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只是
只是
順着蔣赫的目光,陳倩定定地看着角落裏似乎柔弱無骨的少女。她此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畏縮成一團,好不可憐的樣子——可誰都無法同情起來。
“同然……你為什麽?只是因為副會長訓斥過你幾句,你就要背叛我們這些同校同學嗎?”白同然旁邊的一個女孩不可置信地問道。她跟白同然都屬于A大服裝設計系,還是舍友,白同然雖平日裏跟所有人都保持點距離,也不是個多壞的人。
或者,她從來沒有了解過白同然。
陳倩面上沒什麽波動,但林婉妍眼尖地注意到她握緊的拳頭。
冷靜一會後,陳倩終于開了口,看得出她努力在維持平緩的語氣,但嗓音裏仍能聽出緊繃感:“白同然,如果你對我有任何不滿就直接說,一直憋着在背後使壞是要害了所有人嗎?你跟我的矛盾為什麽要波及到別人?”
被點名的女生依舊低着頭。
“因為剛剛我訓斥你?那我告訴你,本來我們可以從另一條輔路繞過喪屍的追殺,但你非要大喊——那時候誰都不知道車裏是會長。換成個性格不好的,直接開車撞死你都可能。更何況她們完全可以開車就走,而你一嗓子已經吸引了喪屍的包圍,你考慮過其它同學的安危嗎?”陳倩有理有據地解釋,“你以為你是學生別人就會幫忙?如果末日裏還抱着這樣的心态,你遲早會害死自己。”
“……副會長,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白同然終于委屈地擡起頭,“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想的太簡單,但你每次都用這種上司的語氣跟我說話!我不是你的下屬!”
“同然!”同專業的女生氣憤地拉了她一把,“你不顧大家危險我就當你傻,你忘了當初校內是副會長帶人把我們倆從宿舍救出來的嗎?你怎麽能因為這點小事記恨副會長?”
“這點小事?!”白同然甩開她的手,滿眼淚花,“我是很感激——但她救了我一次我就該給她當牛做馬?我提出的任何意見,她從來沒接納過不說,還反過來訓斥我!她以為自己是誰?別人的話她都聽,唯獨不聽我的,不是針對我是做什麽?”
“好,白同然,你說我語氣不好我接受批評——這毛病在校內也被很多人指出過,我跟你道歉。”陳倩冷靜地說,“但你跟我提的都是什麽意見?市中心喪屍那麽多,大家都心照不宣趕緊要跑,你非要去找你弟弟?只有你有家人嗎?還有前兩天,去B市基地是我們早就約好的,你卻勸說大家留在原地等救援,因為你自己害怕,你累?”
“就是啊!”剛剛暴脾氣的姑娘也一通發洩,“你每次說的話根本沒考慮過別人,我們是一個集體!之前都當你發神經忍忍算了,因為一定要有個人出來否決你,副會長才主動站出來的!你以為只有副會長不同意嗎,我特跌不爽你很久了!沒腦子的東西,兩面三刀,天天不想着末日生存想甄嬛傳?”
“好了好了別激動……”一個溫婉點的女孩急忙拉住她,看向白同然的眼神卻也滿是厭棄。
陳倩看向一邊愣在原地的幾個男生,又解釋道:“我們讨論的時候你們基本都在一邊休息……所以不知道。”
蔣赫不知所措地點點頭——他沒想到真相是這樣。如陳倩所說,女生的讨論他們幾乎沒參與,而每次跟他交流的只有白同然,他自然只接觸到白同然的一面之言。加上A大女孩子們脾氣都好,即使心裏不滿,面上也努力地維持關系,每次只看得到陳倩站出來。他一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便默認唯有陳倩在和白同然對着幹。
所以,之前受委屈的,像一朵清純白花的女孩完全是裝的。
真正受委屈的,是那個強勢的陳倩,還有默默付出的其它女生。
蔣赫難以接受地看着還在低聲哭泣的白同然,張了張嘴,沙啞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腦子沒那麽好使,也不是笨蛋。這次理清楚後,一個疑問浮上心頭——白同然就算讓自己當上小隊領導,又能怎麽樣呢?她自己得到的好處是什麽?
女孩垂着眼抹掉淚水,反問道:“你不是男生嗎?”
“……是?”
“男生,不就該當領導嗎?”
……。
???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充斥着疑惑,震驚跟各種複雜的情緒。
就連吃瓜的林婉妍也傻了。
她以為按照白同然這背後插刀的深謀遠慮,她考慮的可能是蔣赫領導後,方便她實現自己的私心,比如去找家人之類,或者不受制于陳倩一行人。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這跟我的性別有什麽關系?”蔣赫本人也有些不能接受,聲音都大了些。
“陳倩她再厲害也只是女生啊!她那麽強勢,不就是要引起你們男生的注意嗎?沒有女孩子的樣子,只能用這種方法讓你們聽話!而且末日隊伍裏指揮者是女生像什麽話,我們到了基地一定會被欺負的!”白同然也十分激動地喊回去。
“……她的發言這麽荒謬,為什麽能如此理直氣壯?”蘇黛扶了一下自己張大的下巴,扯了下池旭的衣角——然而池旭本人也處于震撼之中。
“不是……你……這……她……”林婉妍大受震驚,社牛的她此刻都語言系統紊亂,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老天,這你爹的要從何開始吐槽啊?
“你腦子裏只有那點破事?”暴躁女生反應很快,馬上不客氣地開怼,“你以為副會長跟你一樣,天天想着讨男的喜歡?拜托,副會長,還有我們,都有自己立足的能力,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你話說的好聽,女人之間只有競争關系!”比暴躁女生更猛,白同然語出驚人。
“……夠了!”蔣赫一聲暴喝,打斷了二人的對話。他喘着粗氣,盯着自己的腳尖。
沒錯,他想,也許所有男生在社會的大環境下,或多或少都會得到性別紅利,或者心底掩藏着重男輕女的思想。可他畢竟是新時代的學生,即使不願承認,他也看得到,人的能力并不是根據性別分配。這些女孩子那麽優秀,學習很好,也會處理各種事情。就算他是A大旁邊著名的體校,有時訓練回宿舍,看到牆的另一邊,A大的女孩子們抱着資料說說笑笑的樣子是那樣光芒萬丈。
所以,到了末日,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憑男女天生的體力不平等強大一頭,卻又被告知沒有陳倩這些女生的幫助,他和兄弟們估計早就命喪屍口。
……他真的一無所知嗎?
那麽多睡前的夜晚,不遠處女孩子們用微弱的火光看地圖讨論的模樣,他從來沒看到過嗎?
如果承認,他就不能壓人一頭了。
同時,白同然的依靠和誇贊讓他飄飄欲仙,甚至自己都快要騙過自己——可他內心其實是清楚的。
在白同然剛剛的那句話出來後,他徹底認清了。
他希望白同然說的會是,因為你是個可靠的男性,因為你是個勇敢的男性,因為你是個聰明的男性……
而不是,你是男性。
蔣赫苦笑着,他自以為的能力,在陳倩面前不可相比。白同然看似是誇贊他,實則徹底否認了自己——除了性別,你沒有哪一點是強過這些女生的。
選你不因為你多厲害,只因為你是個男性。
“蔣赫,我……”
少女柔柔的嗓音響起,之前的每一次,都能激起他的保護欲或心疼。
但蔣赫第一次後退一步,偏過頭去,不再看白同然那不敢相信的眼神。
“……對不起。”
蔣赫朝那個一直沒有低過頭,似乎永遠不用休息,也不會受傷的女生說道。
他摸了摸頭,有些尴尬,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不,不只是你,還有你後面的女生……很對不起,之前是我們太自大了。請問我們還能跟着一起去B市基地嗎?”
他說完後,便馬上轉移視線不敢直視對方,短短幾秒像是被審判一樣。
沒等到回複,他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卻被一聲笑打斷了。
“喲,居然真的會道歉啊。”暴躁女生大大方方的笑起來,擺了擺手,“啊沒有嘲笑你們的意思……只是原以為按照你們那少爺脾氣,會嘴硬到底呢。”
“我們也會道歉的好不好!錯了就是錯了!”蔣赫身邊的男生也紅着臉反駁道。
“總之,都是我們錯了,”蔣赫眼神躲閃,卻堅定地說道,“我們一定會保護你們的!”
他頓了一下,又改了剛剛的話:“不對……我們,是在互相合作。你們很厲害,但我和兄弟們也不會拖後腿的!”
“嗯嗯嗯行行行……姐們一定帶你們飛。”暴躁女生随意地說道,忽略了男生們漲紅着臉低聲喊“怎麽這麽敷衍”的搞笑行為。
林婉妍看着峰回路轉的這一景象,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這才對嘛,大家本來都是大學生,不僅清澈而且愚蠢,哪有什麽真要拼上性命的矛盾?蔣赫他們的确有問題,但體校學生,本就沒那麽多彎彎繞繞,被帶偏是容易,好在內心是有着正常三觀的。話一說開,什麽都好解決了。
“好了,”陳倩敲敲桌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氣,“本來也沒趕走你們的意思,以後學學識人技巧,別被花言巧語哄騙。會長她們不打算去基地,明天一早就走;我們到周邊去找車,拿到車便直接朝B市基地出發。”
她頓了一下,看向臉色慘白的少女,白同然已經被所有人遠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其實,她聽聞過一點白同然的背景。正因如此,她才一直包容,也不認為白同然是犯傻或針對自己。
白同然是一個非常重男輕女的小鎮子出來的,從小所有苦都是她吃,她高三一邊學習一邊給人做家教時,她弟弟拿着她的工資胡吃海喝。她的母親因過度勞累重病,而父親還在外面有三個女人。在那無數個夜晚,家裏只有她在母親黑漆漆的小卧室裏握着母親枯槁的手,門外敞亮的大廳裏弟弟在打最新的桌游,父親正和找的漂亮女人談情說愛。這時候,她一定很崩潰吧。
即使如此,白同然還是考上了A大。她父親本不讓她上大學,打算找個有錢人家嫁了,陳倩在整理新生資料時,正好看到白同然的文件。于是她私下跟校領導反應,成功給白同然申請到資金,讓她可以免學費上A大,她父親才不再糾纏。
當然,這些白同然都不知道。
陳倩以為,在接觸到A大這麽多自信友好的女孩,在離開那個重男輕女的老家後,白同然可以抛棄以前的舊思想,交到許多新朋友,留在A市發展。她能考上A大足以說明其聰慧,陳倩不想看到任何一朵花的凋零——這樣天資聰穎的女孩怎麽能被困在家裏。
但是,十幾年的壓迫和洗腦早就成型,白同然堅定地認為男性是主導,女人只能依靠男人;所有的同性和她都是競争關系,阻礙她得到更好的男人。女性之間不會有真友誼,所以她從來沒和誰深交。
自然,她知道救弟弟很蠢,可她的思想讓她不敢丢下弟弟。
自然,她也知道陳倩說的都對,她只是不服一個同性。若換成蔣赫,她會低眉順眼。
陳倩本想白同然會被潛移默化地改變,但末日後她清楚地意識到,白同然早已被馴化成男人的傀儡,永遠也不可能站起來。
她一次次地想把白同然拉出來,直到被捅了一刀。
中短發的副會長又看了縮在角落裏的少女一眼,也許在無數個被痛罵挨打的日子裏,她也是這樣畏縮着。
最可怕的不是被白同然誤解痛恨,而是她發自內心地,堅信着那些荒謬無理的性別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