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 章

第 97 章

顧連清自清醒之後, 蠱毒不發作之時還能正常生活,一發作起來便如萬蟻噬心,疼痛難忍。

羅懷玉見狀, 昭告天下, 遍請名醫為她診治蠱毒,只是依舊沒能尋到穩固之法。

玉荷也常常焦慮擔憂,只有她自己倒是半點不着急, 她根本無所謂找不找得到治療之法。若非思顏托夢,她早便活膩了,如今也不過是茍活着。

“新帝斷了一臂尚需靜養,那斷簪又傷了心肺,這幾日情況也不大好。聽說,老夫人看見自己兒子這般情況, 還大哭了一場。”

玉荷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同她彙報一下宮裏的事情。

聞言, 顧連清輕輕地将手中的梳子放下,她想起了那天的大雪,和漫天血肉模糊的場景, 腦海中便一陣疼痛難忍。

她摁住眉心, 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 只是略顯涼薄道, “裴恒之有那麽多人照看着,死不了。”

倒是謝景安, 顧連清忽然想起了他,也不知他還活沒活着, 她轉頭問道:“謝景安如今在何處?可還活着?”

玉荷立馬答道:“陛下、”玉荷頓了片刻, 道, “他在天牢裏,還活着,只是斷了一腿。”

聞言,顧連清垂了垂眸,只斷了一腿也算是幸事了。

她道:“你安排一下,我想見他。”

“是。”

顧連清看着鏡中的自己,眼神微怔,說實話,她如今已經覺得這張臉格外的陌生了。就像是一朵枯死的花,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終有一日,她會和謝景逸一樣,死于蠱蟲噬心。而這一天不會太晚。

顧連清斂眸,收回思緒,然後替自己抹上紅唇。

見故人,還是要看起來體面些。

天牢裏,顧連清看着這長長的烏黑巷子,竟覺得有些熟悉。

她不是第一回來這種地方,上一次來還是見梅姐姐的時候,想起羅如梅,顧連清微微垂眸。

物是人非這個詞她都已經體會膩了,人只要活得命長,便什麽事情都能看到,就如今日,她還能看到謝景安進大牢一般。

她在門口駐足片刻,便走了進去。時值晚冬,天氣還是很冷的,尤其是牢獄之地,一片陰森黑暗,更覺後背發涼。

好在聽聞是皇後要來,獄卒還特意多點了幾盞燈,小心地在前面讨好着引路。

顧連清便身着大氅,面無表情地跟在獄卒身後。

直到最末尾的一間牢房,看見一具靠坐在牆邊上,像是睡着了的身影,她才停住腳步。

獄卒見狀,也不敢多問,只是上前開了鎖,然後把牢門打開,然後問道:“娘娘,要不要小的把他叫醒?”

顧連清搖了搖頭,“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小的告退。”獄卒将燭火留下,自己便離開了。

顧連清瞧見玉荷還在,便提醒道,“你也出去吧。”

玉荷遲疑了一瞬,也只好道:“那娘娘小心。奴婢也出去了,若出了什麽事情,娘娘喚我便是。”

顧連清輕嗯了一聲。

等人都散去,牢房裏便只剩下她和謝景安兩個人。

她看着他一身髒黑的囚衣,亂糟糟的頭發,還有空癟了的褲腿,唇瓣緊抿。即便不願說起,有時候也不得不感慨命運唏噓弄人。

幾日前,謝景安還是最春風得意的帝王,如今便成了階下囚,這便是這皇城裏的魅力。誰也不知道明日從高處跌落的人會是誰。

“謝景安。”她輕聲喚道。

那糟亂的頭發微微動了一下,顧連清知道他醒着。

“你疼嗎?”她輕聲問。

這句話問得好生沒意思,可卻是她最想說的。

你疼嗎?

從最高處跌落疼嗎?

是不是像當初她被錯嫁那般疼啊

謝景安緩緩擡起了頭,看見是她并沒有太多的驚訝,她瞧着雖有一絲病容,可是妝容精致又華貴,豔麗的紅唇還讓她看上去多了一分淩厲。

他扯了扯唇角,喚了一聲“清兒”。

時至今日,他已是手下敗将,再多的妄念是沒有了。

他問,“那你呢,你疼嗎?”

她身中蠱毒一事,他也是知道的。看這氣色,只怕如今情況也不大好吧。

顧連清與他雙目對視,不知為何這一瞬看到的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平靜。

她以為他們的再見不是歇斯底裏便是瘋狂不甘,畢竟像他這樣苦心鑽營,什麽都能利用不擇手段之人,敗在了黎明之前是決計不能忍受的,她都想過了要來看看他的笑話,也慰藉慰藉自己從前受傷的心靈,撫平那些吃過的苦楚,她便是這般小人之心,可從未想到他們竟還有這樣平靜的一刻。

她淡道:“我于你已經沒有可利用的地方了,疼與不疼,不重要。”

聞言,謝景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他重複了一遍那句話:“不重要……”他擡眸看着顧連清,“若我說,除去引裴恒之動手,我有片刻是真的想立你為後,你會信嗎?”

顧連清看着他,搖了搖頭,那場封後大典有多滑稽多可笑,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明明都知道彼此都有算計,卻都裝作不知,然後暗中促成了這場笑話。

直到如今落下帷幕,勝敗已定,再說因由又有幾個人會信呢?

謝景安笑了笑,慨嘆道:“也是。你不信我才正常。”

他們之間相隔太多了。

有時候看着顧連清,他都會恍惚,他們到底是還在十年前,還是如今。

十年了,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的換,可回過頭來再看,竟還是當年的故人最能牽動他的情緒。

可他也無力再追究這些事情了,長嘆了一口氣,問道:“溶月葬在了何處?”

顧連清沉默一瞬,分明動手殺人的時候那般涼薄,可淪落到天牢了又問起了溶月的去處。

她張了張嘴,道:“你修建的長陵。”

謝景安松了口氣,到底是跟他一場,他對顧溶月也不是沒有感情。

說句難聽的,他們這四個人自那一場錯嫁開始,命運便已經糾葛在了一起,兩兩相見,全是說不出的酸楚。能留個全屍,葬在長陵已經是不錯的結局了。

“你今日是來送我上路的嗎?裴恒之呢?他來了嗎?”謝景安一口氣問完,成王敗寇,他敗了便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只要他還活着一天,裴恒之便不可能放過他。

他又笑道,“我死之後,能不能也把我葬進長陵?”到底是夫妻,生前再多怨怼,死後葬在一起也很合适。

可顧連清看着他,靜默良久,沒有答話。

她原本也以為自己對謝景安是恨之入骨的,但真當她看到他這副形容枯槁的慘狀之時,她忽然有些釋懷了。

當初,謝景安還不是肅王的時候,他們曾經還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後來他們被指婚,他也算是善待了自己。

她這一生直到出嫁前都算得上是安穩中帶着一絲榮耀,可便是那場錯嫁,四個人的人生都毀了。

溶月已經死了,謝景安……裴恒之不會放過他的。用不着自己動手。

至于裴恒之……顧連清如今也不再怕他。

她好像一瞬之間就反敗為勝了,在這場錯嫁之中,如今她有權有勢居于高位,也不曾缺胳膊少腿,可她為何卻再也高興不起來了。

她看着謝景安,來之前,她是想過自己是要耀武揚威還是要狠狠地擊碎他的脊梁骨,讓他對自己忏悔的。

可是這一刻,她又覺得沒意思了。

這一場權勢之争,持續了近十年。

十年啊,他們四人多麽美好的年華都在這十年之中了。

最後又落得了什麽呢。

輸家喪命,贏家獨身,從此身邊無一親人。

這便是權勢嗎?

她輕道:“我不會對你動手,裴恒之也沒有來。我更不會讓你進長陵,謝景安,你的餘生便只在此處了。”

她緩緩轉身,只覺得這半生荒唐,都蹉跎在了這些人這些事上。

“新婚那夜,我是真的滿心歡喜想要嫁給你的。”顧連清走到牢房門口忽然道。

謝景安手上的鐵鏈猛地響起。

顧連清回憶起自己那天穿着婚服的樣子,她當時真的覺得那日的自己好美啊。她那時是那麽的歡喜,往後的十年中也不曾再這麽歡喜過。

“可你親手毀了這一切。”她的聲音裏含着哽咽,顧連清微微擡眸,原來這委屈這恨竟是十年都未消散過。

他們本可以有無數種方法退婚,卻偏偏在她最歡喜的時候給予了她最痛的一擊,即便是這十年,她再怎麽勸誡自己放下,可是這些恨意還是會忍不住跑出來。

她是恨的啊,就是恨的。

她說釋懷也不過是覺得算了。

她害怕自己斤斤計較十年前,便是對這十年的生活全然否定,她害怕被人戳穿這十年的認命都只是自欺欺人。

她捏緊了袖子,這些年她一直都不敢提更不敢面對那一夜。她不再喜歡大婚,也不喜歡參加旁人的親事酒席。她不喜歡紅色,尤其是桃紅。她不喜歡……揭蓋頭,再也不喜歡所謂的驚喜了,通通都是驚吓。

顧連清咬着唇,眼角酸澀不已。

時至今日,她才算是徹底放下了。

這塊濃瘡她自己挑破了。

她真的放下了,她不是原諒了謝景安,更不是原諒了任何人,她是終于接納了自己的過去。

“後會無期。”

往後她有陽光雨露,謝景安便永遠留在這個陰暗的地方吧。

謝景安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一言不發。

沉默在空氣中粘膩了呼吸。

他緩緩從腰間掏出一塊玉佩,上面的裂紋極其明顯,若是熟悉的一瞧便知道這就是當年顧連清在新婚之夜摔碎的那一塊。

這些年他一直收着,後來也想把它還給顧連清,可她再沒收過。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低語,“我說過,會補償,可你從來都不信。”

“沒親眼看過你穿喜服的樣子,好可惜。不過,見過你穿鳳袍和桃衣也差不多了。清兒,你穿桃色衣裳真的很好看。”他輕聲道。

顧連清總是過于端莊便顯得有些老氣橫秋,可是桃色的衣裳常常讓她看起來更有活力,也更有女兒家的情态。

“你煮的茶也是最合我口味的,可你上回偷懶了。”謝景安略顯委屈道。

“清兒,我其實也真的想過要娶你……”他甚至因為舍不得,成婚之後一直對裴恒之施壓不準二人同房,可後來裴恒之也翅膀越來越硬,有溶月和許靈荷在身邊,他才逐漸認清楚自己再也找不回顧連清了。

他閉了閉眼,淚水從眼角滑落,然後看着她離去的方向,仿佛她的背影還在身前,然後用力一咬,唇間頓時溢滿鮮血。

他這一生有過很多人,也愛過很多人,可最後無一不成了怨偶。

謝景安握緊了手中的玉佩,微笑着看着那條顧連清來時的路,鮮血從唇間滑落至衣上,地上。

清兒,後會無期。

來生亦不再相遇。

這便算作他對她最後的補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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