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天降臨(中)
1.
吾師,松陽親啓:
許久未能與您通信,不知道近來您身體可好?師母和小環如何?村塾裏的大家又是否一如既往,向着自己的夢想前進呢?您曾經和我說過,栗子考取了江戶女子師範學校,現正在江戶攻讀大學學業,那麽算上一直在江戶活動的桂君和坂田君,還有現在已經成為見回組副長的信女,松下村塾在江戶的弟子已經有四人之多了,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正巧我最近也在江戶附近暫時安定下來了,不知道是否有機會遇到他們。
上次您和我寫信說到,希望我能不要只是做浮萍在各地漂泊,那樣看見的風景實在是太過短暫,恐怕也得不到太多的感悟。我收到信之後便一直在思考要怎麽做的好,正巧這時候我的旅費有所不足,于是我便打算聽從您的建議,臨時尋找一處可打工的地方,便可一邊積攢旅費,一邊做暫時的紮根,仔細地觀察一處的風景。
我現在所暫居的地方就是我打工之處,是一個名叫“山壽司”的小店。說來正巧,在我收到您上一封信的當天,我走進了這家店,并發現老板正準備張貼招工的公告,雖然條件略有苛刻,不過經過了一番小波折,我成功地作為見習生在這家店裏留下了。這裏可以包食宿,雖然工資不算多,攢作下次出游的旅費的話恐怕要積少成多,需要一年半載方可行。不過我覺得,若是如您所說,不要總是做看客,更要做參與者融入社會之中,那麽這一年倒也沒什麽難過的地方。
我目前所在地址是XXXXX,若您要寄信,可以寫這個地址。
還請您代我向師母,小環,高杉君及村塾的大家問好!
弟子:胧敬上
胧放下手中的筆,又重新看了一遍信,确定在謄抄過程中沒有任何錯別字,字跡清晰漂亮,這才将信紙壓好放在一旁等待墨幹。陽光從他頭頂的天窗潑灑而下,将信紙上點點墨跡照得閃閃發光,也為他周身都攏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溫暖得有些炫目。
外面傳來有人上樓梯的腳步聲,随即他聽見了咚咚的敲門聲,一個清脆又甜美的聲音從另一端響起:
“胧先生,爸爸他在樓下等你呢!”
胧起身,沉聲回應道:“我馬上就過去。”
2.
“見渡せば一面白金の世界に,一歩だけ踏み出して,いつまでも止まらない,この胸のときめきで,一緒に踴ろう……”
狹小的廚房內回蕩着清脆的小調兒,頭戴着三角巾、梳着高馬尾的少女愉快地哼着歌,随着歌詞一直在輕輕地搖晃着腦袋,長長的辮子與她的歌聲一起,十分有節奏地左右搖擺着。她的雙手十分靈活地在水池中堆疊如山的碗碟裏上下翻飛,兩只腳還在一邊打着節拍,随着一首歌唱完,原本高高的一堆碗已經全部被她擦拭了一遍,堆在另一邊,等待着用清水再沖刷一邊,便可以完工了。
“呦西~這次換成香菜醬的‘戀愛循環’!要幹勁滿滿地在唱完之前結束刷碗!”
一手拿着碗,少女刷拉地一下打開水龍頭,結果卻因為突然奔流的水流濺了一身的水漬,驚得她立刻一甩手本能地一退,手上還沾着水、有些滑溜溜的碗一下就飛了出去。
要、要打碎了!啊啊啊我怎麽總是不吸取教訓一下子把水龍頭掰到底啊?仿佛是不想看見剛剛還拿在手中的碗粉身碎骨的模樣,少女懊喪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意料之內的清脆聲音并沒有響起,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個灰色的存在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她身前,待她睜開了眼睛,就看見了那頭無比顯眼的灰色卷發,和那張因為橫亘着巨大傷疤而略顯兇惡的臉。男子起身,将那個被他穩穩接住的碗放回了水池。
“晴香小姐,請注意安全。”
卡、卡卡西老師的聲音對她說話真是犯規到不行啦!聲控的宅向少女立刻從剛剛的“碗要打碎了!”的低落中振作起來,星星眼地望向眼前的男人,饒是一貫穩重(面癱?)如胧,也差點被那雙木槿紫色的大眼睛中投射來的熾熱視線給逼退了。
“謝謝胧先生!啊,真是不管多少次都覺得好厲害,胧先生的身手真敏捷耶,明明剛剛還在那裏的說!”她指了指廚房另一端、距離她約一米處的竈臺,就在她在一邊哼歌一邊洗碗的時候,胧就在她身邊十分安靜地擦拭着竈臺,然而在她失手要打碎碗的時候,這個人就像是擁有透視眼和瞬間移動的功夫一樣,一下就到她的面前接住了碗。
嘛,不過這種變魔術一樣的戲碼,自從胧先生在她家打工以來,已經發生了好多次呢,她也逐漸從一開始的吓一大跳、到現在簡直就像欣賞戲法一樣的雀躍不已,如果被爸爸看見了,估計又要說她太不穩重、沒有女孩子的矜持了吧。
不過,也不能怪她嘛!少女看着已經重新背對着她,繼續認真地用海綿擦拭着油煙機內部縫隙的青年男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面上帶着無比好奇卻又興奮的笑容,挽起了袖子繼續哼着歌投入了自己的工作。
誰讓,胧先生實在是一個太有意思的人了呢?
3.
“然後呀,你知道智也君他說了什麽嗎?他居然說我太粗線條,又不夠女人味,說還是覺得我們不合适,嗚,當初他追我、告白的時候為什麽不說啊!明明都交往了才開始對我挑三揀四的,這裏覺得我不好,那裏覺得我不夠淑女,太過分了!大騙子啊!”
面前的少女很激動地和他抱怨着自己的前男友,說到生氣時随手拿起身邊的一個小碗就往嘴裏灌水,結果水到了嘴邊卻一下子噴了出來,少女劇烈咳嗽起來,他無奈地只能在一邊默默給她順着背拍,順便趕緊給她接了一杯清水遞了過去。
“咳咳,我忘了這是刷鍋水了……”少女大口大口漱口,一臉苦逼地看着他那張幾乎萬年都不會為任何事情而有波瀾的面癱臉,眼神怎麽看怎麽哀怨,仿佛是被抛棄了的小動物一樣,這是很少見的,因為平時晴香更喜歡和他分享自己身邊發生的、值得開心的事情。不過鑒于這個少女常常拉着他和他一說就是半個多小時,即使他幾乎說不了幾句話也可以自說自話好久,他覺得他只要和以前一樣安靜地聽着就可以了,沒想到這次少女主動和他問了起來。
“胧先生,我真的那麽差勁嗎?好不容易有個男生和我告白了,結果還沒半個月呢就分手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沒有自己其實是個很讨人厭的家夥的自覺啊?”
“……不是,我覺得你挺好的。”雖然總是有點活潑過頭,不過胧并不讨厭晴香,甚至可以說挺喜歡她總是活力滿滿的樣子。但這雖說是真心話,不過聽起來稍顯的有點幹巴巴,如果是用來安慰其他正處在失戀中的少女的話,一定會被當作是敷衍而生氣的,不過晴香聽到了這句話倒是瞬間又恢複了幾分精神,繼續追問:
“唔,我自己是個女孩所以不是很清楚啊,不過在男性眼裏,什麽樣的女孩才算好啊?胧先生你說說看嘛,畢竟除了你之外,我也沒有其他可以傾訴的男性友人了……”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胧實話實說,不過在晴香期待的眼神攻勢之下,他還是很快投降下來,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給她答案:“溫柔,包容,氣質優雅?”
好吧,他承認,這個标準是他參考師母彌生的。
“啊……胧先生喜歡的女性類型感覺是走優雅知性路的哎……那我豈不是完全做不到的嘛!哎,您其實還是覺得我挺讨人厭的吧?”晴香聽完之後托着下巴,對他咧嘴做了個鬼臉,雖然說着有點喪的內容,不過小姑娘看起來比剛剛開朗多了。胧搖了搖頭,否認道:
“沒那回事,晴香小姐有自己的魅力之處,何況我也并不會用這個标準去劃分女性,這對于我來說太過于傲慢。”
這是實話,雖然胧始終認為師母是完美女性的代表,不過正如他同樣很喜歡與師母性格完全不同的兩位師妹一樣,他從來不認為他需要用師母的标準去規範其他女性。老師曾經說過,參差多态方是幸福本源,他也非常認同這句話。
聽到胧的這句話,晴香的眼睛更加光芒四射了,一掃剛剛的陰霾,她開心地露出了胧常常見到的甜美笑容,湊近了他的臉,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
“哎嘿,果然比起其他人,我還是更喜歡胧先生!”
雖然有點像是在告白,不過胧凝視着晴香秀氣的臉龐,心裏卻想的不是這件事。
他……是不是在這裏逗留的時間,太長了呢?
從他留在這家店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足足兩個春夏秋冬,而他竟然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甚至産生了一種、即使回到村塾也未必有的強烈安心感。他……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呢?
長達數年的黑暗裏,一直渾渾噩噩活着的人,在那一刻鬼使神差般地擡頭睜開眼睛看向遙遠的地平線,恰好看見了那一輪太陽升起時、第一縷曙光。老師正是他人生裏的第一束光芒,始終溫暖地照耀着在黑暗中舔舐傷口的他,師母則是太陽的使者,将自己從無邊的黑暗中拽了出來,他茫然地站在光明的世界裏,無所适從,于是到處流浪,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而現在……
實在是太近了,對于他這種生長于黑暗之中的人而言,這個單純而不知世事的普通少女身上散發的光芒,雖然和老師完全不同,卻比老師溫暖純潔更甚,以至于竟然讓他有種要被灼傷的錯覺。
“晴香小姐……”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少女歪着頭,有點意外地看着他:“有什麽事呢?”那雙眼睛,仿佛盛着星鬥的雙眼,那個光那麽亮,卻是自己如何也夠不到的。
“不……沒什麽。”
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的腦補:
太陽(神?)——松陽
太陽使者——彌生
信徒——一衆弟子
彌生:(神棍式微笑)各位,要加入我們松陽(劃掉)太陽神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