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 章
第 98 章
顧連清走出地牢的那一刻, 天空是明亮而澄澈的,只是在這小小的牢房裏看不到罷了。
她一回眸就看見了裴恒之。
長長的暗巷裏,他身形瘦削地站在巷尾, 容顏慘白, 唇色灰暗,右肩空蕩蕩的一只袖子打了個結懸挂着,偶爾會晃動一下。
顧連清停住腳步, 隔着暗巷,與他對視而立。
自醒來之後,她并未去見過裴恒之。
有什麽好見的呢,又如何見呢?悲哀他的痛苦,感傷他受的罪,還是恭喜他終于如願登基, 成了帝王,這天下權勢皆在手中?
她都做不到。
她以為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同歸于盡, 可他偏偏要将她救下,救下便罷了,自此永不相見, 彼此相忘, 也算是次一等的結局。
可他還要出現在她眼前。
顧連清看着他, 平靜而淡漠地走了過去。
天黑暗巷, 微微下着小雨,玉荷在她身側打着傘。
裴恒之看着她走過來, 手握成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就在她與他錯身而過的一瞬間, 他開口道:“清兒。”
顧連清腳步微停, 她不想欺負一個病人, 可也不想再和裴恒之有更多的牽扯,她不再報複他已是寬宏大量。
裴恒之看着她清冷疏離的側顏,微微側身,他也是這幾日才知道顧連清醒了的,早便想來看她,可是這身上的傷實在不宜亂動,老夫人一直看着他,這才沒機會見她。
可今日聽聞她醒過來要去見的第一個人便是謝景安,他便實在按捺不住尋了過來。
她曾說那十年裏,心底一直愛的都是謝景安。
裴恒之心口酸澀一瞬,傷口又疼一分。
他只是想……也見見她。
顧連清回眸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道,“若是有傷還是回去好生休養吧。”
這已經是她能對他說出的最好的話了。
聞言,裴恒之扯了扯唇角,“我的傷不礙事。你不必挂心。”
他其實還有好些話想問,比如她今日來見謝景安都說了些什麽,她又是否真的放下了他。再比如她身上的蠱毒如何了……可顧連清根本不給他機會。
她只掃了一眼那空蕩蕩的袖子,輕嗯了一聲便準備再次轉身離開。
“清兒。”他心一急便直接用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顧連清的手腕。
顧連清垂眸,秀眉一擰。
裴恒之看着她的目光,緩緩将手放下,又猛地咳了兩聲,臉都憋紅了,仿佛要将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顧連清看着他這副慘狀,卻是面無表情。
她已經過了那些會因為旁人受傷就愧疚就難受的年歲,裴恒之有今日,也不過是他自找的。
她冷聲道:“身體不好便不要出門。”她看向旁邊的游木,“送你主子回去。”
游木站在一旁,根本不敢答話。
幾個人就這麽僵持着,可沒多久便聽牢房裏傳來獄卒的叫喊聲。
“先帝咬舌自盡了!”
顧連清猛地回頭,謝景安這便去世了嗎?
那獄卒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這人才見過皇後沒多久就死了,讓他怎麽說得清。
顧連清也管不得裴恒之這麽多事兒了,對着游木冷道,“送他回去。”便直接轉身領着玉荷去處理謝景安的後事了。
裴恒之看着她從自己的眼前徑直走過。那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就好像是這些日子夢中所見之景一般。他怎麽追都追不上。她不會原諒他了。
思及此,他心口的疼痛便更深一分。
額角冷汗頻出,眼前身影變得虛幻起來。
裴恒之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欲墜,下一秒便直直地倒在了這暗巷裏。閉眼前一刻,他看見顧連清的身影進了地牢,去了謝景安的身邊。
“主子!主子!”游木疾呼。
可是進了地牢的人根本沒聽見。
*
謝景安去世,不論生前如何被奪權篡位,可到底是一代君主,顧連清便命人給他收屍,還擅作主張予他風光大葬。
只是死後不入皇陵,不予祭祀,同其他臣子葬在一塊兒。
裴恒之那日執意出門,又去了地牢暗巷這等陰涼地,還牽動了傷口暈倒了,傷勢便又重了幾分。
為了不影響政局,裴恒之便命顧連清垂簾聽政,主持大局。
初時聽聞此意,顧連清只覺可笑,什麽時候裴恒之這麽大方,連朝事都願意讓她參與,甚至開口讓她垂簾聽政了?
可當她看着那明黃的聖旨,旁邊還放着玉玺之時,便是真的愣在了原地。
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年少時想過的最多也不過是站在女人的至尊之位上,後來想做皇後也不過是想挑起內鬥,可如今她卻幾乎成了手握權勢的帝王。
羅懷玉來看望她之時,恰巧撞見這一幕,便立馬跪地道:“還請娘娘接旨。”
顧連清扯了扯唇角,什麽叫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原來這便是。
她從未觊觎過帝王之位,可卻擁有帝王之權。
她以為自己往後也不過是受裴恒之所困,只需茍活到蠱毒發作,等待死亡便足矣,可如今裴恒之卻把權勢交給了她。
是愧疚還是力不從心,只能出讓權力,顧連清都無從探究。
只是緩緩起身,接過了那聖旨和玉玺。
衆人立時高呼,“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長樂宮裏,高聲遠揚,“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
自顧連清掌權之後,由羅懷玉輔政,她自幼念聖賢書,便以仁善治理天下,可也不掩鋒芒。她少時柔弱,這會兒處理起家國大事來,竟隐隐有殺伐果決之氣勢。
便是羅懷玉都懷疑,自己是否在她身上看見了裴恒之的影子。
謝景安的葬禮祭奠了七七四十九日。
出殡那日,護國寺的了明大師也出山來為他誦經祈福。
顧連清再次見到大師,竟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依舊是一身僧袍,仙風道骨的模樣,遠遠地看見了顧連清也并未起身,直至念完最後一道經,才緩緩起身沖着顧連清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顧連清垂眸,也有禮道:“大師不必多禮。”
了明大師看着她,他雖遁入空門,可是對前些日子朝中發生的事情還是有所耳聞,如今的朝堂,新帝雖有權勢可身子骨差,便由皇後垂簾聽政,羅家輔政,雖算不得十全十美可也是平穩運行。
“多謝施主。”了明大師答道。
顧連清想起上一回見他,還是同裴恒之一道求姻緣,可如今,她和裴恒之也不過是表面夫妻。
裴恒之身體狀況越發差勁,他傷了心肺,常常是呼吸難受,徹夜難眠。顧連清接了聖旨後去看過幾次,卻被拒之門外,之後便沒再去過,只是每日定時讓玉荷将她批奏過的奏折抄送一份給那邊送去,也算是投桃報李,給他一份帝王的體面。
她看了看了明大師,想起當日他問自己有何求,她答道無所求,今日她亦是如此。
她笑了笑,“當日大師說我是斷梗浮萍,我并未能體會其中深意。這一路走來,我如今是明白了。”
她這一生都是如此,飄無定所,心無歸處。
即便如今掌權也無非是希望繼承父親遺志,仁愛百姓,不願再生黨争。
至于她自己,只等時光盡頭,蠱毒發作,便算是這一生有了一個還算完好的交代。不過,她這蠱毒好似有段時日不曾發作了?顧連清微微蹙眉,倒是沒去探究。
了明大師看着她也笑了,“施主能有今日,已是超出了老衲所想。”
斷梗浮萍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成為枯葉淤泥,可她還能站在此處與他笑言,便已是勝利。
顧連清看着謝景安的靈堂,笑了笑,“或許吧。”
活得久便什麽事都能遇到了。
了明大師看着她,也是相視一笑。他本還想問她身上的蠱毒可好些了,可瞧她氣色頗好便沒再開口,微微側身,讓顧連清進了靈堂。
他看着顧連清給謝景安上香。
忽而想起那夜,裴恒之拖着病體親自來護國寺問他,可有解除蠱毒之法。
他當時已是斷臂之身,心肺又破損嚴重。卻一點都等不及了明大師入宮,便自己尋了過來。
那時顧連清昏迷不醒,蠱毒發作,甚至高燒不退。羅懷玉昭告天下廣尋名醫也束手無策。
他尋到護國寺來也不過是病急亂投醫。
她體質本就偏弱,謝景逸常年習武也不過熬到了三十五歲,他害怕她便這樣離開,慌亂之中才想起了明大師是謝景逸的師父,他能教他念經十幾年,壓制體內弑殺本性,想來也肯定會有辦法救顧連清。
可了明大師也并非神仙,否則又怎會救不了自己的兩個徒弟。
他拿出了一對陰陽蠱,道:“此乃陰陽蠱,陽蠱養人,陰蠱食人。服用之後便可将陽蠱主人所受之苦全部轉移到陰蠱主人身上。可也只能是減輕她的痛苦,能不能蘇醒還要看她自己的造化。而且往後日日夜夜,陰蠱便如影子一般不斷地吞噬主人的身體血肉,直到他死亡老去。”
裴恒之想都沒多想便接過了蠱蟲,他轉身就要走,了明卻問道,“值得嗎?老衲以為惡枭者當無心無情,不為任何負累所束縛。”
裴恒之的脊背微微伛偻,“世間權勢再高不過如此,可她只有一人。這是我欠她的。”
話落,他便離開了。
“大師。”
了明聞聲,趕緊回神,看着顧連清問道:“不知施主有何吩咐?”
顧連清莞爾,只是道:“我想請大師再為一人超度。”
“何人?”了明大師問道。
“我的女兒,顧思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