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天降臨(下)
“嘎,嘎……”
窗外傳來刺耳的烏鴉鳴叫聲,胧停止了片刻手中的動作,待聲音遠去,又重新開始了擦拭。青年的目光沉着,眉毛筆直恍如利劍,黃昏的陽光透過窗子射入屋內,将他的影子大片地投射在面前的黃木桌上,在這所謂的逢魔時刻,他的身影無端地讓晴香看着多了幾分詭異。
總覺得……胧先生這幾天有點心不在焉,好像在被什麽困擾着,可是當她去和他聊天的時候,那個人卻總是一如往昔只是安靜地聽着自己一個人在那裏說個沒完,只是偶爾才說一兩句話,就算她再怎麽旁敲側擊,他始終是不動如山的模樣,滴水不漏,令她好生沮喪。
她其實是知道的,胧先生是個很厲害的人物,雖然次數不多,可是就像他們第一次相遇時那個人所說的一樣,只要有人膽敢在店裏鬧事,無論人多人少,是否攜帶有武器,他都十分輕松地将這些人給扔了出去,而且爸爸也誇獎過胧先生,說他的刀工幾乎就和有了幾十年經驗的老師傅一樣精湛無比。他對待工作十分認真、準确得幾乎可以稱之為精密的機器,從不會有任何失誤或是故障。這樣厲害的人,一定是大人物才對,她也曾問過父親,可是爸爸卻無奈地表示,胧先生的履歷他也偷偷複制去查過,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于是他就這麽沉默地留了下來,至今已經是第三年了。
不是沒問過他的情況,雖然他确實知無不言地說過,他沒有任何親人,世上僅有的牽挂之人便是其授業恩師一家人,這件事也并不像作假——他每年新年時節都會去神奈川的老師家過節,她還曾幫他去郵局給老師一家寄信過,但除此之外,他絕少提到自己的事情,而她雖然自認為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卻也不是能不顧人家感受,厚臉皮刨根問底的人。
可是越是這樣,她越是好奇,胧先生沉默寡言,誰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麽,當兩人共處一室的時候,她甚至常常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就如同泡沫的虛影一般。她總有一種錯覺,他随時都可能像泡沫一樣徹底飄滅,從她的生活中悄無聲息地消失,就像他突然的出現一樣,而就在最近,這種不詳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胧先生,會離開——
一想到這件事,她就覺得心跳會漏掉一拍,然後立刻甩甩頭将這個念頭抛出腦外。
“我出去一下,老板,今晚我可以請個假嗎?我想把我前段時間沒用完的假期挪到今天,可以嗎?”
幹完了活的胧摘下了頭上的三角巾,解開背後的圍裙,聽到他這句話,晴香反而比她的父親更早地反應了過來。
“胧,胧先生晚上要去哪裏?”她緊張地盯着青年,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相當随意地回答道:“有個老朋友來找我,我今晚得去見見他。”
“去哪裏見?”她繼續追問,這次胧沒說話,反倒是她的父親厲聲呵斥:“晴香!這樣對他人隐私追問不休實在是太失禮了!胧,你難得和我申請要休假,這自然沒問題,只是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大可以把他帶來我們家,我也會好好招待的。”
“不,不必了,謝謝您的好意,那麽,再見。”胧拒絕了她父親的提議,拉開門朝着已經開始紅燈初上的外面街道緩步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隐于黑暗,消失在街道的那一段,她一直站在門口望着那個背影,咬着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晴香,你該不會真的是喜歡上胧了吧?”父親略帶點探究的疑問從身後響起,只一聲,就恍若雷擊在她的心房,少女的臉完全地燒了起來。
她……喜歡胧先生……嗎?
确實,在兩人聊天的時候,她曾經數次如同開玩笑一樣地和他說,自己喜歡他,可是無論那一次都沒有這一次的心跳劇烈,那麽……是為什麽呢?是因為,那時候的喜歡和現在的不一樣嗎?還是說那個時候,自己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一直一直像那時候一樣,和他盡情說着自己喜怒哀樂,像是依賴家人一樣地依賴着他呢?
肩膀被輕輕地拍了一下,回過頭的她看見父親擔憂的神情。
“晴香……今晚咱們不開張了,你陪爸爸聊一會兒吧,自從媽媽過世之後,咱們父女倆也好久沒好好聊過了。”
狹小的店內,她和父親坐在前臺的椅子上,父親一口一口地喝着清酒,而她只是低着頭,想着剛剛發生的一切,一時間,店裏安靜得可怕。
昏黃色的燈光柔和而溫暖,好久,父親才開了口:
“你已經長大了,父親也要老了。可你都二十歲的姑娘了,怎麽還是讓我這麽操心呢……我也知道,我已經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管着你了,可是我想啊,即使再過二十年,我還是會操心你的事情,畢竟你是我女兒。”
“爸爸……”她不知道該如何回複她的父親,只是手上很快多了一份溫暖——父親用他的那只大手握住了她正無意識縮成拳的左手,輕輕地拍了兩下,“老人家的眼光總是比較犀利的,我看得出來你啊,喜歡上胧了,而且是很早的時候就喜歡了。”直面晴香驚愕的目光,父親就像沒看見一樣,又給自己灌了一杯酒。
“我一直沒說破,就是怕你太早意識到了,如果受了傷,那我可不能接受。從他來這裏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覺得胧這個人和我們隐藏了什麽,雖然他在我們面前表現得那麽完美無缺,可是這世上真的有完美的人麽?他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既不像生活在地上的人、卻又沒那麽黑暗反社會,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暧昧和模糊吧。如果他真的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從咱們面前消失,我是不會覺得奇怪的,但是我猜,你大概會很難過吧。”
爸爸說的一點都沒錯。胧先生就是如他所說的那樣,他的存在,始終暧昧、模糊,令她琢磨不透。
“但是呢,在這兩年裏,我又覺得他比起第一天變了很多,雖然總是一副嚴肅的模樣,可是他對我和對你可是截然不同,你也能感受得到吧?”
她突然有點想哭。
從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包容着自己,包容着像個孩子一樣任性的自己,總是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她、纏着他一起去花火祭的她,粗心大意總需要他在一邊留心的她,他一直都對這樣的自己如此溫柔。明明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而這份溫柔,卻即将從她的身邊消失了——她有強烈的預感,胧先生和她隐瞞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将會失去他。
“爸爸,我,我想……!”/“去吧。”
她的話還未說完,父親就開口,反倒讓她驚訝了一刻。
“你是想去找他吧?那就去吧,雖然,我想你未必能找得到他,不過現在還不算晚,喏,才八點多,我希望你能和他在九點之前回來啊。”
“別讓我太擔心了,晴香。”
來自父親的安慰,一下就給了她無窮的勇氣,少女拉開店門,飛速地往外跑去,只留下父親一個人,他又喝了一口酒,從懷裏掏出了一封信,自言自語道:
“松陽先生呀……我可把我家這個傻女兒要交給你的大弟子啦。”
依照之前的約定,胧來到了小鎮旁一座小山丘的山道上,這裏平時便罕有人來,正是與過去的“老朋友”見面的好地方,而他之所以能知道這個地方,還是因為……
“胧先生!我說的沒錯吧?這裏看煙火最棒了!這條小道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呢,從小我就很喜歡來這裏玩,你可要幫我保密哦!”
去年夏天,那個少女央求自己陪她一起去花火祭,自己架不住她的軟磨硬泡,便找老板借了一套浴衣陪着她出門了,他精湛的飛镖技術立刻成了所有小攤老板的噩夢,少女抱着許多玩偶,笑嘻嘻地給他戴上了一個狐貍型的面具,說這樣配上他的灰發,看上去更像她喜歡的漫畫角色了。随後,在花火即将燃放之前,她拉着自己來到了這裏。
在周游的時候,他不是沒參加過這一類慶典,可是在這裏,是他第一次陪着某個人,一同度過了花火祭。
而在這個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地方,他要和某個人做個了斷。
柩,已經成為天照院新一代首領的他,找到他,說是有話要和他說,若他不來赴約,他不介意對他身邊的人做什麽,他并不希望自己給那對父女帶來麻煩,也知道該來的總是逃不過,便與他約好了今晚,在這裏會面,在這個晴香心愛的秘密基地。
“我已經脫離天照院多年,你找我究竟何事?”他的眉頭緊鎖,一雙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師母以阿爾塔納與天道衆作為交換條件,這才保下了老師和他的自由,天照院不會再有來找他這個前任首領麻煩的理由才對,可是柩仍然找到了他。
“也真是虧得你背叛了天照院,還能過得如此自由自在呢,胧。我來找你,僅有一個目的,”柩亮出了藏在袖處的利刃,臉上滿滿都是高昂的戰意,“就是繼續我們當年沒完的那場比賽,看看我們到底誰是最強吧!”
……原來不是天照院,而是柩個人想找他一決勝負嗎……心裏不知道為何竟然松了一口氣,随即想起來,當初他們之間确實有過一次比試,但是兩人當時只切磋了幾個回合,還未分出勝負就被天道衆打斷,他被判為優勝者繼任首領,雖然意義不明,但是在那之後,柩似乎就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如今更是要找上已經退出組織的自己,來決鬥麽。
就他個人而言,他完全不想和他做這種生死決鬥,可是他也清楚,若他不與柩做個了斷,這個人不會放過他所珍視之人。多年來一直深深藏起來的、屬于殺手的眼神再度從他的眼底浮現,藏在寬大袖子中的忍刀出鞘,無需任何言語,兩人便戰到一起。當晴香來到此處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明亮月光下,兩個男人手中翻飛的銳利刀刃反射出的懾人光芒。
“住手啊!”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在她離開家的時候,她的心裏就像是有人在提示一樣,告訴她胧此時一定在那個地方,不是和朋友見面的餐館,不是男人愛去的游街,是那裏,那個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安靜而從未有人踏足的地方。
“笨蛋,你怎麽……!”瞬間的分心對于頂級的殺手來說就是致命,柩抓住了這個空隙,一把撥開他的刀刃,尖刃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右肩,随即就是腹部的一記重擊,他被重重地踢飛,狠狠地摔在一旁的岩石上,然而這對他來說都根本不算什麽。
他看見晴香向自己跑來,就算他再怎麽喊着不要過來她也只是聽不見,柩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對着她的脖子就是重重一掌,少女就這麽昏倒在地。
“可惡……!柩!別對她出手!你想針對的,就只有我吧,那樣的話就不要把無關人士也卷進來!”
柩一把拽着少女的衣領,打量着昏迷中的少女,而投鼠忌器的他即使重新站了起來也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柩會對晴香不利。柩的眼神十分奇特,好一會兒,他重新看向了他的方向,語氣極為不善:
“這可不像是你啊,胧,你什麽時候,這麽會想着他人了?”
他瞬間也愣住了。
對啊,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起,這麽關心這個少女的呢?明明他一直都以為,除了老師,師母,和他的師弟師妹們,他那顆空蕩蕩的心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從前去了那麽多地方,遇到了那麽多人,也從未有人能如這個姑娘一般,在自己心中濃墨重彩地塗上鮮明的色彩,如此強勢地在他那顆心裏留下了屬于她的位置。
晴香……這個姑娘,就像她名字裏的“春”(Haru)一樣,永遠是那麽活潑好動,永遠是那麽生機勃勃,那份春日的燦爛陽光是如此耀眼,幾乎灼得他睜不開眼,不知道何時開始,他開始習慣了身邊有這麽個有點聒噪的少女,習慣了她總是興高采烈地和他分享那些他其實一無所知的事情、習慣了被她拉着去各種祭典、也習慣了她隔三差五就因為粗心大意而犯了些無傷大雅的小錯誤,自己幫着她善後。
出身黑暗中的他來到人世,再一次尋找到了珍貴的光明,并将這份與過去所見過的都不同、卻同樣彌足珍貴光芒視作珍寶捧在手心——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啊。
正是因為他如此珍惜她,他才會給她帶來災難,黑暗中成長的烏鴉,又怎麽能妄想觸碰到太陽呢。
“我已經、找到了寶物,将她還給我,柩,我們的決鬥可以繼續,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只要你不傷害她。”他死死盯着柩手中的少女,并已經做好了一旦柩要傷害她、自己就算魚死網破也要保護好少女的決心,只是出乎意料的,柩哼了一聲,手一揚,就将昏迷中的少女扔給了他。
他急忙接過少女,将她抱入懷中,再一擡頭,只看見了柩的背影。
“你……”
“我對一個羽毛褪盡、喙也被溫吞生活給腐朽殆盡的烏鴉沒有興趣,不會再見了,胧。”
高大男人的身影迅速隐入黑暗,只留下他一人抱着少女。像是擁着太陽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少女。
是他為她帶來了痛苦,就像他當年傷害了老師一樣,他又一次傷害到了她。她本不該遇到自己的,如普通女孩那樣成長,如普通女孩那樣愛上他人,與所愛的人相伴一生,生下孩子,她的人生本該如此,自己才是她人生那個“意外”,他絕非應該留在這個純真少女身邊的那個人。
自己的旅途……是否需要繼續下去呢?時隔兩年,他終于又想起了這個被自己抛在腦後太久太久的問題。
第二天早上,晴香終于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家裏熟悉的天花板,身上蓋着毛毯,她的大腦有一刻的恍惚,可是脖後那種鈍痛提醒她,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對了!胧先生!她昨晚看見胧先生和一個人在戰鬥,胧先生受了傷,他會不會已經……想到這裏,少女迅速掀開身上的毯子,鞋也顧不得穿,就沖出了房間,咚咚咚地跑上了三樓,沒顧得上敲門就闖進了房間,昔日裏胧所住的房間依舊狹小,榻榻米被收了起來,桌上也幹幹淨淨的,陽光從天窗那裏照入房間,顯示出這裏空無一人。
胧先生,胧先生,胧先生……
滿腦子都是這個名字,她又跑下了樓,在确認了二樓沒有人之後,她來到了一樓的店裏,前臺沒有人,大堂裏沒有人,廚房裏也沒有人,她拉開了大門,左右望着清晨時分空蕩蕩的街道,夏日的陽光是如此刺目,少女好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踉跄着退回店裏,她坐在前臺椅子上,捂着臉無聲地哭泣着,滾燙的淚水從她的指縫中洩出,順着手腕,染濕了她的衣袖。
那個人……真的,真的離開她了,就如同她一直害怕着的那樣,離開她了——
“我還什麽都沒告訴你……”
“這份心意,還沒有傳達給你啊……”
“我……我喜歡你啊……胧先生……”
風吹過,風鈴發出了清脆的叮鈴聲,這個據說是父親為自己的出生而準備的小東西,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為這家小店帶來了一個又一個的客人。
“——我回來了,晴香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熟悉的聲音,伴随着風鈴聲一同響起,她擡起頭來,看見的就是逆光下、那張熟悉的臉,即使是猙獰的傷疤、濃厚的黑眼圈,在她看來,都是那樣的令她心動不已。青年一只手拎着個袋子,裏面是一條活魚,還在時不時地彈跳着。
“你哭了嗎……唔!”
話音未落,青年便被那個少女撲了個滿懷,那個力道太大以至于他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手中的袋子掉到了地上,顧不上在地上跳個不停的魚,他用雙手将少女緊緊地抱在懷中。
“我……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情,或者再也不回來了呢!嗚嗚嗚……胧先生,不要再這樣了,別一言不發地就丢下我離開,我不要你離開我……”
忍耐了許久的少女終于大哭出聲,斷斷續續地和他訴說着內心的恐懼,而他也只能笨拙地安慰。
“沒有…我沒打算走,雖然我昨晚确實有過這個想法,但是我想了一晚上,你的父親還有我的老師也都勸我留下來,所以——我不會抛下你的,晴香。”
昨天晚上,他抱着晴香回到店裏,老板什麽都沒說,只是将他老師寄給他的一封信交給了他。他并沒有驚訝,遠山老板在私下與老師通信往來的事情他不是一無所知,不如說,若是心愛的女兒喜歡上了他這樣的男人,任何一個父親都要好好打聽對方一番吧。
“不要總是從我身上獲取慰藉,你要自己去發現什麽是重要的。如果發現了,就一定要好好地守護到底,要是逃避的話,很可能就像我當初那樣,讓幸福從指縫中流走。”
“我是希望你能組建屬于自己的家庭的,就像我愛着彌生一樣,你也要試着去學會愛人。”
他的這份心意…有好好地傳達給她嗎?
得到了他的肯定之後,少女的哭聲這才慢慢微弱下來,他用手安撫似的緊緊擁過少女的後腦,将她的臉貼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少女溫暖而柔軟的身體是那麽脆弱,這麽珍貴的寶物,這麽美麗的太陽——他居然,花了兩年才意識到。
“胧先生,我喜歡你。”
“我也是。”
“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會。”
“真的嗎?約定好了哦?”
“嗯,約定好了。今年新年,和我一起去見老師他們,可以嗎?”
“可以哦,我也想見見胧先生的親人。”
“謝謝你。”
春天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ps:感情進展可能有點快,嗯,畢竟番外,大家就無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