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記耳光

第 81 章  一記耳光

那是大軍方向傳來的驚呼,昱橫腳步不停,卻在混亂之時,看不到那個白衣人影,他面色轉白,想要去喊,卻被一只手掩住了口,他嗚嗚的側頭去看,晴無夜一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兩人身法極快,将大多數人都遠遠的甩在身後,等到了一處山頭,昱橫蹲下身,大喘了幾口氣,胸口的疼痛感才有所減緩,這才抽空去看,滾滾的濃煙彌漫了整座臨海城,目及之處都是灰蒙蒙的,正朝着城外急劇蔓延,離他們最近的北城門外,又倒了一大批人。

有幸存者從城中踉跄着跑了出來,在濃煙中隐約可見,昱橫心驚肉跳的看着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跑了出來,他提着的心才放下,可是接下來的一幕讓昱橫瞠目結舌。

這些人手裏還提着刀,卻是舉刀就砍,相互厮殺,簡直不分敵我,像是患了失心瘋一般,這些人就這麽在極其混亂的場面中紛紛中刀,血濺當場,無一幸存。

昱橫頂着日頭舉目四望,額上沁出汗水,心頭卻一片冰涼。

現在臨海城外的烈日毒辣,地面被曬出了熱浪,城外的人像極了任人宰割的幼獸,劈向對方的武器都是手裏的玩具,誰都沒有想要就此罷休的意思。

昱橫總覺得有一只大手懸在他們頭頂,看不見摸不着,卻在輕松的拿捏在場的所有人。

他現在縱使有一顆濟世救命的狼子野心,在這只大手下也只能是無濟于事的心力交瘁。

随勇之前拼了命的拉着昱橫的胳膊,才覓得一線生機的跟在他們身後,此時汗流浃背,累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

默然片刻,昱橫輕輕的吐了口氣:“幻術。”

北域的若幹邪術之一,昱橫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切,滿目瘡痍,遍地蕭索,只覺腳底生涼,他緩緩的蹲下身,望着前方交錯的人影幢幢,頓時悲從中來。

晴無夜神色木然的收回目光,在昱橫的肩上輕輕拍了拍,淡淡的道:“我該走了,馬義忠已經進了叢林。”

昱橫錯愕擡頭,這才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晴無夜是特意回來救他的,冒着生命危險來救他。

晴無夜低頭看他,面色平靜:“姚自量也在去叢林的路上,還有韓廣張和邱蓄,很多人,只是不包括你們。”

昱橫目光呆滞,那些應該活着的人不會包括他們,他們就是一些去送死的人,去炸開臨海城所有機關的人,是被姚自量利用的人,在姚自量這些人的眼裏,他們的命一點都不值錢,和臨海城地下的金條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根本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昱橫又是默然,他現在真的不想再說什麽,身體累的精疲力盡,心裏更是心灰意冷。

晴無夜的手在他的肩上捏了捏,又道:“現在的形勢就是只能自己保命,沒人管你們,你如果再這麽糟踐。”

晴無夜的話還沒說完,昱橫擡手重重的拍在松軟的泥土上面,卻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哽咽着沒流下眼淚,澀聲道:“我要去殺了邱蓄,殺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劉天剛,倏地站了起來,腳下差點沒站住,被晴無夜扶着後背,他這才穩住身形:“劉天剛在哪?”

随勇的視線在昱橫和晴無夜之間游離,聽此一問,接話道:“誰是劉天剛?”

昱橫對着身後兩人揮了揮手,悶頭下了土坡:“姚自量身邊的人。”

晴無夜沒動步,思索片刻,才道:“姚自量身邊,沒有人叫劉天剛。”

“沒有人?”昱橫站在土坡下,回身望向晴無夜的眼底驚疑不定,他忽的打了個寒顫,在熱辣的空氣中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涼意。

第一次走進密林,昱橫先是感受到了一陣涼意,林外豔陽高照,酷暑難當,這裏卻是清涼怡人,竹濤聲陣陣,臨海城蔓延出來的熱浪和濃煙完全隔絕在了密林之外。

只聽到踩踏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腳步聲,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低垂着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還有頭頂上盤旋不止的烏鴉,發出了啊啊的粗劣嘶啞聲。

默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昱橫聽不到烏鴉的叫聲,他擡頭去找,也不知自己問的是誰:“他們去哪了?”

随勇一直跟在他左右,粗聲回道:“去臨海城了。”

和他們一起的人大多都死在了臨海城,只有少數人逃了出來,更少的人就像他們沒怎麽受傷,其他的人都是缺胳膊斷腿,還有的是皮膚嚴重燒傷。

沒有人去管那些受傷的人,所有的人都驚魂未定的木讷向前走着,昱橫攙扶着一個撐着樹枝艱難行走的人,他算是幸運,沒受毒煙所傷,在城門口遭遇到了戰亂,在因邪術引起的打鬥中傷了一條腿,或許是劇烈的疼痛喚醒了他的一點神志,連滾帶爬的搶先從亂局中逃了出來。

那人表情木然的說了一聲謝謝,就再沒吭聲,因為他看到那慘絕人寰的一幕,沉入潭底的心已經徹底涼了。

他們身後的人大多是嚴重燒傷,難以辨認,樣貌不堪入目,昱橫每次都不由自主的回頭去看,并且每次心頭都會咯噔一下,強行別過了頭。

有些人或許是中毒太深,口齒間含着黑色血沫,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聽到身後連續不斷的倒地聲,昱橫的手都會抖上一抖,被他扶着的人都不用回頭去看,就能根據他強烈的反應,默數着一路上究竟死了多少個人。

大軍行進,只有前方傳來了铿锵有力的落地聲,士氣高昂,旌旗招展,後方與之截然不同,只有壓抑的死寂,士氣低落,相互扶攜,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

不遠處出現了一片小溪,所有的人都歡呼雀躍起來,正準備蜂擁向前,突然,有一人跑了過來,氣勢洶洶的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你們站在原地不要動,大帥正在前面休息。”

這些人的嘴唇幹裂,嗓子幹啞,有些人的皮膚上還在絲絲的冒着熱氣,急需要用水降溫,立馬就有人提出了微弱的抗議:“為什麽,我們要喝水,傷員也需要救治。”

那人嗤笑一聲,手臂一揮,豎起了手中刀,神色冷傲的寒聲道:“大帥有令,誰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話音剛落,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都在小聲的控訴着什麽,卻沒有一人敢大聲說出,更是逡巡不前。

昱橫将扶着的人交給了随勇,快步走了過來,站在他們這些人的前面,冷冷的質問道:“前面的人其中沒有傷員,我們這裏大多數都是傷員,為什麽要讓他們先去,而我們就不能過去?”

那人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容猖狂且放肆,笑的花枝亂顫:“你說出來不覺得可笑嗎,那裏有大帥,有将軍,你們這些人,就算個。”

他那個屁字都沒出口,就被昱橫重重的一記耳光扇了過來,如山呼海嘯一般,震得那人腦袋發懵,兩耳嗡鳴,一時暈頭轉向,陷入了短暫的失聰,幾乎想不起自己是誰,他不可思議的摸着自己的臉,半邊臉不出意外的泛了紫,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手掌印。

昱橫還不罷休,甩着手,一陣麻勁從胳膊傳到了指尖,卻還是覺得不解氣,他甩了甩手,怒不可遏的罵道:“你他媽的才是個屁。”

此話一出,那人像是回過味來,嗷的一聲慘叫,正要開罵,就在附近的晴無夜也回過了頭,用餘光瞥了小溪一眼,那邊姚自量和韓廣張正在河邊喝着涼水,談笑風生,還真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他大步走了過來,站在昱橫身邊,沉聲道:“怎麽回事?”

那人捂着通紅的面頰,龇牙咧嘴的看着晴無夜,剛想指責昱橫,可立馬又閉上了嘴,因為他在這一刻想起了晴無夜和面前的這個人可不是一般的關系。

他只能讷讷的眨了眨眼,完全沒了剛才的頤指氣使,可憐兮兮的道:“沒事,我只是傳了大帥口令,讓他們在這裏等會。”

晴無夜冷冷的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溪水,在溪水的右側還是留了一塊空地,那邊沒有人,他擡手指了過去:“你們去那邊,不要驚動他們。”

所有人應聲,盡量放輕腳步的走到了溪邊,沒有人哄搶,排着隊打水,因為一旦驚動左側的姚自量,誰都活不了。

這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昱橫還在甩着右手,剛才用的力道太大,他自己都感覺到了手掌發麻,胳膊發酸,他撇了撇嘴,漫不經心的道:“謝了。”

話說完,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步,晴無夜側過身,面對着他,輕聲問:“你不喝水嗎?”

昱橫還是沒動,身形筆直的猶如泥雕石像,嘴裏僵硬的吐出了一句話:“謝謝你救了我。”

話說的很見外,昱橫之前受的氣還沒散去,雖然他知道晴無夜之前專程過來救他,對此他很受用,如今兩人單獨相處,他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沉默半晌,他還是木着臉說了出來:“你不用管我,我是北域出來的人,和這事脫不了幹系,這次死了這麽多人,更要負所有的責任。”

晴無夜的手剛想放上昱橫頭頂,聞言縮了回去,神色複雜的看着昱橫。

“還有周堅,我會找他讨個說法,邱蓄我一時也殺不了他,或許我也不想殺他,同門師兄弟嘛,不管有沒有見過,多少有點情誼,還有那個劉天剛,我也會找到他。”

面前的靴子沒動,昱橫就這麽瞅了一眼,賭氣着道:“怎麽,你還不走,哦,你的大恩大德我會想辦法報,盡量不欠你的。”

晴無夜握着佩劍的手動了動:“那你現在就報。”

昱橫嗤笑:“現在,怎麽報,又沒有人殺你。”

晴無夜一字一句的道:“你在殺我。”

昱橫的心頭一沉,剛想擡頭去看,就被晴無夜粗魯的拉了過來,将昱橫的腦袋囫囵個的按在了他的胸口。

昱橫被捂得喘不上氣,推搡着要想後撤,只是晴無夜手中力氣太大,他的臉在胸口處拼命轉動,摩挲片刻,漸漸的紅了雙眼,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一下就浸濕了晴無夜的衣襟。

他不掙紮了,雙手攥着晴無夜衣服的兩側,使勁的拉扯着,晴無夜騰出一只手覆在了他的頭頂,輕輕的撫摸着。

溪邊的人望過來,也只能看到晴無夜的後背,卻不知道昱橫去了哪裏。

不知過了多久,随勇拿着一只竹筒走了過來,昱橫聽到腳步聲,揉着泛紅的眼睛直起了腰,背對着晴無夜。

晴無夜回過身,随勇一時沒鬧清楚怎麽回事,将盛滿水的竹筒遞了過來,忐忑不安的道:“無痕兄弟,你沒事吧?”

晴無夜順理成章的接過竹筒:“他沒事,你忙去吧。”

昱豎遠遠的看着這邊,剛想要跑過去,被馬義忠眼疾手快的拉住:“你不能過去,沒見你無痕哥哥在忙着嗎?”

昱豎睜大眼睛,好奇問道:“忙什麽?”

馬義忠只覺難以啓齒,好半天才道:“不知道,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問。”

随勇走了過來,坐在昱豎邊上,問的卻是馬義忠:“接下來我們會到哪裏?”

馬義忠身形高大,加上他坐在一處矮坡上,就算坐着也不用仰頭去看随勇,他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裏,含糊的道:“臨窪城。”

随勇虛心的請教:“臨窪城,是不是有水窪?”

馬義忠從嘴裏扯下了青草,狠狠地呸了一口,沒好氣的道:“不僅有水窪,還有沼澤。”

随勇駭然,身體差點後仰,驚呼道:“那怎麽打,不會又要死很多人吧。”

馬義忠回身掃了一圈,嘆息道:“你們這些人都死了大半。”

話說的實在,随勇面上露出憤慨之色,恨恨的砸拳:“他們都死的冤屈,就是被自己人給坑死的。”

他眼裏都是寒意,就這麽直直的盯着小溪另一側的人,被馬義忠擡手按住脖頸,強行扭了過來,馬義忠冷聲道:“你不想活了?”

随勇的手背發白,直白的道:“現在活着,說不定下一刻就會死,對我們來說都一樣。”

馬義忠瞟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垂下了手。

密林邊,昱橫舉着竹筒喝水,說着話:“覆盆國的都城建的可真是好,不用有什麽防禦工事,憑那沼澤就能要了我們的命。”

他的眼角還紅着,晴無夜看着他的眼,只覺那抹紅,像極了這盛夏時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月上柳梢。

臨海城的紅光還在,那是要了太多人命的火焰,讓人膽寒,心痛入骨的那種紅,帶着某些人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

不遠處樹下站着一人,昱橫只覺眼熟,望了過去,眼神一凝,他看到了那位小曲姑娘。

仇聚死了,小曲還活着,明顯的是只她一人,姚戚戚像是不帶着她了,只見她恹恹的靠着樹幹,不過沒人去看她,在這生死關頭,不再有人去想着那些風月之事了。

昱橫忽的站起,他剛想邁步,就被晴無夜攔住去路,昱橫神色募的一僵,他剛啓唇,就聽晴無夜說:“沒人欺負她,她一直跟着我的人,馬義忠一直在看着她,沒事的。”

晴無夜并沒有讓小曲跟着自己,但還是關照了馬義忠分神去看顧小曲,小曲也識趣,并沒有靠晴無夜很近,但也沒走遠。

晴無夜又說:“小曲和馬義忠說了一些事,是關于其他一些姑娘的事情,幾乎所有的人都不在了,生前飽受折磨。”

昱橫心頭郁郁,簡單的四個字,飽受折磨,他能想的出來,到底是怎樣一副慘無人道的景象。

不多時,又有人來催:“該出發了。”

很多傷員不适合再這麽趕路,一旦歇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仰躺在溪邊不停的痛苦呻吟,來催的人見沒有動靜,便上前擡腳就要踹。

昱橫走了過來,一條腿擋在了他前面,那人見昱橫只是一個小兵,又要上腳踢,身後傳來晴無夜森冷的聲音:“大帥讓你來行兇的?”

那人激靈一下打了個寒顫,瞧了一眼昱橫,不情不願的收回了腳,還是不甘心的道:“大帥有令。”

韓廣張不知什麽時候靠了過來,算是說了一句人話:“不用了,這些人打不了仗,就留在這裏讓他們自生自滅,無痕,你過來,還有,你們那些沒受傷的,都一起走。”

昱橫一時沒動,随勇上前拉了拉他,低聲道:“走吧。”

昱橫挑眉去看晴無夜,兩人對視後他又立馬挪開視線,他們一行人很快跟上了韓廣張的部隊。

韓廣張使喚不了晴無夜,晴無夜就站在原地沒走,等大軍離開後,晴無夜找來了馬義忠:“找軍醫給他們看看。”

晴無夜麾下有自己的軍醫,馬義忠找來軍醫後,問道:“将軍,我們今晚就在這裏?”

晴無夜看着人數不算太多的隊伍:“你留一半人在這裏照顧他們,我帶着小申和其他人去臨窪城。”

馬義忠不放心的道:“将軍,臨窪城兇險,你可要千萬小心。”

晴無夜笑了笑,雲淡風輕的道:“我不會為了姚自量,丢了自己的性命。”

他轉頭去看其餘人,肅然道:“你們也是,聽到沒?”

衆人應聲,他們出來打仗不是替某個人為虎作伥,助纣為孽的,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兄弟慘死在了臨海城中,不只是因為受了敵人奸計,其實姚自量早就知道謝山在臨海城中設了不可告人的陷阱,還讓妄加國這麽多的兵往裏面鑽,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去破壞臨海城裏的機關,好讓自己漁翁得利,這下看來,姚自量肯定還有後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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