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驚鴻
第 83 章 驚鴻
北域,山腳下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朝着沙漠的方向而來,小道童從來沒有下過山,看到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沙漠,他頓時好奇的瞪大了眼。
見他沒有往前邁步,白發道長就在原地等着他,笑呵呵的看着他:“怎麽了?”
小道童依舊小大人般的端着茶壺:“道長,我們不是要去覆盆國嗎,聽說覆盆國氣候宜人,春暖花開,可是這。”
道長拂着長須點頭:“沒錯,我們過了沙漠就到了覆盆國。”
小道童懵懂的仰頭:“那要走多遠?”
道長揚起右手,他的手邊再次出現了一張棋盤,他輕輕指在了棋盤下方:“這裏就是覆盆國。”
棋盤上再次出現了一枚黑棋,突然吹來一陣狂風,黃沙揚起,小道童直接看到了震驚的一幕。
黑棋像是陷進了無盡的深淵,最後被黃沙掩埋,再也不見蹤影,道童驚愕的去看道長:“道長,它也是沒用了嗎?”
道長沒說話,他也看着棋盤,這時棋盤上出現了很多棋子,有白色的,有黑色的,甚至還有灰色的。
他默然半晌,看着身上的灰色道袍,輕輕的說:“我們該走了。”
所言不差,天快亮了,過了臨窪城,就到臨悠城了,而且,再過上一個時辰,太陽也該上山了。
大軍再次開拔,每個人心頭都很沉重,姚自量的馬車不适合爬山,于是依舊選擇了繞行而走。
昱橫舉目看到了滿山的綠色,在這灰蒙蒙的天空之下,顯得有些晦暗,這天越發悶了,悶熱的讓人透不過氣,他鬓邊的汗水沒有停過。
有人輕聲嘀咕:“這天真熱。”
每個人都是大汗淋漓,還有人直接脫了上衣,光起了膀子,但還是汗水岑岑,皮膚上赫然露出了猙獰且新鮮的傷疤。
整整走了兩個時辰,車輪碾壓,馬蹄踩踏,沾滿塵土的靴子和草葉上的晨露相互碰撞,露珠滾落,在泥土中消失不見。
突然,幾乎是喜極而泣的聲音傳來:“臨窪城到了!”
還真到了,昱橫擡頭去看,這是一座背靠沼澤的城郭,竟然還有城牆,比所見過的其他城郭的城牆高上太多,城門緊閉,城牆上不插旌旗,也看不見一兵一卒。
昱橫看着高大的城牆,他現在近乎麻木,大軍停了,他也跟着停下,面無表情的定定看着前方。
韓廣張死了,姚自量難得從馬車上下來,和馮若愚一起,若有所思的望着臨窪城的城牆。
馮若愚拂了拂一塵不染的衣袖:“大帥,前面就是臨窪城了,得章之前去過臨悠城,說走的不是這條路,臨窪城他沒進去過。”
随後他低聲道:“那些人在臨海城裏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最多百八十個。”
姚自量偏頭朝昱橫這邊掃了一眼,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韓廣張之前說過,他早就懷疑那個小子,這人武功很高,可以以一敵百。”
馮若愚的眼神深邃,看向了站在昱橫不遠處的晴無夜:“聽說他和晴将軍走的很近。”
姚自量微微颔首:“這就是我一直沒動他的原因,這次,可以一起動了。”
馮若愚神色微動,下意識的去看晴無夜:“晴無夜,他可是秦淵的兒子。”
姚自量嘴角露出冷笑:“那又如何,秦淵已經死了。”
姚自量之前留着晴無夜,那是要利用他,就像他當年利用秦淵一樣,可如今,都快到覆盆國的國都臨悠城了,晴無夜已經沒有任何利用的價值了,何不一塊去了,這些心思姚自量從沒告訴過一人,包括馮若愚。
馮若愚又問:“你能确定,他去了,晴無夜就會去?”
姚自量拂了拂滴血未沾,異常幹淨的長衫廣袖:“不确定,如果晴無夜沒去,也就是少了些人,如果去了,那就是多了些人。”
聞言,馮若愚的嘴角抽了抽,在姚自量的眼裏,多一些人和少一些人,就是一些蝼蟻在不在的區別。
晴無夜能覺察到姚自量和馮若愚似有似無看向他們這邊的眼神,不動聲色的朝昱橫這邊走了過去。
還沒走近,馮若愚對着昱橫這邊招了招手,喊道:“你們這些人,都過來。”
昱橫這邊,站着的正是姚自量和馮若愚剛提到的百八十人,随勇沒進臨海城,等到山腳下的時候,被小申扔到馬背上,像死狗一般的四肢無力,他自始至終,沒有看到臨海城的塌陷。
沒人跟他提起,但他能看到每個人肅然的表情,如此凝重的氣氛,他也沒敢問,只道是臨海城困死了韓廣張那個大惡魔,他聽到這個消息後差點笑出了聲,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
晴無夜頓住腳步,看着昱橫走在那群人的身後,昱橫對着他雲淡風輕的笑了笑,還晃了晃手裏的長刀,一臉的恣意妄為,和自信滿滿。
等腳步停下,昱橫站在衆人身後,靜靜的垂眸看着鞋尖,姚自量洪鐘般的聲音響起:“所有人稍坐休息,等用過午飯後攻打臨窪城。”
昱橫不置可否,聽完話就自顧自的走了回來,一個人盤腿坐在了地上,姚自量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他,冷笑着道:“一個快要死的人。”
昱橫心裏清楚,這就是要把他們這些人全部斬盡殺絕,此時已不用去管姚自量的什麽大帥臉面,如果不去的話,姚自量也定會心無旁骛的殺了他們所有的人。
晴無夜輕聲喚來小申:“到時打起來,你帶着人走,不用管我。”
小申愣了,心中沒來由的委屈:“将軍,何出此言?”
晴無夜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指着臨窪城的東側:“我會走那邊,你找上馬将軍後,可以走那條路。”
小申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又往前挪了挪,不甘心的道:“将軍為何不帶上我?”
晴無夜臉上的笑容很是無奈,俯身看他,語重心長的道:“我怕我到時顧不上你,我要救人,別拖我後腿。”
小申迷茫的點了點頭,再次委屈的道:“我拖将軍後腿了。”
晴無夜的手擡起,在小申的發絲上一碰,去看背對着自己的昱橫,随即拿開,垂在身側:“沒有。”
小申環顧四周,又問:“将軍要救誰?”
晴無夜轉身背對着他,語氣淡淡:“我要救誰,你不用管,到時候自然知道。”
臨窪城下,昱橫沒看到想象中的沼澤,可是離得越近,越發覺得那堵城牆高的吓人,像野獸一般,氣勢逼人的傾塌向他們所有的人。
身後傳來隆隆的戰鼓聲,震耳欲聾的傳進他們的耳朵,昱橫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耳側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
有人高喊:“砸門。”
擂鼓聲和撞門聲合二為一,猶如轟隆隆的雷聲在耳邊炸響,咚咚的重擊在所有人的心上,讓人提心吊膽。
殊不知他們手中的攻城槌砸的越兇,城門裏面的力量回彈的就越強,昱橫的肩頭被壓得幾近碎裂。
随勇就在他的身後,憂心忡忡的問道:“怎麽辦?”
昱橫矮下了身,卸去攻城槌的重量:“我上去看看。”
這時攻城槌被砸出了一條裂縫,與此同時,城門之間也有一道縫隙出現,随勇扛着攻城槌,大驚失色道:“城裏面也有根大槌。”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停了下來,都慌亂的叫喊:“這可怎麽辦?”
随勇眯眼瞧了瞧,又道:“沒見到人。”
臨窪城裏有鬼,這是昱橫早就猜到的,可是沒有猜出哪裏有鬼,為何他們用的力量會反彈回來,還是同樣的力道,甚至有幾次會更大。
昱橫走到城下,摸了摸結實的城牆,磚石并無二致,他往後退了很長一段距離,準備攀上這高高的城牆,進城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遠處,馮若愚捋着他那飄灑的長髯:“他要上去了。”
姚自量這次是跨馬持刀,高大威武的身軀像極了一座鐵塔,他将手中的長刀交給了手下,神色坦然:“我就知道他會上去,這人就是根刺,紮在軍隊裏遲早要出事,不過功夫還真不錯,可惜了。”
話音還沒落,他就從手下的箭筒裏取出了一支長箭,正是在臨居城外射在那個傷員胸口的那支,他精心保存,一直随身帶着。
他不緊不慢的張弓搭箭,随着弓弦的咯吱聲響起,他眯起右眼,将箭尖瞄向了臨窪城的城門。
晴無夜□□的白鬃駿馬正在緩緩的向前,他的手在不動聲色的往後揮,示意小申他們朝後退,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馮若愚有意無意的朝晴無夜這邊看了過來,似乎沒覺察到晴無夜這邊有什麽動作,摸着胡須的手不由得動了動。
昱橫身無盔甲,如履平地的踩上了牆面,一口氣就上了一半,滿頭大汗的喘了口氣,雙手扒着磚石,下意識的朝後看,遠遠的似乎有一個小點在逐漸逼近,他瞳孔驟縮,倏地睜大眼睛,一支細長剛硬的長箭朝他這邊飛了過來,叫嚣着刺耳的破風聲。
昱橫一手扒着城牆,一手想要拔出腰間的鋼刀格擋,速度明顯慢了,剛偏過身,長箭已然呼嘯而至,箭尖是奔着他的胸口來的,勢大力沉,他只來得及往下墜了兩寸,肩胛處頓時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劇痛,後腦随即重重的撞上了城牆。
他被撞得頭暈眼花,咬着牙沒有痛呼出聲,他倒吸了口氣,手腳還能動,算是全須全尾,苦笑一聲,沒有死就好。
他的左手壓根動彈不了,只能虛握了下拳,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結結實實的釘在了城牆上,和城牆之間毫無縫隙。
昱橫将手中的長刀重新插回腰間,擡手去拔那根長箭,一下卻沒拔動,這才看清楚了,是林陽用的那種羽箭,能夠輕而易舉的穿甲透骨。
箭尖已經貫穿他的肩胛,深深的紮入了厚實的城牆之中,鮮血已經從左肩上流了出來,順着他的左臂滴滴噠噠的浸濕了他的袖管。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吹亂了他的鬓發,他終于大喊出聲,狂吼着去拔長箭,傳來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痛徹心扉,箭杆沒動分毫,沒有拔出半寸。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手還死死的握在那支箭杆上,看不清遠處的人,和遠處的景,左臂已然僵硬,連帶着右臂也開始發麻。
城下的随勇像是在叫喊着什麽,所有的人都已放下了攻城槌,随着哐當的重物落地聲,齊齊的仰頭往上看,遠處還在賣力的擂着戰鼓,振聾發聩,昱橫卻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
城牆上像是有什麽響動,紛亂的腳步聲踩在他的頭頂上方,牆垛間有人影幢幢,在頻繁的晃動。
昱橫氣若游絲,盡忠職守的喊,只是聲音太輕:”別砸了,上面有人。“
姚自量收了彎弓,下令弓箭手上陣,此時萬箭齊發,更有人在怒吼:“不要停,繼續砸門!”
箭很快,朝城門處離弦般的射了過來,可是那匹白鬃駿馬更快,晴無夜策馬猶如破風的箭,不,他比箭更快。
随勇看到一人一騎飛奔而來,白衣飄飄,輕輕的踩上了馬鞍,翩若驚鴻的踏空而行。
昱橫看到了無數個小點朝他奔襲而來,他的嘴角淌着殷紅的鮮血,一個似有若無的苦笑浮現,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喉頭滾動,輕輕的喘了口氣,小聲的喊了一個人的名字:“晴無夜。”
有人靠近,盔甲頂在他的胸口,像是有什麽砸在了盔甲上面,叮叮當當的撥人心弦,同樣,也如針紮般的刺人骨髓。
昱橫用他那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睜開了雙眼,看到了晴無夜那張俊秀的臉,和紮進他胳膊的一支羽箭。
晴無夜咬着牙拔出了胳膊上的箭,接着再去拔昱橫這裏的長箭,昱橫的聲音微不可聞:“別費勁了,拔不出來,你走吧,快走。”
話音未落,他的腦袋垂在了晴無夜的左肩,晴無夜雙目赤紅,大吼一聲,奇跡般的将這支長箭生生的拔出了牆體,瞬息之間,兩個人直直墜落,白鬃駿馬已然到了。
駿馬飛奔之時,晴無夜朝身後喊了一聲:“都快走。”
昱橫有那麽一刻的清醒,只覺得身下颠簸,他後背無力的倚着晴無夜的胸膛,肩頭還在劇痛,那支箭還牢牢的紮在他的肩窩。
昱橫的眼前是灰蒙蒙的,他無力的道:“我要坐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