見兩人竟然要出門,趕緊随在身後。
從王府出來時太陽就已經落山了,妙娘知道兩人會來也早早準備好,等人一來就去了垂星圍樓,那樓也是妙娘的,臨倚在江邊是京城著名的玩樂地。裏面場地大有民間百戲說書,等接地氣的技藝表演,雅有聞香撫琴詩詞作畫等,樣樣俱全。
夜間人多卻也十分安全,從未有人鬧過事出過亂子,加上東福也随在身邊,宋南枝也很放心。
陪着沈柯玩了一圈,最後累了便聽琴去了,來之前妙娘便極力推薦來此,說是彈琴之人琴藝乃京中第一,琴音入人心,道是有一聲入耳,萬事離心的本事。
也确如其言,兩人一到那幽閣裏便靜心松緩了下來,是空曠悠遠,淨化心靈的琴樂。接着再聽了一首,情意綿綿,風花雪月輕快雀躍的。
沈柯聽入了迷不肯走,哪知彈琴之人每日只彈兩首。宋南枝不想掃了她的興,便問妙娘能不能通融,加錢不是問題。妙娘自然不會拂了面子,當即把人帶去了雅間,讓那彈琴的妙人兒專給兩人彈。
東福也覺得琴聲好聽,适才偷偷去看了一眼,見到那人樣貌時一陣嘆息。知道那人要進房間只給兩姑娘彈琴時,他覺得不妥想制止,但被宋南枝拒絕了,最後只好跟着一起進房間聽。
沈柯如願聽到了好聽的琴音,贊嘆是怎樣一雙妙手,遂也對那彈琴之人十分好奇,要那妙人兒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妙人兒答應,誰知出來的竟然是一個素衣白袍,墨發松散着的男子,生得極其白皙秀氣,女人長得還要好看。
妙娘介紹說:“這是阿九,是這兒的鎮樓之寶,亦是京城第一琴師。”
阿九朝着兩人揖禮,“兩位姑娘有禮。”
雖然意外是個男子,但沈柯喜歡聽他彈琴遂大誇特誇了一陣,把興趣放在了那把古琴去了。
倒是宋南枝與這位阿九說了幾句話,她看向沈柯的方向,笑道:“原來妙娘看中買下的古琴是在你這兒。”
這把琴當初是在寶齋,被妙娘一眼相中買了下來,也是因此才結識的妙娘。
妙娘笑道:“這琴可不是我看中的,是阿九。”
阿九也當即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激動地又是一揖,“原來姑娘便是妙娘口中的宋掌櫃,當初多謝宋掌櫃願意割愛,将此琴讓給我。”
宋南枝道:“這琴與你很配。”
雖然她當初對這琴也十分喜愛,有些不舍得賣出去,是被妙娘幾番相磨才讓出去的。她自認琴藝尚可,可如今幾首曲聽下來,她自知自己不及面前男子的一半,所以這琴讓給他一點也不可惜。
約莫又玩兒了一陣,宋南枝便提議先回茶館,阿九見人要走,特意相送,末了還試圖約見宋南枝:“妙娘道寶齋古物奇多,在下若有空一定來寶齋漲些見識,還望宋掌櫃到時候多多賜教。”
宋南枝爽快答應,“賜教不敢,但阿九公子若是要來,一定歡迎至極。”
阿九眼睛明亮:“一言為定。”
......
身後的東福,看着那阿九的眼神,後脊出了一陣冷汗:這事應該得讓世子知道吧?
回到妙娘茶館戌時了,茶館今日沒有接客,得知宋南枝與沈柯要來特地空了一天,妙娘備了好些佳肴,三人坐在窗邊,月夜下舉杯。
喝的是葡萄釀,不濃不猛入口香甜,上回宋南枝給沈柯送去過一次,說是被沈洲發現後給拿走了沒喝上,惦記了好久。
妙娘見她喜歡,豪爽道:“郡主若喜歡,只管來妙娘這取。”
沈柯對妙娘也很喜歡,抱着她的胳膊撒嬌:“那好,我以後每天都來。”轉頭又對宋南枝說,“王府裏有南枝姐姐陪着我,出來有妙娘,嘻嘻。”
宋南枝頓了頓,“郡主......我明日便不去王府了。”
沈柯不結:“為何不來了?”
近些日子宋南枝在王府不用照顧沈洲,便每日都與沈柯在一起,她聽見宋南枝說明日不來,當場就哭了起來。
沈柯也就比宋南枝小兩歲,卻是個完全藏不住情緒的小姑娘,宋南枝看見她哭就格外心軟,“我們又不是不能再見了,沒必要哭呀。”
沈柯抹着眼淚,心道很有必要。她雖然沒什麽傷心的,但卻是希望自己哭哭能讓宋南枝心軟多留幾天。
然後心裏再罵一通,自己那無用的哥哥。
最後撲在宋南枝的懷裏:“南枝姐姐,我好舍不得你,嗚嗚嗚。”
宋南枝為了哄她,把帶來的生辰禮物都拿給了她,沈柯才歡心地去瞧禮物,打開一個小錦盒,裏面是一對玉镯,價值幾何她估量不出,但她瞧過皇祖母帶過這麽一只,宋南枝卻送了她一對。
如此貴重之物,足以見得她的南枝姐姐待她有多好。
宋南枝将手中的畫遞過去:“我不确定畫的好不好,因為我也只是見過他一面。”
沈柯神色一頓,手抖地将那畫展開,畫上的人面容清秀俊逸,眉眼溫潤帶笑......竟是崔三郎。
方才止住的眼淚,此刻卻是掉不盡似的,是真的哭起來了,宋南枝與妙娘輪番哄了好一陣,方才停下。
一直候在旁邊的東福時辰不早了,上前催促道:“宋姑娘該回去了。”
沈柯又是開心又是感動,喝了好些酒,此刻根本沒有回去的心思,拍桌子道:“大膽東福!回去我讓哥哥罰你!”
東福縮縮脖子,沒再吭聲了。
宋南枝回頭說了一句:“你若是要回去伺候世子,就先回去吧。”
東福搖頭:“今夜五皇子府設宴,世子前去赴宴也還沒回呢!”
姚家對沈洲懷恨在心,設宴必然是不懷好意,宋南枝不知道沈洲為何會去參宴,心裏不免有些擔心。
東福知道宋南枝擔心,低聲說了一句:“宋姑娘無需擔心,他們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只是想要探取世子一些口風,所以今日宴會不過是尋常夜宴。”
宋南枝點頭,也沒再多想。倒是旁邊的妙娘突然說了一句:“原來是設宴了,難怪五皇子府的人今日來我雲韶館請了好些姑娘去。”
沈柯歪頭問:“請她們去做什麽”
妙娘道:“能去做什麽?雲韶館的姑娘可都是江南水鄉裏的美人兒,琴藝音喉皆是絕色,他們那些男人不都喜歡麽?”
“什麽?哥哥竟然去五皇子府看美人去了!!”沈柯不可置信,一臉激動地轉頭看向東福。
東福頭垂得低低的,雖然一副我也什麽不知道的表情,确也是默認了。
妙娘看向身邊的宋南枝,小聲笑問:“宋姑娘可是擔心了?”
宋南枝抿了一口杯子裏的酒,胸前忽然一片灼熱,面上卻是淡淡道:“怎麽會。”
.....幾人飲了兩壺葡萄釀方才作罷,沈柯有些醉了,宋南枝讓東福送她王府。
東福道:“那宋姑娘呢?”
宋南枝:“我就不去了,不用擔心,等馬車來了,我便也回去了。”
等人走了,妙娘便也下去煮醒酒湯。宋南枝一人在院子裏坐着,她喝的也有些多,外頭風涼,正好醒酒。
也沒坐多久,妙娘醒酒湯還沒煮好便告訴她馬車來了,扶着她往院子外走。
她以為是宋府的馬車,不料來人穿着一身墨色官服,生得也高高的,根本不像宋府的随從。
宋南枝走近了,先是愣了一陣,然後屈膝朝他行禮,沒說話,繞過了他。
可她想走,身前的人卻沒讓。
盡管喝了酒頭暈,這後院也昏暗,但宋南枝還是看清了他,淡定的看着腕上用力抓着的手:“你握疼我了。”
“你還知道疼?”沈洲低眸看着她,沉聲道,“敢跑出來喝成這樣。”
宋南枝沒理他,想要推開他,卻沒推動,反而有些踉跄。看來傷勢真的好全了,這般與她用力都面不改色。
她不想和他比力氣,她現在腦袋沉到只想回去躺下,“我想回去,世子能不能別攔着我。”
沈洲如她所說,松了她,側身讓開了。
宋南枝朝着馬車走去,卻并沒有反應過來,面前的那馬車根本就不是她白日裏從家裏坐的那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