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針鋒相對
針鋒相對
幾人連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相柳周身帶着薄涼的冷冽,從中軍帳大步而出,走到軍營的入口。
軍營的入口處林木高聳入雲,不管是郁郁青青的春夏,還是落葉白雪的寒冬,一衆林木都将軍營包裹的密不透風,外人很難發現。
相柳透過地上積雪折射的月光,看到了塗山璟一襲青衣,披着翻毛領的碧青色大氅,不卑不亢,姿态從容的站在入口處。
相柳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微微嗤笑道:“塗山二公子這是聽了玟小六的指引,才這麽輕而易舉的找到我大軍所在吧?”
塗山璟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清亮,道:“你不用緊張,她沒告訴我,是我自己找來的——之前因為我腿傷未愈影響了靈力,否則我早就找到這裏了,還有,我要為她糾正一下,她已經不叫玟小六了,她是皓翎大王姬,皓翎玖瑤,雖然陛下還未向大荒宣布,不過也是早晚的事。”
相柳聞言,扭頭哈哈笑了兩聲,面對塗山璟的時候,又恢複了一貫的冷冽,道:“我偏就叫她玟小六,你能拿我怎樣?”
塗山璟微微一笑,道:“也罷,小夭寬容大度,估計并不會介意你叫她這個化名。”
相柳聞言,自嘲道:“小夭?她的乳名,我竟然是從別的男人嘴裏聽到。”
塗山璟道:“這并不重要。”語氣中還帶着點得意洋洋。
相柳冷冷的凝視着他,道:“這是不重要,那麽你前來此地,究竟是要做什麽重要的事?是來向我炫耀的麽?”
塗山璟道:“小夭她,托我帶些東西給你。”
相柳瞳孔微微收縮,道:“什麽東西?”
塗山璟擡起右手,攤開手掌,手心裏光華一閃,一個金絲璀璨的小袋子出現在掌心,他将小袋子口上的系帶解開,對準入口處一塊空地,輕輕一抖。
登時,一座金光閃閃的巨物剎那間出現,相柳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座黃金堆壘的錢山。
軍醫和軍需官,還有一些士兵,正躲在入口處的林木後邊向他們二人張望着,突然看到如此巨大的錢山,一瞬間眼睛全都直了。
天吶,這是多少金子,才能堆這麽高?這得是多少錢來着?數不過來啊數不過來!
這是第一次,他們看到錢會以這種形态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不是他們日積月累的攢錢,攢了這麽久,才僅僅是一小撮而已了。
在巍峨華麗的金山面前,後方的辰榮軍營,就越發顯得寒酸了。
相柳雙拳握緊,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從心底滋生,讓他呼吸都有些沉重。
塗山璟依舊含笑道:“這是小夭讓我給你的。”
相柳一瞬間覺得冰寒入心,寒的心尖刺痛,面上卻是滿不在乎的問道:“怎麽,玟小六當了大王姬,給我這麽多錢,是用來與我了斷……過往一切的嗎?”
塗山璟靜靜的看着相柳,他聽出相柳其實是想問——這些錢,是不是與他了斷情緣的費用。
塗山璟沒說話,他覺得,已經到這氛圍了,也就不需要他再說什麽了,事後小夭無論問在場的任何人,他都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多說呢。
相柳道:“我在問你話。”他的聲音裏,帶着隐隐的怒火,又有絲不願相信,迫切的想聽解釋的脆弱感。
塗山璟也有些驚奇,沒想到以冷酷無情聞名大荒的九命相柳,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塗山璟故意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只是自顧自的說道:“相柳,我知道辰榮義軍困于西炎和皓翎的夾縫中生存艱難,你們不像其他的士兵,有着保家衛國的理想而奮鬥終生,每月還有着朝廷發的兵饷補貼,從而心安理得的養家糊口,你們有家歸不得,只能在這裏茍延殘喘,沒有經濟來源,必定捉襟見肘,你們連度日都如此艱難,有些事情,就不要肖想了吧。”
相柳冷哼道:“我以前竟是小瞧了塗山二公子,平日裏只見得你沉默寡言,明明是全大荒最尊貴的九尾狐族,卻在玟小六跟前溫順如貓,沒想到我還能見到你如此伶牙俐齒的一面,真是令我嘆為觀止——不過,你怎會見得我就用了她的這些錢?”
軍醫軍需官他們本來正在為這天降橫財感到萬分激動,每個人心裏都把算盤算的噼裏啪啦響——藥材有着落了,棉衣棉被有着落了,而且快過年了,兄弟們今年春節應該可以飽飽的吃上一頓酒肉了……
所以他們乍一聽相柳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登時急了,唯恐他拒絕了,連忙奔了出來,一左一右的站在相柳的身側,無聲的提醒着他。
相柳看着兩人,剛才他們的話言猶在耳,禁不住一陣沉默,也是無聲的看着他們。
軍醫和軍需官被相柳盯着,開始覺得臊的慌,可他們仍舊堅決不會讓步——曾幾何起,他們也是骨氣剛硬的兵者,可在這深山裏日複一日的蹉跎,由最初的信念堅定,到現在的內心彷徨,他們失去了身為士兵的職責與理想,背負着世人對他們稱為叛軍的罵名,痛苦的煎熬在這裏,為一日三餐,生病吃藥,寒冷受凍而煩惱,表面雖不顯,可早已失去了以往的銳氣。
他們也不是怕死,可現在的情形,他們同相柳一樣還要為整個大軍勞心勞力,又怎麽敢死?不死,就只能失去尊嚴的想盡一切辦法,與相柳一起維持軍隊的日常開銷,艱難的茍活于世。
軍醫和軍需官目光哀切祈求的凝注着相柳,漸漸的他們身後也聚了一些老兵,這些人脊背已經佝偻,頭發花白,臉上的溝壑如刀刻一般深,同樣是目光凄凄的看着相柳。
相柳深深的閉了閉眼。
塗山璟見狀,微微一笑,轉身直接離去。
相柳聽到動靜,扭頭看向塗山璟漸行漸遠的身影,嘴唇翕動,到底未發一言。
軍醫軍需官他們等塗山璟的徹底離去後,突然間爆發出一聲歡呼,軍需官跑到錢山跟前,擡頭仰望着,激動的聲音一個勁的顫抖:
“這麽多年,粗略計算,估計,估計整整三十年,我們都不用再發愁了!”
軍醫也是激動不已道:“沒想到小六竟然是皓翎大王姬,天可憐見,讓我們遇到了貴人!我們辰榮義軍,是命不該絕啊!”
軍需官看了眼沉默不語的相柳,畢竟主事不說話,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于是想了想,從錢山上抓了幾塊黃金,捧着走到了相柳的跟前,滿目期待的看着他。
相柳深深看了一眼,手臂一動,終究是無力的揮了揮手。
衆人見狀,皆是松了一口長氣,全體歡呼雀躍,連那些風燭殘年的老兵,個個都高興的像個孩子,有的老兵嘴裏還不住的念叨着:“康娃子和郎娃子有救了,他們不會因發燒被燒死了!”
“快,快去叫些人,搬進去……喂喂你行不行啊小心點,冒冒失失的,別整塌了砸了腦袋,再給你砸死在這!”
“嘿嘿嘿,被金子砸死我樂意,我哪怕去了黃泉路,也能一路子顯擺到閻王殿了!”
“哎呀呀,你可真是沒出息,哈哈哈!”
相柳在一衆歡呼雀躍的人中,于這熱烈的氣氛完全格格不入,身形越發顯得孤寂。
他擡頭仰望天空,此刻雪夜圓月,清輝的月光撒下,照在他戴着面具的臉孔上,面具散發出點點瑩光,在他面孔周圍飛旋,好像是一群冰藍色的螢火蟲在圍着他飛舞,他的嘴角抿的緊緊的,繃成一條直線。
玟小六,小夭,皓翎大王姬……為什麽,你要騙我呢?相柳無聲的發問,怎奈天地蒼茫,身邊盡是熱鬧歡騰,卻終是無一知心人,可為他回答解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