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利欲熏心

第 80 章  利欲熏心

昱橫腳步頓住,等他凝神去看,這才想了起來,那次在臨居城外,和他一起上陣沖鋒,之後又臨陣逃脫的那個叫劉天剛的人。

昱橫看到他是從姚自量營帳裏走出來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的道:“怎麽,多日不見,高升了?”

劉天剛擺了擺手,并不多加解釋,讪讪的笑着:“沒辦法,沒辦法。”

昱橫覺得他是一時講不出托詞,想着自己和他并不熟,也不深究,當然也不想和他過多寒暄,擡腿就想離開。

沒料到劉天剛又叫住了他:“那個經常跟你一起的小孩,叫昱豎的。”

聽他提到昱豎,昱橫腳步停了下來,神色陰沉:“你們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麽,一個孩子,對你們造成不了什麽威脅吧。”

劉天剛知他誤會,還是保持着和煦的笑容,耐心的解釋道:“他被馬義忠帶走了,說是晴将軍的意思。”

昱橫心中還有氣,沉默片刻,才正色道:“好,很好。”

昱橫又想離開,聽到劉天剛還在不依不饒的找自己說話:“你知道大軍什麽時候進發臨海城嗎?”

見劉天剛三番五次的锲而不舍,昱橫非常惱怒,他現在心裏窩了一團火,又是緩了半天,才道:“什麽時候?”

他的臉色極差,劉天剛卻像是熟視無睹,回答着:“馬上。”

昱橫舉目望去,這才看到不遠處已經集結了上千兵馬,正皺着眉頭疑惑怎麽沒叫上自己,劉天剛這一次卻精準無比的讀懂了昱橫的心理活動,恰到好處的解釋:“韓将軍以為你跟了晴将軍,所以,不過你既然回來了,那就一起走吧。”

昱橫見大部隊裏人員松懈,隊形松散,他畫蛇添足的站在最後面,只聽韓廣張在前面擲地有聲:“臨海城城裏都是金子,你們可以去拿,拿到多少是多少,絕不充公,都是你們自己的。”

或許覺得這話就像是天書,一開始沒人敢出聲,過了片刻,才聽有人在突兀的驚呼,接着就是斷斷續續的驚疑聲傳出,最後是說話聲越發嘈雜,像是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所言之意都是躍躍欲試。

韓廣張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

這兩個字一出口,場間像是憑空的潑了一盆涼水,讨論聲戛然而止,在場人靜若寒蟬,只有韓廣張的聲音在耳邊嗡鳴不止:“你們看臨海城大開城門,進去就是九死一生,臨海城的人擅于打巷戰,這金子也不是你們想拿就能拿到的。”

又一次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沉默之中,錢固然重要,但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換,雖然來當兵的人大多家裏窮困潦倒,可誰都不想落到個有命拿沒命花的下場。

那個突兀的聲音再次響起:“如今都打到了這裏,為何不搏一下,富貴險中求,都是靠。”

那人正慷慨激昂的說着話,額頭不知被一個什麽東西給扔了個正着,他摸着腫起來的部位,大聲叫嚣道:“哪個王八羔子扔的?”

沒人回應,場間靜悄悄的,可是不過多時,就有喧嘩聲起:“他說的對,已經來了這裏,我們不都是沖着這個來的嘛。”

劉天剛就站在昱橫身後,目光定定的看着昱橫手裏捏着的一塊石頭上,劉天剛稍稍湊了過去,刻意壓低了聲音:“你攔不住他們的,他們只要錢,你有嗎?”

昱橫陡然回頭,他的手裏還在摩挲着石塊的棱角,絲毫沒有覺得突兀,劉天說完話後就沒在看他,目光就定在了人群之中。

昱橫總覺得這人很古怪,就像在臨居城外一般,說一些話都是有的沒的,他微挑起眉,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劉天剛淺笑,和煦的笑聲在衆人的呼喝聲中消失殆盡,就如天邊的那道餘晖,不知是被城中的樓宇遮擋,還是真的沉入了地平線,總之,昱橫已經看不見了。

臨海城裏靜悄悄的,就在這時仿佛已經被世間遺忘,城門大開,目及所見之處皆是寂寥空蕩,街面空曠的不似人間。

那扇敞開的大門,就像是一張血盆大口,嗷嗷待哺的等待着食物的從天而降,弑殺且殘忍。

伴随着震天動地的喊叫聲,城外的人如潮水般的瘋狂湧入,将原本安靜的街道填充的滿滿當當。

當擁擠的人流分散在了各條街道上,就開始了氣急敗壞的混亂不堪,很快就響起了叮叮當當的刀劍相擊聲。

謝府被人群圍的水洩不通,人流還在接二連三的朝着這邊圍攏過來,此時誰都不想讓着其他的人,在這裏他們不是什麽妄加國的兵,而是一群有着狼子野心的貪財小人,相互之間形同陌路,在謝府大門口逐漸消失,流水一般的沖進了謝府之中。

昱橫也跟着人潮沖進了臨海城中,他與其他人不同,首先就去找的是翟明,翟府門口卻相當冷清,幾乎沒有人,有也只是路過,他在府中定定心心的找了一大圈,都沒見到翟明的人影,當他回到大門口的時候,依然沒見府外有人,只看到右側燈籠下懸挂着一封信。

上面明明白白的寫着致小友,以翟明的口吻道,兩位小友,我已盡力,這臨海城的境況,我們都已盡力,誰都改變不了現狀,我已然被人帶走,他們不想我死。

翟明定然猜到,金山在前,他的府宅一定沒人造訪,自然沒有人注意到這封信,如果有也只能是昱橫和晴無夜兩人,因為就把信紙光明正大的擱在了府宅門口的燈籠下。

昱橫想起,覆盆國所有地方的掌舵者都沒死,在或巧合或人為的努力下,每個人都在險境之中絕處逢生。

昱橫在翟府中,同樣沒見到謝山的人影,于是小跑着出了翟府,拐出巷口,他看到了街面上橫躺着的屍體和滿地的鮮紅,昱橫的身形還是晃了晃,好不容易鎮定心神,盡量從容的朝謝府走去。

他每走一步,雙眼不得不去看地面,盡量不去踩到躺在地上的屍體,每一次目光觸及,他都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他選擇了上牆,從房頂上經過,腳步還是輕巧,習慣的把房頂當成了地面,每一次落腳還是那麽小心翼翼。

但是他站在房頂上往下看的時候,看到的場景更為不忍直視,幾乎臨海城的所有巷子裏都充斥着劍拔弩張,和刀劍相向。

入目大多都是鮮紅色的,猙獰的慘不忍睹,屍體橫七豎八的或躺或趴,令人頭皮發麻,好不容易到了謝府側巷,昱橫跳到地上,撲面而來就是沒來由的氣勢洶洶,他費勁的用刀去擋住來犯的惡意,舉步維艱的穿過人群,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了謝府。

前院洞口外的石板已被砸的四分五裂,那個布滿蜘蛛網的洞口赫然在目,六個護衛早就不見蹤影,有人正貓在洞外,蠢蠢欲動的試探着拔刀想要去割。

昱橫的心跳在這一刻停了半拍,三步并作兩步的沖了上去,啞聲喊道:“線斷了,大家都會死!”

聲音嘶啞幹澀,但擲地有聲,所有的人都在聽到那個死字之後停住了兵戈交鋒,在一片死寂中愕然看向昱橫。

昱橫卻在這時将目光從衆人頭頂穿過,他居然看到了謝山,謝山還沒走,就站在花園一處隐秘的角落裏,原本應該護着洞口的護衛轉移了陣地,替他悍不畏死的擋着刀劍,昱橫心道,他竟然還在這。

昱橫大步走了過去,所有人在這句話的恐吓之下,一時沒敢攔他去路,他一路暢通無阻,走到距離謝山的不遠處停下腳步,這時他清楚的看到圍着謝山的有十二個護衛,質問道:“你們沒護着洞口?”

這話問的不是謝山,而是那些個護衛,護衛們面面相觑,像是才想起來了自己要做的事,有人想要跑回去,卻有人阻止了他,只聽見那人低聲道:“我們要逃。”

對,擋不住人群來犯,只有一個字,就是逃,誰管得了誰的死活,這種危急關頭,只有自己才護得了自己。

昱橫一陣心灰意冷,他灰頭土臉的發現,這些人身後的院牆破了一個大洞,謝山毫不留戀的瞧了他一眼,頭也不回的彎腰鑽了過去。

謝山走了,謝府靠近東城門,他帶着這些護衛出了城門就是大海,海邊停着一艘大船,船雖大但不奢華,低調的猶如一塊巨型岩石,卻能承載着這些人窮途末路的暫時逃離險境。

昱橫知道事态已然嚴重的無法挽回,他沒有執着去追,而是徑直到了後院,後院的石板也是遭遇了同樣下場,只是砸的更碎一些,洞口處也有人揮刀躍躍欲試。

昱橫不敢貿然動作,只是站在一邊用言語提醒,還是同樣的一句話:“線斷了,大家都會死。”

這次沒人理他,皆是恍若未聞,都用貪婪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洞裏面的金條,那些黃金太過耀眼,争先恐後的閃着金色的光芒,整個地洞裏被照的熠熠生輝。

仿佛這狹小的洞口遮蔽不住如此的光彩奪目,開始有人按奈不住的朝前擠,每一次人潮湧動都會讓昱橫的心直上直下,砰砰的狂跳不止。

昱橫感覺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恐懼襲上心頭,他緩緩的朝後退去,當他的腳跟撞上了臺階,他才猛地回過神來,這樣的後果就是所有的線都會斷,不管是火藥,還是毒煙,又或者是別的什麽,都會在崩斷的一霎那間瞬間暴起,毫不留情的徹底淹沒了這座臨海城。

他提氣躍上了房頂,驚訝的發現目及之處全都是妄加國的兵,覆盆國的人不知何時盡數退避到了城門口。

徹徹底底的一招請君入甕之計,昱橫心都寒了,不知是翟明,還是謝山,早就布下了這一陰狠毒辣的計策,将黃金深埋地下,引得妄加國的兵将進城,然後就是十拿九穩的開始關門打狗。

昱橫雖然早就有所預料,但真真實實的看到這一幕,還是萬分心驚,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一個妄加國的将軍,心道原來他們也知道有風險,進城的那些人,只有很少是真正的兵,大多數人都是拿着幾吊錢來搏命的妄加國平民百姓。

他揮舞着雙手,将注意力轉移到他這裏,大喊一聲:“快走,臨海城要炸了。”

這一聲還是喚起了一些人殘存的神志,他們舉目四望,一些膽小的人開始茫然四顧,急不可待的想要找尋出口,紛紛的朝城門口湧去。

還有些人不甘,舉棋不定的在原地躊躇,更有些膽大的人還在洞口蜂擁,昱橫暗嘆一聲,他救不了這麽多的人,只能選擇先自保了,他朝最近的東城門瘋狂跑去。

好在城門還是開着,他提氣上了城牆,卻在此時看到随勇被擠在了人群之中,這些人他大多都不太熟,最多也只是個眼熟。

他一次也只能帶上一個,于是他重又下牆,拎起了随勇的衣領,不多廢話:“走,上牆,臨海城說不定馬上就會炸了。”

随勇一見是他,神色震驚,沒來得及打招呼,不可置信的道:“真的會炸嗎?”

昱橫一口氣剛提起來,只能倉促的回答:“或許吧。”

可就是這句話剛出口,昱橫就感覺到了地面震動,他手裏扶着的牆瞬間把他拍離了一寸。

随勇被他拎着領子,雙手原本死死的扒着牆面,這時被這麽一震,整個人脫離了牆面,懸在半空當中,頓時吓得失了聲,身體哆嗦着發顫。

昱橫的手臂上青筋爆起,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顧不得去看身後,咬着牙的往上提,一口氣提着兩個人的份量,昱橫差點失足,手指緊緊的摳着牆面,奮力将随勇扔上城頭,他卻在這時洩了氣,沒來得及扒上去,整個人直直的往下墜落。

随勇只覺城樓下紅光炸開,回頭看時,他眼中的昱橫像是躺在了一片血泊之中,場面十分駭人,他下意識的扶着牆垛,伸手拉住了昱橫。

昱橫喉間的那口氣在此時卻怎麽都提不上來,任由随勇拉着,他上不了牆,卻不忘回頭去看,滿眼都是紅色,像是置身在了屍山血海之中。

他懸在半空,整個人一下脫力,使不出一點力氣,飄搖的猶如一片風中樹葉,在無力的晃來晃去,良久之後,他左手好不容易扒上了牆面,右胳膊在随勇的拉拽之下,一寸一寸的艱難上提。

不知過了多久,又一聲炸雷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昱橫都覺的腳底有熱浪襲來,本能的彎腰屈膝。

突然,他的身體一輕,雙手一下懸空無從借力,在空中無力的亂抓一通,卻見一魅白衣輕飄,有人摟住了他的肩頭,他倏地睜開了眼睛,對上了晴無夜那對赤紅的雙眸。

那是城中烈火的倒影,晴無夜雙腳倒勾着牆頭,人倒挂着一手扶牆,一手死死的攥住昱橫,昱橫知道這樣極其危險,一旦有了閃失,那就是他們兩人一同葬身火海。

他瞪大了眼睛,沒敢出聲,更沒敢動。

晴無夜只是用腳尖岌岌可危的勾着牆頭,他緊抿唇線,額頭青筋直蹦,昱橫知道他在暗暗用力,無聲的盯着晴無夜的那雙眸子,黑色瞳仁裏面布滿了滿目瘡痍的悲涼。

牆頭上傳來了随勇的驚呼:“啊!”

昱橫随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晴無夜的腳尖與牆頭脫離,但就這麽下墜一寸,他就飛快的調轉了身,一手搭住了牆頭,重重一按磚石,兩個人再轉瞬間狼狽不堪的躍上了城牆。

晴無夜雙腳剛一沾地,還沒松口氣,就喊:“快走。”

昱橫就地一個打滾,沒等晴無夜去拉,就反手拉住了晴無夜,随勇站在牆頭不知所措的向城外看。

被兩個人一人抓上一側肩頭,在巨大的惶恐之中,雙腳亂蹬着踩到了地上,等發現腳下松軟,随勇這才睜開眼睛壯着膽子去看。

眼前是模糊一片,撲面而來的是碎裂的石塊,以及紅光璀璨,像極了他在患城城郊遠遠看到的絢麗,那是患城宮中放的煙花,美麗的不可靠近。

昱橫沒有回頭去看,只是悶着頭的往前跑,因為他知道火藥之後肯定還有後招,就在同時,他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擡頭一看,是妄加國的大軍圍在了北城門,此時卻在沒頭沒腦的往後退去,昱橫這才抽空掉頭回看,一股渾厚的粉塵撲面而來。

不知有多少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快走啊,毒煙來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