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松陽(上)

1.

刀刃斬下的瞬間,龍脈的力量也全部轉移到了頭部。

舊的人格消失,新的人格誕生。第十二代虛站在曠野中,頸部還留有一圈切口正在緩慢地愈合,他的旁邊是早就準備好的天照院服飾。從上一次換代就一起安排好的替換身份,如今已經是下任首領的候選者,絕對不會引起懷疑。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他像過去那十次一樣,從哪裏出來再回到哪裏。

然而,有些東西卻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虛在頻繁的自殺中得到了一種暫時解脫的方法,稱呼他們為「不同的人格」也許并不準确,畢竟按照人類的說法,人格之間是不會共享記憶的。未知的路,未知的方向,發生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到底是更像怪物還是更像人,終于,在第十二次有了答案。

一邊朝着天照院的方向走去,一邊梳理着五百年的記憶,第十二個他開始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哲學,這個由天人帶來的領域,其中的三個終極問題困擾了很多智慧生命,據說只有閑得蛋疼的人才會去糾結,恰巧虛就是這種人。

“為什麽一定要回天照院?”、“為什麽只能殺人?”、“為什麽……要求死?”

十幾次的轉變終于把最初的“他”和現在的他生生分割開來,五百年的記憶并非虛假,但第十二代虛可以确定,他的選擇一定和最初的那個虛不同。哪怕現在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麽選擇,選項又是什麽。

變化的因素在過去就存在,只是這一次,達到了質變。

2.

“……大人的話……一定能成為一個好老師!”

少年的聲音,憧憬中夾雜着些許羞澀,小小的臉上泛着紅暈,讓那張因為橫貫整個面部的刀疤而顯得可怖的臉多了一絲普通孩子的天真無邪。

——當老師……嗎?

虛依然保持着看向遠方的姿勢,心底卻開始思考胧的提議。他并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職業,而是一早就否決了。他不可能當好老師的。傳道、授業、解惑,他能傳什麽道授什麽業?殺手之道,暗殺技巧嗎?如果是這樣,那和天照院有什麽區別?他連自己都有很多問題無法解答,又怎麽為他人解惑?

然而,當胧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的時候,當“老師”這個稱呼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虛突然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前幾代首領裏有一位愛好讀書,所以天照院有一間書室,只不過後來成了存放各種檔案的地方。舊的知識需要溫習,新的知識需要補充,教學方式也要摸索……虛将目光轉到緊跟在屁股後面的小尾巴身上,決定從他開始試驗。

以及——最重要的,離開天照院的計劃也要開始準備了。

“……我不打算用天照院的方式教你。”

“……大……大人?”

虛停下腳步,回過身,看到少年的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既忐忑又喜悅。他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想要盡可能表達善意和溫柔卻做的不是很好,他只會那種令人心生恐懼的笑容。

挫敗地收回笑容,虛曲指輕擊了一下胧的發頂,然後轉身往前走。

少年抱着頭,怔愣了下,然後像是得到某種訊號一般,臉上帶着雀躍的表情,小跑着跟上虛的腳步。

“……老……老師?”

小心翼翼。

“……老師!”

得到默許後的大膽。

“……老師,我需要做點什麽嗎?”

“先和我去把書室打掃了。”

最初,并不是出于恻隐之心還是其他什麽而救了這個少年,只是在尋找答案的路上做的一次嘗試罷了。除了殺人,他是否還能做其他事情?比如……救人。現在想來,那時的駐足,蹲下身,刀刃割開手腕,将血澆灌在少年的身上,在少年身前說出的一番話,都是他選擇要走的路。

吉田松陽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明媚,銀時和高杉不知道因為什麽又争執了起來,桂看似在勸架其實是在火上澆油,最後就變成了三人混戰。

他已經學會了溫柔的笑,能夠駕輕就熟地教育學生,和他們一起讨論問題,也學會了開玩笑,但是,他最想教的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收回視線,從窗邊走開,一只烏鴉恰巧從村塾外飛落到籬笆上。它歪着腦袋盯着松陽的背影,突然張開嘴發出“哇哇”的叫聲,引來一旁三個少年的目光。

“這只烏鴉很可疑啊……每天飛來偷窺阿銀我,為了以防萬一,果然還是把它抓來烤了比較好吧!”

“你那只有糖分的一無是處的生活,根本就沒人會來偷窺,好吧!”

“銀時,烏鴉是很聰明的一種鳥類,你當着它的面說這種話小心它報複你。”

像是為了印證桂的話一樣,那只烏鴉突然暴起,利爪在銀時毛茸茸的發頂抓撓了一把就迅速飛遁走了,留下身後一串怒氣滿滿的咒罵,甚是潇灑。

3.

松陽來到送本村的第三個年頭,村裏迎來了兩位新成員——母親彌生夫人和女兒栗子。

像松本村這種鄉下地方,好幾年都不會有外人來。當初,他帶着銀時就惹來了很多關注,這一次也差不多,很快村裏就傳開了各種猜測。

不是沒聽過那些傳聞,什麽某個大人物的情婦,或是年輕喪夫又家道中落,帶着孩子四處漂泊。好的壞的,他都聽過,只是,比起別人對八卦的熱愛,松陽考慮的更多是其他方面,比如……該如何和新鄰居打好關系呢?沒錯,新鄰居——雖然嚴格來講是隔着一塊田地的鄰居。

“噗——所以……松陽你這幾天就是為這種小事煩惱?!”

“不是什麽小事,鄰裏和睦可是門大學問。”

銀時卻興致缺缺地錯開視線,撐着頭一邊啃蘋果一邊說:“我是不知道什麽鄰裏關系,不過,人都沒搬過來你就開始思考這種問題……”

銀時說的随意,松陽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果然還是要先見到人,打過招呼比較好。他還記得自己跟銀時剛來的時候,熱情的村民就先一步來拜訪了,淳樸又自來熟,還有那不帶惡意的好奇。也許他可以學習那時的村民,通過主動拜訪或者幫忙來嘗試一下。

這樣想着,時間很快就到了彌生母女搬來的時候。

那天正是傍晚,松陽帶着銀時、高杉、桂三人從城裏采購回來,注意到松下村塾隔壁的院落來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幫工,還有一些熱心的村民——因為曾經受過幫助,所以他認得出。

站在門口的女子指揮着工人進進出出,黑色的長發沒有挽成發髻,而是用一根發帶松松地綁着,和傳聞一樣姿容妍麗的臉上挂着親和的笑容。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女子循着目光看了過來。

視線相觸,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從心底滑過,這種感覺來的突兀去的很快,如果不是太深刻,松陽都要以為這是自己的錯覺。五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他不知道這種不尋常的根結源自自己還是對方。

一路上,松陽回憶從村民那裏聽來的有關這位彌生夫人的事,回想剛才那一照面留下的印象,也沒找出什麽特別奇怪的地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甚至沒有聽到銀時他們在叫他。

這樣奇怪的松陽讓銀時三人心中警鈴大作,少年們商量了之後,決定由銀時去探探口風。

“松陽你不會是……看上那位夫人了吧?”

銀時眼底的緊張忐忑掩飾得很好,但還是逃不過松陽的眼睛。松陽笑而不語,低頭整理教案,他的不反駁讓銀時瞬間如臨大敵。

“啊……啊……阿銀我明白的。想我閱美無數,彌生夫人說是二十年難得一見的美人也不為過,再加上她的談吐和待人接物中表現出來的良好教養,松陽你會淪陷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啊……像這樣的美人一般眼光都很高,是不會看上鄉下的教書先生的。再說了,家道中落的美貌寡婦帶女兒,說不定還會牽扯出豪門争家産的戲碼,什麽陰謀啊、暗殺啊,一看就是麻煩的代名詞。”

明明已經方寸大亂還要硬裝鎮定,松陽終于不打算戲弄銀時。他用筆杆敲了下銀時的頭,笑着說道:“收起你們那一點小心思吧,我沒有要給你們找一個師母的打算。”

“啊……這樣的呀,錯過那麽一個美人多可惜。”

被揭穿了還要死撐着。

“是挺可惜的……那麽銀時你就把你的小黃書全都借給老師吧!所謂二十年的閱美經驗?”

才因為“老師依然是大家的共同財産”而松了口氣,下一秒,銀時就被沒收了所有的精神糧食。還能怎麽辦呢?誰讓他是自己主動請纓來套話的。

「松陽老師是大家的。」

這是所有松下私塾的學生都公認的第一鐵律。為了防止有人想獨吞老師而幫助自家的姐姐表姐堂姐等等女性親戚走後門,每一個新加入的學生都要在三大護法——銀時、高杉和桂的見證下,簽上賣身契,加入“松陽老師貞操護衛隊”,團結一致,抵禦外敵。

所以,在老師親口說出“沒打算給他們找一個師母”後,大家松了口氣;所以,在老師說想要找人一起來幫助彌生母女清理荒廢的田地的時候,所有有空的松下學子都不約而同地舉手加入。

人多力量大,很快地裏就被清幹淨了。作為感謝,彌生提出留他們吃晚飯,而松陽卻有些擔心,人這麽多,她會忙不過來。

“沒關系嗎?”

“沒關系。本來就是要慶祝的,兩個人太冷清了,你們能留下來,我和栗子會很高興。”

人不多不少,剛好坐滿一個大圓桌。當菜一個接一個端上來的時候,不僅是孩子們,連松陽都有點小小的驚訝。彌生一看就不是需要自己做飯的人家教出來的,就算被生活所迫,做出這樣一大桌不帶重樣的菜……也實在是有點難以想象。

“怎麽了,是菜做的不好吃嗎?”表情古怪的松陽師徒們讓彌生有點擔心,“我前段時間才學會這些,除了栗子還沒人吃過,所以……”

“不,是夫人您太熱情了。”

松陽話音一落,他的學生們立馬附和着點頭,然後緊跟着老師,拿起筷子開始埋頭扒飯。

“就算彌生夫人做的菜太好吃了,我們也不能棄明投暗。”

從隔壁回來後,銀時一邊吃着偷渡回來的甜品,一邊發表了上述言論。

4.

那是一個陰天。

松陽處理完一些事情,正好從城裏回來。雨是在進入松本村的時候降下的,幸好他有帶傘,所以沒有被淋到。

快到村塾的時候,無意的一瞥,視線就被田地裏的那個身影吸引住了。側身蹲在田埂上,一只手托着菜葉,霧雨朦胧看不清女子的表情。她的長發和衣服都被大雨打濕了,然而她卻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不覺得冷,也不會因此生病,所以淋不淋雨,撐不撐傘,都沒有區別。

沒來由的,松陽的心底湧出了這樣的猜測,那種異樣的熟悉感又冒了出來。像什麽呢?像……是了,就像他,因為無論受多重的傷都會馬上複原如初,所以就完全不在意。

心中思緒連番閃過,再回神,他的人已經走到了田地裏,傘柄傾斜擋住落向女子的雨水。察覺到有人靠近,女子回身仰頭看過來,被雨水打濕的臉上不見狼狽,冷玉一般的眸子裏沒了平日的溫和笑意,而是被苦惱和糾結占據。

在他伸出手提議送她回去後,彌生猶豫了下,還是将手搭了上來。

松陽無意去探尋她的秘密,就像他也有不想讓學生們和村民發現的秘密一樣。他将彌生送回家,聽到響聲的栗子快步跑出房間,視線在他和彌生身上轉了個來回,眼中突然迸發出一道光。

“別瞎想。”

彌生一記警告的眼神,那道光迅速隐遁。

等她離開去換衣服,松陽走到了栗子的旁邊,他記得這個時常跑到私塾裏偷聽上課的小女孩,只是從來沒有交談過。

“你是叫栗子吧?”

“您……先生您認識我?!”

“經常跑來私塾聽課的孩子我當然有印象。”

松陽忍不住微笑着摸了摸女孩的頭,他對小孩子,尤其是天真可愛的小孩子最沒有抵抗力。充滿朝氣與活力,如同春天新發的嫩芽,脆弱又勇敢,無知無畏,滿是希望。那是和他,和天照院的腐朽和污穢截然相反的。

他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被他們包圍,因為這樣他會覺得自己也變得鮮活了起來。

5.

有了雨天的那一次約定,之後,彌生就時常來請教他在種菜方面的心得,他也樂于幫助這對母女。

“原來如此!所謂的補充營養就是糞肥,這麽簡單的事情,大家為什麽不說清楚呢?”

看着彌生恍然大悟後一副懊惱的樣子,松陽想起了兩年前自己打理私塾後那塊田地的時候,忍不住提出幫忙的事。讓他意外的是,彌生并沒有因為要挑糞而為難,反而用“自力更生”的理由拒絕了自己。他笑了笑,沒再堅持。

——為母則強,大抵就是如此吧?

後來,彌生成功了,并且想要答謝他,他們的關系也在這樣一來二去的幫助中上升為了朋友。交一個可以讨論育兒經驗的朋友尚在他的控制中,但是當這份感情将要突破某種界限的時候,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和彌生的關系了。

“……彌生竟然只做了銀時他們的份,我可是會吃醋的啊!”

聽上去開玩笑的話,只有說出來的人才知道這當中到底有幾分真假。

他不想失去這個朋友,也不希望他們之間的關系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但是如何去做卻深深困擾住了松陽。過去在天照院不需要思考這種問題,來到松本村後,和村民的相處也是半親近半疏遠,所以他在這方面一點經驗都沒有。

“彌生,你其實不需要做這麽多的。”

幾步的時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彌生看向他的目光一直是澄澈而坦然的,不夾雜任何愛慕的情緒,所以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抽身,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像他這樣的存在,能夠當一個普通老師,有一群可愛的學生圍在身邊,都已經很幸福了,又怎麽能奢求更多?如果太貪婪的話,就會連現在擁有的都失去。

少年喜悅而期待的聲音,山石倒塌的聲音,仿佛還響在耳邊。

他……已經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我大概是掉進了老師的大坑裏暫時爬不出來了。

松陽視角的番外一共三章,第一次嘗試剖析老師,希望看到的親都能留個言發表一下食用感想,認同的不認同的都沒關系(看我期待的眼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