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初夏,璃月再次向須彌致函并派出使團。

須彌方面還是沒給應有的、負責任的回應。蘇從私人渠道得知如今教令院已經徹底禁絕紙質書籍,智慧宮中的資料絕對不允許外帶,另外風紀官們對于學者私下交換、交易罐裝知識的行為也要采取更加嚴格的限制措施。

說白了就是只要賢者們(尤其是大賢者)不允許,就不可以将知識輕易傳播給任何人。

別說蘇摸不着頭腦,連鐘離帶剩下那十名使團成員也一樣費解。

“不是,那我要是在家裏教小兒打個算盤,放須彌教令院就算是違紀違規?”這位明顯一看就很有賬房氣質的成員應當是想開玩笑的,奈何不管怎麽聽都更像嘲諷。

蘇都替阿紮爾臉紅。

“在一部分教令院學者看來知識也是一種……額,可以掠奪、可以分配的資源。”

大家無事就靠在船舷上閑聊,主要還是為了抓緊時間對目的地多些了解。

須彌姑娘側頭想了一會兒努力組織語言。

“知識就像深不見底的海洋,人類的智慧則是在洋面上行駛的船,帶領我們去探索未知。在這個過程中學習的行為是我們奮力揮舞的槳,承載着前人智慧的書籍是船上的風帆……我描述得還清楚吧?”

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比喻能不能讓人聽懂,忐忑中鐘離将手輕輕壓在她肩頭鼓勵:“栩栩如生。”

“嗯,賢者們現在的舉措就相當于收走船帆,想要單憑力氣劃槳推動船只前行是很困難的,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蘇在“代價”這兩個字上咬咬牙:“為了獲取到更多的代價,最好船槳也要是爛的。”

“人們知道得越少就越容易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維,更好煽動也更好操縱。禁锢知識,就是要把活人當作耗材的前奏。”

要不是顧忌穆法赫他們也在,估計她能噴得更狠。

沙漠人貧困粗魯又野蠻,難道是他們自己想這樣嗎?難道他們天性就不喜歡安定平穩富足祥和的日子,還是說學不會自食其力?

開什麽玩笑,沙漠人又不是赤王額外捏出來的天生和其他人種不一樣。

那些一面瘋狂掠奪資源一面幹涉颠覆唯恐天下不亂,吃飽喝足後擦擦嘴虛僞指責被他們敲骨吸髓之人天生“懶惰”、“愚蠢”的老爺少爺太太小姐們,只需要流下幾滴假惺惺的眼淚,擺出“文明世界”的架子高高在上彰顯優越,就把“鬥米仇受害者”的人設給立起來了。

沙漠人為什麽敏感易怒且偏激?用一句古璃月語來說,這就叫做“物不平則鳴”。

再往下繼續這個話題就很危險了,蘇及時調轉話頭。

“不過教令院財政困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大約……有這個原因吧。罐裝知識是可以通過正規渠道購買的,只不過那樣的知識經過閹割與整理,價格上也比較,嗯,吓人。”

她選了個不那麽激進的形容詞,然後嘆氣。

在虛空終端給學者們設置的框架內,帝利耶悉只能看到帝利耶悉才有資格知曉的知識,陀裟多只能找到陀裟多才被允許學習的知識,以此類推。只有站在“學歷”階層頂端的人才能窺得知識體系的全貌,下面那些普通學者很有可能努力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一開始就摸錯了方向。

這道手令無疑強化了禁锢知識的弊端。

“希望只是針對走私罐裝知識的打擊,畢竟确實也不是什麽知識都合适完全公開。”

反正手令明面上的借口就是這個,哪怕大家都知道這只是張遮羞布,好歹它也能暫時把“羞”給遮住。

璃月使團的成員們興奮的交換視線,蘇明白他們什麽意思——隔壁獲得巨額遺産坐擁大片良田的鄰居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蠢貨,換誰誰都會很高興。謝天謝地他們至少體貼的在她面前努力掩飾這種興奮,她只能悶悶的在肚子裏狠狠紮大賢者的小人。

阿紮爾作為大賢者絕不是個笨蛋,縱觀他年輕時做過的課題,也是個旁征博引見識頗深的人。當一個聰明人開始說蠢話做蠢事,你就該知道這裏面必然存在特別的原因。

蘇想起提納裏信中的內容。

教令院與其他國家的科研機構聯合搞了個大工程,賢者們眼裏的“大工程”……具體能有多大?

船隊繞過璃月廣闊的土地,中間經過幾次補給逐漸靠近靠近奧摩斯港,每次靠近陸地停船時看到的動植物都會發生變化,卻砂木森林被闊葉雨林慢慢取代,船隊旁領航的海鳥也換了兩三茬。

鐘離不是在船頭看風景,就是在船艙裏翻書,刷新地點取決于蘇在什麽地方出現。他看出越是接近須彌她就越心煩意亂,那股憤怒并非源自于枯燥行程帶來的暴躁,而是更接近對故土“怒其不争”的無力感。

蘇崽可以命令整個歸離集內所有人類依照她的想法統一行動,蘇在面對教令院上層時只能把自己氣得像個河豚。

“今晚會在補給點過夜,可要下船走走?”在船上待久了,整個人都有種随波逐流的不安定感,能踩在堅實的大地上也算是種心理安慰加休整。

蘇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點點頭趴得更近些,幾乎靠在他胳膊上:“嗯,去看看風景。”

黃昏時分船隊果然抵達中途補給的島嶼,船長宣布夜間可以在岸上過後處處都是歡呼聲。

“蘇大人,這個島上水果特別多!”

傭兵們對各處交通要道以及補給點的情報都了如指掌,哪怕在海上。穆法赫領着他的兄弟呼嘯而過散落無蹤,船長都來不及說第二句——天亮前就要集合登船。

“不用管他們,放心吧,要帶回沙漠的物資和毛毛馱獸都在船上呢,穆法赫他們絕對比誰都守得緊。”蘇及時為他挽了下尊,船長咧嘴笑笑,算是放過這一節。

此處補給點是個面積挺大的島嶼,看上去徒步環島一圈得走上八、九天的光景。島上有常住人口,距離陸地不算遠四周水深也足夠,種種條件疊加下成為每支船隊幾乎都要停一下的地方。

天色擦黑穆法赫他們就帶着收獲回來了。船員和乘員都不想離船太遠,傭兵們也是這麽想的。于是大家在沙灘上生起篝火,願意坐了圍火坐着,不想坐三三兩兩就近散步。

“附近的海底有砗磲貝……還不少。”蘇沿着海岸慢慢溜達,鐘離走在她身後,見她時不時彎腰撿起一枚被海水打磨光滑的貝殼,他伸出手劃出一個岩牢:“我來提。”

岩牢成功承擔起容器的重任,只要蘇想,整個沙灘上所有長了貝殼的東西她全都能帶走。

夜間的海岸寂靜平和,銀河将夜空分割成兩半,洋面上倒映着繁星的影子,海浪反複拍擊着陸地,規律的聲音仿佛永遠也不會止息。

“謀劃請仙典儀種種之前,我曾在街頭聽到一個商人對他雇傭的夥計說……”鐘離的聲音從容且沉穩,講起故事也是娓娓道來:“他對他的夥計說,你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職責,該去休息了。”

“你在須彌的職責是否已盡?”蘇看着他攤開的手掌,一枚異形珍珠隔着手套躺在掌心,“不必替旁人承擔責任,那樣于你而言不大公平。”

如果蘇是教令院的大賢者,須彌如今這幅烏七八糟鬼迷日眼的樣子她當然得負主要責任。可她只是個見習陀裟多,盡力就好。

人總是偏心的,他在心底暗暗沖自己搖頭。

“……”蘇盯着那枚異形珍珠看了一會兒,腦子裏亂糟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長長吐出口氣:“呼——”

“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句話的頓悟,才決定從神像的柱子頂上走下來?”

目前蘇所見過的所有七天神像中……她私心裏覺得還是岩神像最好看,踏實、穩重,滿滿的安全感。不是說小吉祥草王就不好看啦,畢竟她是從人的角度去欣賞,看到的也是神明們身上更能滿足人類幻想的那一面。

也就是說,有刻板印象的因素在起作用。

“我現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璃月人。”客卿先生一直認為自己在假裝普通人這件事上做的還不錯,甚至還有些莫名的自信。蘇決定不在這裏打擊他,“好吧,普普通通的璃月人鐘離先生。你能感受到那種心情嗎,就好比……假設……如果你是個普普通通的赫烏莉亞子民。”

鐘離:“……”很好的例子,已經開始心塞了。

“并非憤怒,只是種……悲涼的失望。”她拈起那枚異形珍珠舉到眼前翻轉觀察:“它好像雲朵的形狀。”

兩人默契的一塊把赫烏莉亞忘掉,迅速切換下一個話題。

“嗯,是生着天然的祥雲紋。曉看天色暮看雲。*”他收回手,提着小號的岩牢不去看腳下——主要是不看那些被海水推上沙灘的軟體海洋生物。

古代璃月詩人留下的詩歌能裝滿一整個群玉閣還不一定裝完。蘇停下腳步,很快低頭繼續默默向前走。

這半句話她曾在一件殘破的瓷枕內部見到過: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朦胧的夜色很好掩蓋住燒紅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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