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水溫
第 86 章 水溫
等昱橫再次醒來的時候,似乎感到屋裏沒有人,他惶然坐起,只覺一身汗,屋裏很熱,他顧不得這些,大聲喊道:“晴無夜。”
沒有人回應,強烈的不安浮上了昱橫的心頭,他掀開被子,赤着腳踩到了地上,又喊了一聲:“晴無夜。”
晴無夜隔着桌子看他,故意斂了生息,默不作聲的靠着椅背。
昱橫展開雙臂在屋裏一通亂揮,也沒發現有晴無夜在的一點跡象,他頓時氣惱:“晴無夜,你他媽的。”
話音未落,晴無夜嘆了口氣,他已經走到了昱橫的面前,正蹲下身去拿他的鞋子:“我在這。”
昱橫剛想抱怨,發覺左腳被輕輕擡起,晴無夜給他穿上了鞋,他問:“你怎麽不出聲?”
“我睡着了。”
昱橫嗯了一聲,聽到窗外有男孩似乎在跟自己說話:“哥哥,你看不見,我來陪你說說話。”
房頂上,金叔翹着二郎腿,枕着胳膊仰躺着看天,也不嫌頭頂上的日頭足。
晴無夜對着房頂瞧了一眼,在昱橫手裏塞了一把匕首:“我下樓一趟。”
昱橫還沒開口,男孩已經跑進了屋,只是蹲在門口:“哥哥,我娘去找我舅舅了,讓我在客棧裏乖乖的呆着。”
昱橫将匕首放在身側,他可不想在孩子面前拿刀,怕吓着孩子,問:“你娘怎麽不帶上你啊?”
男孩像是在啃着什麽,吧唧吧唧的響個不停,嘴裏含糊着道:“我娘出去找舅舅,就這一次不帶上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昱橫看不見,不過感覺到了屋裏只有個孩子,也就稍稍放下了戒備:“沒事,我不也是沒人帶着。”
男孩把東西吃完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歪着腦袋說:“哥哥,我看到你們剛才上街,那個哥哥一直帶着你。”
昱橫的手不由的摸到了匕首,心裏只覺納悶,問:“你們也去裁縫鋪了?是去做衣服了?”
男孩坐在了門檻上,扶着膝頭,童言無忌的道:“沒有,只是和你們正好走了一條道,我娘走的累了,就歇在了裁縫鋪對面。”
“你們在這住了幾天了?”昱橫眼盲,心裏卻明鏡似的,他總覺得這對母子的出現絕非偶然。
男孩知無不言:“三天了。”
昱橫的心頭一緊,她們都在臨了鎮住三天了,為何男孩的母親還會認錯房間,又是正好在裁縫鋪門口見到,難不成是因為一路跟着他們進了客棧,故意走錯的房間。
昱橫想起搶錢的那個張叔,又問:“你認識剛才那個叫張叔的人嗎?”
男孩照實答道:“不認識,我在臨海城裏從沒見過他。”
昱橫證實了心中某種猜測,孩子的母親慘遭搶劫,卻謊稱自己認識劫犯,而劫犯也不否認,還一問一答的相互配合起來,這兩人到底是何居心,他暫時确定了這兩人是各演各的戲,也知道對方的存在都是和謝山有關,但一定不是一路人。
想到此處,他倏地站起,手裏已經握起了匕首,這一舉動似乎吓到了男孩,男孩直接仰頭後倒,被上樓的晴無夜眼疾手快的接住。
晴無夜扶起男孩,待看到昱橫手裏捏着匕首,正神色冷峻的對着門口,疾步走了進來:“怎麽回事?”
昱橫的指尖滑過刀柄:“他說從沒見過張叔。”
晴無夜又側身面對着男孩:“你和你娘,進了這鎮裏,有沒有見過那個張叔?”
男孩呆怔了片刻,才茫然的搖了搖頭。
晴無夜拿過昱橫手裏的匕首,昱橫說出了心頭疑問:“很奇怪,一個乞丐怎麽會輕而易舉的進了客棧二樓,這裏的小二都不管事的嗎?”
就在此時,走廊盡頭傳來男孩母親的呼喊:“瓊兒。”
男孩一聽,拔腿就跑開了。
晴無夜去關門,昱橫又道:“孩子的母親很奇怪,出去找舅舅,也不帶着孩子,不怕自己的孩子跑丢嗎?”
說話間,昱橫被晴無夜帶着坐了下來,人剛坐穩,只覺肩頭一松,昱橫猝不及防被晴無夜拉開了衣服,這三番兩次的被晴無夜如此對待,悚然道:“你幹嘛?”
晴無夜一本正經的回道:“看傷口。”
昱橫總覺得哪裏不對,他看不到晴無夜的臉,晴無夜修長的手指摸過他肩頭的皮膚,他全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無遮無攔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晴無夜像是拿下了他肩頭的絹帛,昱橫正想去摸,被晴無夜攔住,他只能問道:“怎麽樣,窟窿是不是很深?”
其實不止很深,當時那支箭直接洞穿了他的肩頭,金叔幫他拔箭很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晴無夜重新在傷口處蓋上絹帛:“窟窿已經沒有了,只是傷口還在,成嘉道長的丹藥确實很好。”
在晴無夜幫昱橫拉上衣服的時候,昱橫沒有吭聲,衣服拉上了,他的身體才放松下來,往後靠了靠,自從他醒來,就沒怎麽感覺到傷口的疼痛。
晴無夜收了換下來的絹帛,眼波微動:“你想洗澡嗎?”
昱橫嗯了一聲:“是,這天太熱了,一會就一身汗,真沒想到這裏這麽熱。”
房頂上傳來輕微的聲響,金叔從房檐上翻了下來,落在了走廊裏,踏着輕足音下了客棧。
等浴桶裏的水放滿,晴無夜拉着昱橫走到了浴桶邊:“你的左臂不方便,要不要我幫你?”
昱橫又是悚然,連連拒絕:“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可以,我的右手可是靈活的很。”
晴無夜擡眸看了他一眼:“好,那我在門外等你,你有事叫我,洗澡的時候小心傷口。”
昱橫又連連答應。
晴無夜走到門口,推開了門,虛虛的在門檻外踩了一腳,又收回到了屋裏,再把門重新關上。
他再次斂了生息,悄無聲息的走到窗口,就那麽倚着窗框。
聽到了關門聲,昱橫摸摸索索的開始脫衣服,脫了外衣,他似乎不太放心,喊了一聲:“晴無夜。”
晴無夜靠着窗框,聲音就像從屋外傳進來的:“何事?”
昱橫這才放心,三下五除二的脫完了衣服,赤着腳去摸浴桶:“沒事。”
話音剛落,他的膝蓋磕到了浴桶邊緣,晴無夜只是擡了擡腿,又重新放了回去,他看着昱橫的目光是那麽的肆無忌憚。
昱橫扶着木桶邊緣邁了進去,水不涼也不熱,溫度是正正好好,靠着木桶半晌,開始費勁的用右手搓了一會,他的手從水裏擡起,像是要找什麽。
窗戶那邊傳來聲音:“你找什麽?”
“毛巾。”
“在你的右後方,衣服也在那。”
又過了半晌,昱橫總算洗完了澡,費勁的把衣服穿好,沖着窗口喊道:“我好了。”
門開了,又關上,晴無夜走了過來,昱橫問:“你洗嗎?”
晴無夜淡聲道:“洗。”
昱橫站在原地沒動,見晴無夜像是沒走開,納悶的問:“你不換水嗎?”
晴無夜側頭看他:“不用,天熱,水也不涼。”
昱橫在原地僵了片刻,聽到窸窣之聲越來越遠,問:“你人呢?”
晴無夜撿起地上的衣服,擱在一旁的架子上:“我在這。”
昱橫伸手朝前摸了摸,晴無夜靠了過來,昱橫一手摸上了光滑緊致的皮膚,原來晴無夜已經脫了上衣,正赤着膊。
昱橫的手就這麽無所顧忌的搭在晴無夜的手臂上,肌肉線條優美流暢,手感太好了,他自己看不見,就當晴無夜也沒察覺,壯着膽子,愛不釋手的在手臂上捏了捏,臉不紅心不跳,一時沒舍得松開。
晴無夜雙眸裏似有微波流動,就這麽定睛看着他,眼神深邃,站着沒動,任由他掩耳盜鈴般的對自己上下其手。
靜默了片刻,昱橫才覺察到自己行為的唐突,心念急轉,他想起了什麽,不過稍稍回想一下,他像是沒摸到任何傷口,但還是虛張聲勢的解釋:“我,想看看,不,想摸摸你的傷好了沒?”
晴無夜在臨窪城的時候,是右胳膊受了一些輕傷,只是擦破了點皮,金叔給藥的時候,也給他調理了,沒過一天就痊愈了,連一點傷疤都沒留下。
昱橫摸的是晴無夜的左臂,就算晴無夜右臂的傷還在,他也根本摸不到,晴無夜不想拆穿他,只是低低的嗯了一聲。
昱橫喉頭滾動,他想起之前在清安村,晴無夜給他搓過背,他覺得勢必要禮尚往來一下,于是啞聲道:“你,要不要我幫你搓背?”
晴無夜沒有拒絕,簡短的回了一個字:“好。”
昱橫跟着晴無夜朝前走去,觸到了浴桶他才意猶未盡的收了手,聽到水聲之後,他才緩緩的蹲下身,也正好坐在了木桶邊的小板凳上。
費勁的把右臂袖口上挽,手在水裏劃拉了一陣,最後還是在浴桶邊摸到了毛巾,他這次是就着毛巾覆上了晴無夜的後背。
兩人就這麽沉默的分別坐在木桶裏面,和木桶外面,屋裏安靜,只聽見水流動的輕微聲響。
昱橫僵硬的搓了一會,已是滿頭大汗:“差不多了吧。”
他幾乎是把毛巾扔進浴桶,倉皇的站了起來,背過身無聲的喘了口氣,才摸索着到了床邊,正襟危坐在床沿上。
聽着水流的潺潺之聲,昱橫靠着床榻,手指深深的嵌進了被褥之間,很久之後,他似乎耗盡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撫上自己的額頭,心裏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怎麽臉都燙了,他歪斜着躺在了床上,又睡着了。
房頂上又有人飄然而至,手裏卻是拿着一個紙包,裏面好像是一只燒雞,黃澄澄的,香味撲鼻。
翌日清早,昱橫擡手摸到了牆:“晴無夜。”
似乎就在耳側,傳來晴無夜的應答:“嗯。”
昱橫的右手去摸床沿,怎麽都摸不到,只能扶着牆坐起:“你在哪?”
聽到身邊有人起來:“我在這。”
昱橫雙膝屈起,緊繃的後背靠上了牆:“你怎麽?”
他實在問不出口,晴無夜卻坦然道:“難道是要我們分開睡,然後我一晚上不合眼,看着你會不會掉下去。”
昱橫默然,半晌後才出聲:“不是。”
又是沉默良久,他覺得氣氛不知是尴尬還是微妙,解圍似的拍了拍身下的床板:“是不是床很大?”
晴無夜已經穿好衣服,下了床,然後輕柔的将昱橫帶到了床沿:“你感覺一下。”
昱橫聽話的感覺了一下:“是很大。”
洗漱完了,兩人依舊和昨天一般的出了客棧,金叔正迎面走來,掃了一眼兩個人拉在一起的手:“怎麽,出門?”
“你怎麽還沒走?”昱橫還在氣頭上,出口就不客氣道。
“哼,把債主轟走,是不是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金叔的眼神戲谑,看向了晴無夜。
晴無夜別過了頭,目光看向前方,神色坦然。
昱橫只覺一陣香味飄來:“那要不借點錢,我們吃飯沒錢了。”
金叔拿着的紙包裏還有一只雞腿:“不可能,我可是一點都沒多收,保證你們可以不餓着肚子到臨悠城。”
三人說着話,就到了一家茶館,昱橫聽到裏面的喧嘩聲,停住腳步:“我要在這裏吃早飯。”
“不可能,你們手裏的這點錢,可禁不起你這麽胡吃海喝。”金叔将那只雞腿塞到了自己嘴裏。
晴無夜見他如此不修邊幅,不由得皺了皺眉,但須臾又把眉頭松開,卻看到了金叔嘴邊還殘留着一塊油漬。
昱橫看不到這一些,他對金叔的話表示無語,揮了揮拳頭,憤然道:“我就吃個早飯,什麽叫胡吃海喝。”
忽的,他的手裏被硬塞進了一樣什麽:“吃這個,臨了一絕。”
這名字可真夠瘆人的,昱橫不怎麽能動左手,只能用手指摸了摸,有些灼燙和粗糙感。
他不由問道:“這是什麽?”
金叔早把手中的雞腿啃完,他直接從油鍋裏拿出了第二根,都不覺得燙:“油條。”
金叔還沒說完,昱橫就已經咬了一口,這東西還挺香,雖然嚼着咽了下去,但還是嘀咕道:“傷員不能吃油膩的。”
晴無夜見金叔連着從滾燙的油鍋裏拿油條,手指并未發紅,沒有半點異樣,心中駭然,他這功夫倒是像極了某種上不了臺面的伎倆。
感覺到有人要把油條抽走,昱橫急忙捏住,金叔聽到了剛才他說的話,于是調侃道:“傷員不能吃油膩的。”
茶館裏走出了兩個人,都是寬袖長袍,其中一人瞟了他們這邊一眼,收回目光後朝另一邊走去。
金叔側眸去看,又道:“這裏有豆漿,我們坐這吃吧,吃不起早茶,路邊攤還是吃的起的。”
昱橫松開握着晴無夜的手,搭在了他的肩頭,昱橫聽到了有人從客棧裏出來,又有人正在竊竊私語。
“他就是晴無夜?堂堂一個将軍,怎麽帶着一個瞎子,還有一個邋裏邋遢的老叫花子。”
昱橫氣極,自己可以被外人诋毀,但他卻不容許二叔被他們這麽說,不過這二叔什麽時候如此的不修邊幅。
随即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都住在客棧裏三天了,我昨天才發現,堂堂一個妄加國的将軍竟然躲在臨了鎮的客棧裏頭。”
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響,毫不顧忌這邊的三個人:“對了,你提到的那對母子,是什麽來頭?”
昱橫聽出了那個耳熟的聲音竟然是昨天被稱呼張叔的人,又聽張叔不屑的道:“這女人很有錢,雖然挎着個籃子,但籃子裏全都是金銀首飾。”
完全不像是和母子熟識的口氣,相反是不屑的嘲諷,還有對錢財的貪婪和想要唾手可得的強烈欲望。
“這麽有錢,這世道可沒幾個?很多有錢的人都為了買那東西,弄的傾家蕩産。”
這人明顯的對那些首飾不敢興趣,卻對女人的身份有了好奇心,可是這邊昱橫卻對他後面的那句話産生了濃厚的興趣,到底是買什麽東西會導致傾家蕩産。
張叔故弄玄虛的道:“有錢的,你還會覺得是誰?聽說謝山還在海上,真不明白,怎麽把一個外室放在了外面。”
和昱橫想到的差不太多,張叔确實認識母子倆,更是知道母子的真實身份,但并不是在客棧裏所說的熟人一般,而是懷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兩人已走遠,昱橫沒聽到他們接下來的話,但已經知道那個張叔的出現不是偶然,一定是先盯上了那對母子,再發現了他和晴無夜的存在,并且對晴無夜出現在了臨了鎮毫不畏懼。
那位母親也定是早就發現了張叔對他們的企圖,讓兒子去找晴無夜和昱橫,晴無夜出來了,卻說自己認識張叔,就是想讓昱晴兩人放走張叔。
這件事裏有了很多不同尋常的意味,一是讓晴無夜和昱橫看到張叔,又不想讓他們抓到張叔,還有一點,是讓張叔知道昱晴兩人的存在。
而張叔這邊則更有意思,看到他們三人毫不收斂,更像是有要把母子倆的身份告訴他們的別有用心。
金叔在那喝了一口豆漿:“怎麽,小昱橫,聽到了什麽?”
昱橫在路邊不便詳說,言簡意赅的說了四個字:“謝山,外室。”
金叔又咬了一口油條:“那就有意思了,我去查查那個舅舅是何許人也,怎麽自己的妹妹來找,卻一直不出現。”
吃罷早飯,金叔幹脆把一個小紙包給了晴無夜:“你的身份已暴露,再帶着昱橫,要千萬小心,這藥你先拿着,我去忙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