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番外三(下)
……頭好痛。
這是她有意識之後的第一個想法。
我這是被人紮針了還是怎麽的……腦袋上某一處就和被萬千只恐龍踩踏過去一樣,而且頭上是不是多了什麽東西,怎麽總感覺怪不舒服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始終睜不開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不适的白光混合着灰色,意識也是朦朦胧胧的,少女本能地想用手去摸摸自己還在作痛的頭部,可是剛剛伸出手,就被人按了下來。
“喂,栗子,沒事吧……”
好像有誰在說話,可是聲音總覺得聽上去陌生又熟悉,而且他還一直在按着自己的手,嗯……她認識這個人麽?可惡啊,眼皮總覺得好沉重,就像是陷入深度睡眠之後被噩夢所恐慌、想醒過來卻又醒不來的那種糟糕體驗,頭也好暈好難受,就連胃裏都感覺有什麽在翻江倒海,一股股地往喉嚨裏沖,她這是暈車了還是怎麽的……
想動一動,可是總有種力量在壓着她,如果是噩夢的話,那麽她一定不想再睡過去,那樣的話按照她平日裏的習慣,用手狠狠掐自己大腿肉,讓疼痛逼迫自己多清醒一會兒就好了,可是不知道怎麽的,她的手上有奇怪的觸感,而且也完全動不了,是被人握住了嗎?
“栗子?栗子?需不需要我叫醫生?能聽見我說話嗎?果然還是叫吧你這樣子很奇怪啊……你不要老是試圖動手啊還在輸液呢!”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可是她還是暈暈乎乎的,好懷念的聲音,就像是很久不曾見的朋友一般,聽着他的聲音,竟然覺得非常安心。
——然後,等她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只想捂臉。
居……居然是他,他怎麽突然來了?而且……她為什麽會在這個類似醫院的地方?難怪她一直覺得頭痛,根本就是頭部受創才進的醫院啊,之前一直被按住的手,睜開眼睛之後才發現還在輸液,難怪總覺得不對勁。
“唔,吉田小姐應該是沒什麽大礙了,不過還是需要住院觀察幾天。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她的家人麽?”
醫生來了之後給她做了檢查,在幾番詢問後,确定她肢體完好、精神正常,只是頭部受到了重擊所以短時間有些記憶混亂,想不起來在受傷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不過好在還記得自己是誰,沒有如同電視劇一般的狗血失憶,過幾天就能恢複。一邊的銀時得知這個消息,居然比她看上去還要舒了一口氣。銀發青年撓了撓頭,面對這個問題尴尬了一瞬,答道:“唔,大概算她……哥哥吧?”
如果是高杉,肯定能毫不猶豫地說是栗子的兄長吧?不過如果是他,總感覺哪裏有些底氣不足,說出來的效果也十足地惹人懷疑。
“才不是!”青年不确定的話音還未落,病床上的少女就條件反射似的開口反駁,這下不光是銀時,就連醫生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栗子。
“銀時,銀時是……是我爸爸的學生,雖然關系很好,但是,他不是哥哥。”
越到後面,聲音就越微弱,少女低着頭,這讓銀時并不能看清她那張被黑色碎發和繃帶擋住的臉。
最後,醫生只是交代了銀時幾句在醫院照顧病人的注意事項,便拿着病歷匆匆離開了,病房裏一時間只剩下了兩人,但是那氣氛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栗子啊,你餓了嗎?我去一趟小賣部,需要我幫你買什麽回來嗎?”好似是為了打破這個有些尴尬的氣氛,銀時主動用手指了指門外,栗子有點茫然地擡起頭來,好一會兒才答道:
“不……我感覺有點惡心,不是很想吃東西。”少女望了一眼還在不斷往她體內注射的液體,她猜測那可能是葡萄糖一類的東西。
她讨厭這種液體,也讨厭醫院,雖然記憶尚且有些不穩定,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麽事情才進的醫院,但是,曾經多年強迫自己注射這種液體的記憶,醫生們困惑又潛藏着探索的視線,至今仍舊藏在大腦的深處。
肚子一點都不餓,被異樣的飽腹感所填充的身體拒絕任何食物,甚至達到了只要咽下去就會立刻吐出來的程度,被迫只能通過注射營養液維持身體,可是後來她發現,即使她停止了這種無間斷輸液的治療,她的身體也不需要任何食物仍可以存活,并且,從那一天開始,這副身體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成長的跡象。
——在她還沒遇到彌生之前,在她以為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的時候。
至今也難以忘記,來到地球之後,時隔多年終于感受到了饑餓的滋味時內心的狂喜。自己後來對食物那麽深刻的執念,說不定也是那時候留下的後遺症呢。
不過現在……就像她剛剛說的一樣,大概是頭痛的原因,胃裏并不是很舒服,毫無進食的沖動,只是嘴唇似乎很幹,口裏的感覺也有些許的異樣。少女望了望窗外,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了,她到底在這裏昏睡了多久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幫我倒點水可以嗎?我只想喝水。”聲音有些許地嘶啞,本來還打算出門的銀時聽到她的話立刻停了下來,倒是很快就拎起了暖壺,只不過他晃了兩下,懊惱道:
“可惡,沒水啊。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打點水回來。”
他出去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在房間。她坐在病床上,左右打量着,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裝修得還算考究,她的面前就有一個電視機,旁邊還有一張床,大概是留給陪在這裏照顧病人的人,這樣的單間房一看就價格不菲,唔,等等,這個錢到底是誰出啊?
說起來,為什麽是銀時在這裏?她只記得她的養父母一起去烙陽星了,留她和晉助哥兩個人看家順便照顧小環,學校正值春假,所以這幾天她應該是在家裏寫作業才對——到底是發生了什麽讓自己竟然受傷住院了,而且照顧她的不是她的兄長,而是銀時這個本來應該在江戶的人?
不行,完全沒有印象了,記憶最多就到早上,自己在哄小環吃飯,然後就像播放器被強行快進一樣,完全斷檔了,恢複意識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在病房裏了。是因為頭部受傷的原因才記不起來嗎?在昏迷之前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感覺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記的一定是決不能忘掉的東西,她努力地去回憶,結果只是覺得頭越來越痛了,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臉,大口喘着氣。
“喂!栗子!你怎麽了!”不知什麽時候,他居然都已經回來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望着銀時那張放大了的臉——這是她第一次和他的臉距離這麽近呢,近到她都能從對方那雙暗紅的眸中看見自己此時的臉,糾結、痛苦、茫然,眉頭都皺在一起,與他此時的擔憂和焦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想不起來……什麽也想不起來……我怎麽住院的啊?總感覺我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可是只要一回憶,頭就很疼……”她喃喃自語着,緊緊抓着銀時的手,茫然地看着他,青年的表情變得稍許柔和了一些,他坐在床沿,像是安慰一樣柔聲說道:
“那就別去想了,阿銀我給你把水打回來了,你很渴吧?先喝點水好了。”
銀時站起身來,從另一張床那裏搬來了被褥,給她墊在了身後,讓她能放松地靠着,又給她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她只是看着,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倒好的水被他遞了過來,她只是喝了第一口才驚覺自己有多渴,立刻一口氣将剩下的水統統喝下去,只是大約喝得太急了所以嗆到了,她不停地咳嗽着,見狀青年立刻輕輕地給她順着背一下一下拍着。“慢點喝,不急不急,喝完了我再給你倒一杯。”
他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床邊拖出一個盆子,裏面還有新買的毛巾和漱口杯等。“我剛剛在小賣部給你把洗漱用品都買好了。高杉那家夥一言不發就走了,啥也沒留下,也沒給我送來的意思,害得我只好自掏腰包給你買了。——栗子,能起身嗎?雖然是春天,不過還是要洗洗的吧?”
她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他的意思,臉迅速燒得通紅,“我,我一個人能行的。”她小聲地說着,不過考慮到她還在輸液的情況,這句話顯然毫無說服力。
“別逞強了,還是我幫你吧。”留下了這樣一句暧昧不明的話語,他拿着毛巾和盆子走進了廁所,又把椅子也搬了進去,她能聽見那裏有咕嚕嚕的開水聲,想着他那句“我幫你”,栗子一瞬間居然愣住了。
幫我……他要怎麽幫我啊?額……如果真是她想的那件事,別說他了,就算是彌生她也絕對會不好意思的,不行不行,這哪裏行,太讓人害羞了,但願不是她想的那個……
她撩開被子,試圖下床去廁所,結果兩只腳剛夠到拖鞋,他就出來了,急急忙忙地跑到她面前,似是擔憂地呵斥她:“你怎麽突然就起來了?頭不是還疼着嗎?如果因為頭暈摔倒了怎麽辦?”
“可是我如果要去廁所怎麽辦啊……”她辯解着,沒想到他背對着她半蹲了下來,那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那你就上來,我背你過去,輸液器也推過來,我給你拿着。”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本能覺得這樣不妥,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而且他就這樣蹲着,大有她不聽話他就這麽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的意思。最終,她也只是選擇了服從,趴在了他的背上。
很寬厚有力的後背,她的雙手環住他的脖頸,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為了他起身的時候不摔下來而努力地抱緊了他。他身上很溫暖,步伐也很穩,沒有一點兒颠簸,只是他那個把衣服只穿一半的習慣,讓他的後背多少顯得不是那麽平整,加上她身上穿的是薄薄的病號服,總覺得胸口被硌得有點不舒服。
而且……說起來,她沒穿內衣。這是她被他背到廁所後放下來、坐在椅子上才後知後覺想起來的事情,而且……他難道真的要幫自己……想到這裏少女的臉“轟”的一下就燒了起來。當銀時把毛巾擰幹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栗子保持着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視線到處亂飄,像是被抓了把柄的小孩子一樣。
“嗯……”他終于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栗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年幼的小女孩了,這姑娘十六歲,身材也已經初步發育成熟了(說起來剛剛背着她的時候那個柔軟的觸感還真……咳咳,不賴),就算他是為了照顧她也得考慮一下兩人的性別差距、好好斟酌用詞才行。
“喏,我給你擰好了,你——咳,我馬上就出去,你如果真的有什麽問題,就,就叫我好了。”
雖然他很想表示自己完全沒有占栗子便宜的意思,哪怕是口頭上都沒有,他坂田銀時是坦坦蕩蕩的好青年才不可能對受傷的女孩子乘人之危。不過可能是被少女的緊張和尴尬傳染了的緣故,明明很正常的話,居然說起來也有了幾分結巴,再配合他出去的時候不小心用力了一些結果“砰”地一下的響亮關門聲,怎麽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被留下的少女看着被他帶上的門,抿着嘴唇,好一會兒才在只有她一人的狹窄空間裏嘆了口氣,随即将毛巾搭在正在輸液的那只手的小臂上,一只手費力地拽起了衣服。
他還真是想得相當全呢……想到自己正在輸液會沒法擰毛巾所以提前給她擰好,知道自己活動不便所以搬來了椅子,雖然這種環境下也不可能好好洗一下身體,不過在醫院裏也不能強求那麽多了,只能擦擦了事了。
好不容易把□□用毛巾仔細擦拭了,把毛巾扔進了還在冒熱氣的水盆裏,她整理好衣物,坐在椅子上安心地泡起了腳,只不過水已經有幾分涼了,泡起來總覺得不太舒服,剛想添一點熱水,結果卻沮喪地發現熱水已經用完了。
咚咚,突然聽見了敲門的聲音,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猶疑,“栗子,能聽見嗎?我又打了開水,需要我送進來……那個,我能進來嗎?”
“可以,進來吧。”得到了她的許可後他才擰開了門,給她添了熱水,把新的開水瓶放在了她的腳邊。見到他又要出去,少女鬼使神差地喊了出來:
“銀時!”
他很配合地停下了步子回過頭,少女卻好似卡住了一樣,鼓着腮幫子看着他,一雙褐色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有話要說,兩人互相瞪了好一會兒,栗子才仿佛洩了氣一樣,小聲地說:
“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啊……”
完完全全就是撒嬌任性一樣的口吻,不過她卻看見銀時本來還有點尴尬不自然的樣子瞬間放松了下來。
“當然可以,不過我得去外面再拿個椅子過來,想聊什麽話題阿銀我都會奉陪,栗子是傷患,所以就盡情地使小性子吧,我會全~部都包容下來的哦。”
“我才沒那麽任性呢!”在他出去的空隙,少女不服氣地反駁,但是等他真的搬來了一個小板凳,托着下巴饒有趣味地等着她的下文時,她又突然沒了底氣,別過視線支支吾吾地說道:
“對……對不起啦,不該給你這麽添麻煩,我,其實我已經洗好了……額,麻煩你幫我一下,真的很抱歉……”
想想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為了她而忙上忙下,還幫她買了洗漱用具,處處照顧着她。明明他們都一年沒見了,結果自己一上來就是讓他做自己住院的陪護,現在還讓他幫自己做這種事情,實在是說不過去。她從來不是那種能心安理得承受他人的溫柔、并肆意揮霍的家夥,尤其在……那個人還是他的情況下。
“想什麽呢你。”
如果不是因為她頭上有傷,他一定會敲她的腦袋吧——不過因為頭上那幾層紗布實在是太明顯了,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臉上輕輕戳了一下。面對少女愕然的目光,他彎下腰來給女孩擰幹毛巾擦起腳來,用一種極為欠揍的語調說道:
“讓我照顧人的機會可不多,很難得的,你啊,就閉上嘴好好享受就行了,放在平時要收費的。啊,如果你出院之後真的很想感謝我,就偷偷支援我一點你的零花錢,我會更高興的~”
雖然嘴巴還是一如既往地損,但是,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生怕弄疼她了一樣的小心翼翼。這就是她所熟悉的,這個人的溫柔。
“好了,我把你再背回去吧,什麽也別說了。直到你的傷好了為止,我都會留在這裏陪着你的,你就負責安心養傷,任性一點也沒關系,只要最後能活蹦亂跳地出院就行了。”
她安心地趴在他的背上,并第一次開始祈禱。
但願能多住院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