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糖藕

第 84 章  糖藕

昱橫又昏了過去,等他醒來,只聽見耳邊溪水潺潺,鳥雀鳴叫,外加一個陌生且蒼老的聲音。

“箭拔出來了,傷口要靜養一段日子才會好,最近不要再做什麽劇烈的運動。”

昱橫睜開了眼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到,他被一條堅實有力的手臂摟着,這次說話的人是晴無夜:“多謝!”

那人似乎要走,晴無夜将昱橫靠上了樹幹,昱橫的右手在空中一陣亂舞,嗓音嘶啞:“你在哪,他是誰?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見?”

晴無夜的腳步頓住,聲音焦急,喊道:“金叔。”

金叔?金叔又是誰,昱橫晃了晃腦袋,沒聽說過誰叫金叔,但他現在看不到那個叫金叔的人,也看不到晴無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他被人扶了起來,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額頭,昱橫能感覺到這人手掌的粗糙,不是晴無夜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他拼命掙紮,劇烈反抗:“放開我。”

接着傳來晴無夜低沉的聲音:“別動。”

晴無夜再次摟了過來,昱橫靠着晴無夜的肩,虛弱的道:“我看不見,是天黑了嗎?”

金叔挪開了手:“他是撞上了什麽嗎?”

晴無夜也摸了摸昱橫的額頭,這次昱橫沒有掙紮,乖乖的縮在晴無夜肩頭,晴無夜沉吟片刻,道:“撞上了城牆。”

金叔又去把昱橫的脈,昱橫嘴唇翕動,聲音幹澀的道:“我口渴。”

片刻後,金叔的手移開,似乎走遠了,須臾又回來,手裏拿着一只竹筒,蹲下身:“他或許是後腦受到了重創,導致短暫的失明,不要緊,五到十天後就會恢複。”

昱橫幹裂着嘴唇,又想喊,剛張開嘴巴,一絲清甜灌入了他口中,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喝水,可是那只竹筒卻不聽話般的若即若離。

金叔嘆了口氣:“慢點喝,又沒人搶你的,小崽子。”

這句稱呼有些耳熟,可是昱橫已經沒力氣想了,他潤了潤嘴唇,又是一陣頭暈目眩,他無力地合上了眼,再次人事不知的昏睡了過去。

等昱橫再次醒來,已經躺在了松軟的床榻上,他摸了摸柔軟的被褥,腦袋昏沉,左手撐着坐了起來,肩胛處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塊厚實的絹帛。

身邊有細微的動靜傳來,晴無夜輕輕的拉開了他的手,沉聲道:“別動,傷口還沒好。”

昱橫順從的哦了一聲,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他擡手向前摸了摸:“你在哪?”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手背,随即握住:“我在這。”

昱橫似乎才感受到了外在世界的存在,不安的道:“你別走開。”

“我不走開。”晴無夜的聲音低低的,“要喝水嗎?”

昱橫這才抽回了手,撐着床鋪:“要。”

須臾,茶盞的邊緣碰觸到他的唇瓣,他立馬朝後稍稍退了退:“我自己來。”

晴無夜的左手拉起他的右手,放到了茶盞邊緣,昱橫摩挲片刻,才握好了茶盞,小心翼翼的端到了自己唇邊。

晴無夜定定的看着昱橫的臉:“姚自量已經打到了臨悠城下,臨窪城又死了很多人,他們都被埋在了沼澤下面。”

昱橫含糊的嗯了一聲,漆黑的眼珠裏看不出任何神采,他将茶盞中的水慢慢的喝完,朝前送了送:“我被釘在城牆上的時候,城牆上好像有人,很多人。”

晴無夜接過了茶盞,放在了一邊的桌上,卻說:“沒有,都是機關,上面是一些稻草人,箭都射在了稻草人身上。”

“稻草人?”昱橫苦笑,接着問,“城門裏面好像有一根大錘。”

這個晴無夜并不否認:“确實有,但城門還是破了,賠了不少人的性命,城門裏面沒有城,只有沼澤,先進去的人都陷了進去。”

昱橫擡起無力的左臂,重重的一拍被褥,罵道:“媽的,果真如此,不說了,我們現在在哪?”

“一座小鎮的客棧,這座小鎮叫臨了鎮,我們要在這裏呆上五天,等你眼睛好了,我們再出發。”

昱橫又是一陣苦笑:“臨了臨了,這覆盆國起的這些名字,可真有意思,那個金叔不是說我要五到十天嘛,五天也不一定好。”

晴無夜堅決的道:“那就等上十天。”

昱橫應了一聲,只覺現在挺好,遠離戰争,遠離喧嚣,那些紛紛擾擾的事情和消息,他都不想聽到,更不想看到。

晴無夜拿了枕頭在他後腰處墊上:“你休息一會。”

須臾,昱橫聽到腳步聲,立馬掀了被子就要下床:“你要出去嗎?”

晴無夜站在房間門口:“我出去買兩件衣服,你的衣服要換。”

昱橫在黑暗中摸索着前進,赤着雙腳踩在地板上,行走間踢到了一旁的凳子,差點絆了一跤,人在前傾之時被晴無夜扶住。

昱橫神色恐慌,緊緊的拽住了晴無夜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去,我在這裏,很害怕,非常害怕,我現在什麽都看不到。”

晴無夜正正的看他,半晌後從衣襟裏掏出了一條黑色緞帶:“金叔說你不能見光。”

昱橫根本聽不進去,執拗的道:“我要去,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裏。”

昱橫還在絮絮叨叨的時候,眼睛被晴無夜用黑帶蒙住了,晴無夜側着頭幫他系好,說話間帶出的呼吸流動在昱橫的耳邊,暖暖的。

“我帶你去。”

昱橫這才放心的攥住晴無夜的手腕:“那走吧。”

晴無夜将他衣服整理了一下,蹲下身準備給他穿鞋,昱橫一直沒松開手,晴無夜只能勉為其難的用一只手,費了半天的勁才幫他穿上了鞋。

兩人出了房間,朝前走了一小段的路,腳下的吱嘎聲不斷,昱橫猜到這是客棧的走廊,又聽晴無夜道:“要下樓梯了,要不要我背你。”

昱橫立馬抗拒:“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一手拽着晴無夜的胳膊,一手試探着摸上樓梯的木欄杆,小心翼翼的下着臺階,從沒有覺得下樓需要這麽長的時間,到了樓下,他已經是精疲力盡,汗流浃背。

走到門檻的時候,晴無夜也不提醒,毫不猶豫的摟上了他的腰,在他的驚呼聲下,穩穩當當的把他抱了出去。

昱橫只覺按在晴無夜肩上的手心滾燙,腳底一觸到地面,又立馬如芒在背的抽了回來。

晴無夜在原地看着他,昱橫又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卻摸到了晴無夜的胸口,他哆哆嗦嗦的伸手一指,在那件白色衣服上點了點。

晴無夜無奈看着自己的胸口,問:“你在幹什麽?”

昱橫幾乎是脫口道:“沒幹什麽,你拉着我。”

晴無夜拉起他的手腕,昱橫又道:“你拉我的胳膊。”

晴無夜又很無奈,左手滑上了他的胳膊,昱橫這才覺得安心了,晴無夜走的不快,就怕昱橫腳下不穩,路上會磕着絆着。

昱橫聽到街面上小販的叫嚷,和讨價還價的聲音,只覺熱鬧,他抽了抽鼻子,空氣裏沒有一點血腥味,相反還有桂花香,他心情舒暢的贊道:“好香。”

“想吃嗎?”晴無夜停下。

昱橫摸了摸鼻子:“什麽?”

“桂花糖藕。”

昱橫立馬點頭:“哦,好久沒吃了。”

晴無夜交了錢,一只手拿着不方便:“你拉住我的手腕,我拿給你吃。”

昱橫反手摸上了他的手腕,晴無夜将紙包換到了左手,右手拿起一塊放到了昱橫的唇邊。

昱橫用舌頭舔了舔,有點甜,咬下一塊,才醒悟道:“你為什麽不給到我手上,老這麽喂我。”

他嘴裏含着糖藕,話說的含糊,晴無夜只當沒聽見,一聲不吭的拉着他接着朝前走。

昱橫嘗到了甜頭:“我還要吃。”

那塊糖藕再次遞了過來,他輕輕咬下一塊,伸手準備去拿,卻拿了個空,他只能先把嘴裏的吃完,可是沒等他開口,糖藕又遞了過來,他只能張嘴再咬。

等吃完,他們也到了裁縫鋪,晴無夜依舊如法炮制,旁若無人的将他抱了進去,昱橫悚然,摸了摸自己的臉,又覺很不好意思,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裁縫鋪的老板根本沒看到他們是怎麽進來的,一直背對着門口,這時察覺有人進來,上前熱情的招呼道:“兩位客官,是過來做衣服?”

裁縫店對面,有一對母子正坐在路邊看着這邊,兒子問:“娘,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母親看着裁縫鋪裏的人,道:“在這歇一會。”

她們在此等人,是因為幾天前,有人找上了她,說是想要順利找到親弟弟黃銅,和事情的順利完成,先要找到兩個人,據那人的描述,應該就是剛進裁縫鋪的兩個年輕人。

晴無夜埋頭專心致志的挑着布料,昱橫不敢放手,只能踉跄着跟了過去,老板介紹道:“這布料不錯,綢緞的。”

昱橫又覺悚然:“我不要,要棉布的,黑的,不要別的顏色。”

老板見他蒙着黑布,知他看不見,又用詢問的表情去看晴無夜,晴無夜将昱橫騰出的左手放在了布料上:“你自己摸,喜歡哪個?”

昱橫摸了半天,才摸到了自己想要的布料,随即問道:“這個,是黑色的嗎?”

晴無夜沖着老板點頭,老板對這兩人察言觀色,又去看昱橫手裏捏的白色布料,十分違心的道:“對,沒錯,是黑色的。”

晴無夜從善如流的接了下去:“老板,這個布料,做兩件。”

昱橫詫異:“你也穿黑色的,我沒見你穿過,真想看看。”

他其實忘了,晴無夜是穿過黑色長袍的,去清安村的那次,他們在洞口殺了十幾個人,或許說,那一次,他壓根不想回憶起那段往事。

晴無夜和他十指相握:“等你眼睛好了,就看到了。”

老板見昱橫長得俊美,原本以為他天生是個瞎子,心裏一直在扼腕嘆息,聽聞此話,才無聲的松了口氣,原來這位年輕公子的眼疾只是暫時的。

老板拿着皮尺就想過來先給昱橫量下尺寸,被晴無夜擡手攔住,不容置喙的道:“就量我的。”

老板一愣,打量起了面前兩人,這兩個人一般的相貌出衆,也是一般的身材修長,确實是只需要量一個人的。

昱橫的手始終拽着晴無夜的手腕不松開,這讓老板只能反方向的繞圈,好半天才量好尺寸,在紙上寫了兩件。

昱橫此時眼盲,鼻子卻異常的靈敏,在老板給晴無夜量尺寸的時候,他抽了抽鼻子,像是聞到了一股微不可查的味道。

這次他反應極快,直接确定了這個味道在患城相府裏出現,緊接着在臨淵城的小屋裏再次出現,之後在臨海城見謝山的酒樓也聞到了,如今這熟悉的味道又在臨了鎮的裁縫鋪裏出現了。

他嗅了一會,這次他覺得有必要問上一問,不由的旁敲側擊:“老板,我怎麽聞到了一股味,你這裏是放了什麽嗎?”

老板沒有任何遮掩,相反大大方方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了櫃臺上:“客官說的是這個吧,這東西可好了,你們也可以去買點試試,定會讓你精神百倍。”

他說着,又神秘兮兮的四下張望,臉上露出了欲蓋彌彰的表情:“就連那事都沒這管用。”

昱橫聽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脫口問道:“那事是什麽事?”

老板磨了磨牙,一時想不出用什麽字眼才能描述,最後咬着牙想出了四個字:“人生大事!”

昱橫還是沒明白,又要出言詢問,卻被晴無夜按了按肩膀,他這才确定其中必有玄機,就沒再接着問下去。

晴無夜卻問了:“老板,你說的這東西在哪裏能買到嗎?”

老板搖頭,無奈道:“買不到,最近這貨非常緊俏,好像現在只有臨悠城有,其他地方都斷貨了。”

晴無夜神色微動,交了衣服的定金,老板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關照道:“客官,三天後來拿。”

老板送兩人到了門口,在他的目瞪口呆下,這次他看到了晴無夜将昱橫抱出了高高的門檻,昱橫似乎已經習慣了,旁若無人的去握晴無夜的手。

再次回到客棧樓下,昱橫扶着欄杆正想往上走,被晴無夜摟住了腰,晴無夜道:“當心傷口。”

昱橫看不到老板說的東西和貨具體是什麽樣,于是問:“那東西具體是什麽?”

“一包白色粉末。”

回到客棧,昱橫一手扶着晴無夜的胳膊,一手拉着樓梯的木欄,他覺得樓梯上似乎有人,但晴無夜沒停,他也只能接着往上走。

小申側靠着一旁的欄杆,看着晴無夜盡心盡力的把昱橫扶上了樓,才慢悠悠的走了上去,晴無夜手剛推開門,這才看他:“你怎麽來了?”

昱橫跨過門檻,僵在門口:“誰來了?”

小申走了過來:“是我,馬将軍讓我來看看你們。”

他總算知道晴無夜在臨窪城外說的救人,救的到底是誰,他想了想,如果自己不走,不單是拖了将軍的後腿,還礙了他們的眼,不過好在,将軍救了人,兩人也都沒事。

晴無夜扶着昱橫坐好,偏頭看着小申:“進來吧。”

小申進屋後反手關上了門,禀告道:“将軍,馬将軍快到臨了鎮了。”

而在客棧樓下,之前在裁縫鋪門口的那對母子也如影随形的走上了樓梯。

晴無夜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攤在桌上,是剛才在街邊買的糖藕,紙包一打開,滿屋的桂花香撲鼻而來。

小申眼睛一亮,傾身向前,歡天喜地道:“糖藕。”

昱橫在桌上摸了摸,将紙包朝對面推了推:“你吃。”

晴無夜也坐在桌邊:“說正事。”

小申剛想去拿糖藕,聞言手在空中一頓,只能讷讷收回,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裏的汗:“大帥陳兵在臨悠城,不過看上去很難打,聽說林陽林夜兄弟倆都在臨悠城中,還有臨淵城的杭白将軍。”

昱橫一邊聽着,又覺得口渴,去摸桌上的茶杯,晴無夜蓋住他的手:“我來。”

小申驚奇的看着兩人疊在一起的手,不由得注目觀看,眼珠一眨都不眨,看着晴無夜的手依舊覆在昱橫的手上,另一只手熟練的倒茶,然後遞到了昱橫的唇邊。

昱橫擡手接住,一回生兩回熟,他這次熟練了許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問道:“謝山人呢?”

小申這才回過了神:“他坐的船還在海裏,沒有靠岸。”

昱橫将茶杯放在桌上,思忖片刻:“那個邱蓄呢?”

“邱蓄?哦,邱将軍啊,在軍中,好像頂替了韓将軍的位置,還有丁将軍,頂了。”

小申說着看了看晴無夜,晴無夜沒什麽表情,靜等着他接下來的話,小申繼續道:“頂了将軍的位置。”

昱橫嘴角微勾,了然的道:“好了。”

晴無夜這時才把手收了回來,拿過桌上的空茶盞,放到了托盤中,側頭看他:“什麽好了?”

昱橫往後一靠:“都是他的人了,對了,還有杭白的副将,柳襄呢?”

“找不到了,攻打臨窪城的時候還在,可是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後來就不見了,将軍,他會不會陷進沼澤裏了啊?”

昱橫微微一笑,手臂擱在桌上撐着腦袋,十分放松的道:“怎麽會?”

晴無夜把紙包朝小申這邊推了推:“你吃一塊。”

小申垂涎的目光早已在紙包上停留很久,這時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塊,擱在嘴裏咔嚓一咬,含糊着道:“真香。”

晴無夜接着道:“姚自量還有一個兒子跟着他,應該是他的第四個兒子,名叫姚得規,還有最小的女兒,姚戚戚。”

昱橫也拿了一塊糖藕,輕輕咬上一口,還是那麽甜:“和丁坎一起的還有一個将軍,好像叫什麽真。”

晴無夜接話道:“魏真。”

昱橫又咬了一口:“可知他是什麽來頭?”

晴無夜搖頭:“不知,之前丁坎手上有個窺筩,就是他提起的,不過他的确切身份,一時還不能确定。”

兩人說話間,小申又拿了一塊糖藕,剛準備放進嘴裏,晴無夜瞥了他一眼:“這東西太甜,你少吃點。”

昱橫嘴裏還在嚼着糖藕,聞言後一滞,晴無夜又道:“傷員可以多吃點。”

小申憤憤的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在了門口,還是将整塊糖藕塞進嘴裏,嚼的咯吱作響,外加一個津津有味。

昱橫扶着椅背要站起來,晴無夜也跟着起身站起,對小申道:“你可以走了,和馬将軍說,把兄弟們安排在鎮外,臨了鎮似乎也不太安全。”

小申豁的站了起來,拍着屁股上的灰,免不了有幾分擔心:“那将軍和公子豈不是也不安全。”

晴無夜淡淡的瞅他:“這個不用你擔心,你這幾天也不要來這裏,這樣就不用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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