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松陽(中)

6.

他以為只要将兩人的距離拉遠,劃下一道鴻溝,一切就會回到最初的模樣。随着時間的推移,彌生與他來說将和村民們沒有兩樣,不是朋友只是鄰居,維持着不近不遠的關系。

然而,當他去拜訪彌生家,準備和她提一下讓栗子來私塾上學的事,卻得知彌生去了城裏。

——那麽晚了她還去城裏幹什麽?!

松陽想起幾天前有人提醒他,最近城裏不太平,少去為好,特別是晚上。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冒出,他只來得及囑咐栗子一句,就快步朝進城的方向走去。

深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冷冷的月光撒下,将萬物分割成一明一暗兩個世界。這樣寂靜的環境,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刀刃破空的聲音讓他心下一緊,忍不住加快腳步往聲源方向趕去。

暗巷之中,彌生站在背對松陽的方向,擡到一半的手似乎要去阻擋什麽,在她的上方,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高舉長刀,頃刻間就要斬下。

淺綠褪去,猩紅染上。

眨眼間,松陽就移動到了彌生旁邊,将她拉到身後護住,同時打暈了襲擊者。冷如寒冰的視線落到躺倒在地上的人身上,他無法說清楚此時心底湧動的情緒具體是什麽。後怕,無端的後怕,仿佛過去的那次經歷重演。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要再次失去……

“你沒事吧?”

衣角被扯住,他回頭看過去,在觸及到對方眼中的擔憂後,眼底的陰霾散去,忍不住笑出了聲。明明應該害怕的人卻沒有害怕,最應該被擔心的人反倒問他有沒有事。

然而,就算猜到自己不趕到,彌生可能也不會出事,松陽依然不覺得自己的出現是多餘的。

“即使如此,我也會趕來的。”

這一刻,他隐約明白了什麽,有些東西不是理智告訴你不可以,就可以輕松斬斷的。所以,在之後彌生的追問下,他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擔心,也被彌生的一番話說服,決定去嘗試一下抓住些什麽。

他沒有那麽無私,她都向他伸出手了,那麽再遵從內心任性一次也沒關系吧。

哪怕是最壞的結果,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7.

“銀時,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彌生她們還有同學們,等我回來,我們約定好了。”

當虛的聲音間斷着從心底響起,當見到那個他以為已經死去的少年,松陽明白,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即使嘴上說了「等我回來」,他也清楚這種可能發生的幾率微乎其微。

唯一慶幸的大概就是彌生和栗子外出訪友了。

在被關押的期間,松陽唯一的樂趣就是教導守在牢房外面的小獄卒學習,拿着他自己編寫的課本,從識字寫字教起。有時候胧會來這裏,隔着鐵栅欄沉默地看他教導那個名叫“骸”的小女孩,或者說一些意味不明的話。

松陽總是背對着牢門的方向,不是不願意看到胧,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他很高興胧還活着,也很感謝胧的出現讓他成為了吉田松陽。他從來沒有怨恨過,只是懊悔和遺憾,自己沒能救下他,讓松下村塾的大弟子遺落在了烏鴉群中。

無法不去想,當他沉浸在松下村塾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中,胧正被天照院的黑暗一點點侵蝕。

內心一旦有了縫隙,同體內死神的戰鬥就越發力不從心。他要如何才能保護好他所珍視的東西?他的學生,他的家人,他作為普通老師的一切。

……他是不是真的太貪婪了?

“……老師?”

熟悉的稱呼讓松陽一愣,恍然回神,他才發現自己正在教小女孩識字,恰好教到「老師」這個詞。

“今天就到這裏吧。”

牢房的牆壁被刻上了滿滿一牆的字,用小石子當筆,随身帶着的課本做教案,這就成了一個簡易的學堂。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在被押往新的地方前,松陽将自己的課本送給了骸。

新的牢房只是臨時的關押地,因為再過幾天他就要被秘密處刑了。雙手被枷鎖拷于背後,松陽靜靜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死神正一點點複蘇。

“出來,時間到了。”

被天照院的殺手帶出,在經過胧的身邊的時候,松陽停下了腳步。即使已經太晚了,有些話也必須傳達到。

“……謝謝你,讓我遇到他們,讓我成為吉田松陽,還有……對不起。如果可以,真想讓他們見一見,我引以為豪的大弟子。”

8.

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當那個天道衆成員出現在處刑現場,用他們慣常的輕蔑語氣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松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銀時他們會追上來,會上戰場同天人和幕府戰鬥,他會輸給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會永遠離開他們,這些松陽都想到了。他唯一沒想到的是,身死之前還能再見到他們,以他最不想的方式。

“……選擇吧,是和老師一起白白送死,還是說……殺死老師,和同伴們一起茍且偷生?”

——如果這個選擇可以兌現的話……

一步一步,腳底摩擦過地面,短短的距離卻走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像是用盡了全力才走到他的身後。閉上眼,嘴角彎起一個了然的弧度,就算不回頭,松陽也知道站在那裏的是誰。

——如果他這條注定消散的生命還能有一點用處……

轉過頭,溫柔地注視着許久未見的弟子,眼中是對他的選擇的肯定。

——即使要背負這份痛苦,也請你們一定要活下去,你們的生命不該在這裏走到盡頭。

“謝謝。”

「對不起。」

高高舉起手裏的武器,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有任何猶豫,銀色的身影和蘇醒的死神重疊。兩把刀同時揮下,風聲裹挾着死亡的訊號,松陽閉上眼,坦然接受屬于他的終結。

“滴……嗒。”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粘稠的液體順着刃口滴落到地上,但那不是屬于他的血液。詫異地睜開眼,闖入視線中的是一張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熟悉面容。

驚訝,不可置信,所有的情緒都彙成了一句話,閃電一般劃過大腦——為什麽……為什麽她會出現?!

纖細的手擋住了斬向松陽的刀,彌生的身上還是兩年前離開松下村塾時的裝扮,只是,那張總是帶着溫婉笑意的臉上,此時卻被寒霜覆蓋。彌生的目光銳利卻不傷人,落向他眼睛的背後,将他隐藏的一切全部看穿。

「別認輸,松陽。」

無聲的話語蘊藏了巨大的魔力,填補了心上的裂縫,讓他莫名的安心。這一刻,一直困擾他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

——他要如何才能保護作為吉田松陽的一切?

——相信我。

與體內力量同源的綠色洪流湧動過腳下,松陽從未感受過這樣溫柔而包容的龍脈之力。企圖摧毀他的那個意志突然消失,來不及驚訝為何虛如此輕易就放棄抵抗,一切就都随着生命之流褪去了。

這具身軀中只剩下他,吉田松陽。

“銀時,把刀收起來。”

頸側的利器并沒有因為彌生的這句話而離開,透過緊貼在皮膚上的刀,松陽能夠感覺到握着它的人那輕微的顫抖。

“乖孩子,別怕,有我在。”

冰冷散去,笑容浮現,彌生的話語成功安撫了瀕臨崩潰的銀時,架在松陽脖子上的刀被收回。也是在這時,松陽注意到彌生被刀割傷的右手,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竟然完全愈合了,就像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曾經,他以為彌生的秘密只不過是她和栗子并非地球人。現在,松陽不得不重新看待自己的妻子了,彌生很有可能和他是同樣的存在。

不僅将局勢扭轉,還直接往天道衆臉上“扇巴掌”,松陽非常聽話地待在原地看着妻子的一系列舉動。既然彌生說了相信她,那麽他就相信她。那個天道衆似乎認識彌生,只不過兩人對話之間表現出來的關系并不算好,對方也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轉機來自一個突然而至的通話。

“……你們已經動手了,我也沒道理什麽都不做吧?”

女子的側臉浮現出一切盡在掌控的自信,她看向臉色大變的天道衆,零星碎光在眸中閃爍,連同這山崖上的空氣都變得不再壓抑。松陽從未見過這樣的彌生,耀眼逼人,如同一把出鞘的鋒銳長劍,有着令人窒息的美麗。

所以,當那個天道衆不得不放人,打算帶着天照院的人離開,彌生又以強硬的态度把胧給留了下來,松陽一點都不驚訝。他相信彌生能夠趕到這裏,一定已經知道了很多關于他和胧、天照院以及虛的事。

“……抱歉,為了尋找真相所以擅自翻了你的日記本。”

——唔……原來胧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好想看看都寫了什麽呢……到時候去問一下彌生吧!

聽到彌生對胧說的話,松陽心底這麽想到。

天道衆和天照院的離開并沒有帶走幕府的通緝,逃亡路上,作為攘夷戰争中名聲響亮的三人,銀時、桂和高杉成功吸引了大批的追捕人員。好在有彌生的安排,一路上也只是有驚無險。

全程,松陽都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看着彌生雷厲風行地處理諸多事宜,然後聽話地按照彌生的要求去做。就連向來很有“主見”,聽話次數比搞事次數少得多的銀時幾人,這幾天都異常地乖。

江戶城,幾個月前才剛剛建成的傳送終端已經開始投入使用了,它聳立在一片平房之中,與周圍的環境一對比,顯得特別的奇怪。彌生和栗子約定的碰頭地點就在距離這個終端不遠的一間民房裏。

幕府的人絕對想不到,他們費盡心思想要抓捕的要犯在朝着臨海方向奔逃的時候,竟然會偷偷調頭轉回江戶,就連松陽師徒五人剛一聽到彌生的決定也都是一臉懵逼。然而,在彌生甩出新建終端的最高級別通行證後,所有人都将反對的話咽了回去。

所以,當幕府加派人手在臨海一塊大肆搜捕的時候,彌生已經帶着松陽他們潛回了江戶。

臨時的落腳點裏,彌生宣布完明天一早就乘坐第一班飛船離開後,少年少女們都聽話地回了房間。此時,走廊裏就只剩下松陽和彌生了,而松陽也問出了夫妻倆重逢後的第一個問題。

“彌生,這才是真實的你嗎?”

半開玩笑的語氣,将秘密暴露後出現在兩人之間的若有若無的屏障戳破,一瞬間,他們的關系又回到了彌生外出前的親密。默契地回以一笑,彌生眨眨眼反擊了一句,然後給松陽指了浴室的方向,示意他有什麽話都洗漱完再說。

轉身的剎那,臉上的笑容逐漸變淡,松陽知道剛才的輕松談笑只是表象,他能感覺到彌生這幾天一直在刻意壓制着什麽。所以,等洗完澡回到房間,看到微微蹙眉、神情嚴肅的彌生,他一點也不意外。

聽到那一連串的質問,也并不意外。

唯一沒想到的是她會流淚。

一直以來,在他的印象中,彌生都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他想自己的這番擅作主張一定傷透了她的心,明明答應過要一起面對,絕不輕易認輸的。

但是,必須承認,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是否在最初就坦白各自的秘密才是最好的呢?

松陽不能肯定也無法否認。

在「如何愛人」這方面他還是個初學者。現在能夠承諾的是,今後他不會再隐瞞有關自己的任何事,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會選擇與她一起面對。

……

——還好,她趕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1.

重新去翻了老師之死那一章漫畫,發現:

-老師全程板着臉,只回頭對銀時笑了一次——猜測:天道衆安排的鬧劇觸怒了他,但他無法反抗,可能對抗虛已經力不從心了。

-如果沒有胧,銀時三人可能還是會死——猜測:弑師還是弑友?明知道結果可能都是全死,你還是不得不做選擇,争奪這微小的可能。由此可見,天道衆手段之可怕,不僅要摧毀肉體還要摧毀內心。

2.

寫正文的時候,因為重心放在了劇情上,所以刑場一幕特意安排彌生是“剛剛好”趕到。寫老師番外思考了很多,連我自己都莫名慶幸,幸好彌生趕到了。

正如文中說的,就算重來一次,老師還是會選擇隐瞞(彌生同理),事情還是會這麽發展,誰也說不清哪個選擇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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