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08章
李舟的事被迫告一段落。
裴青決定将精力重新安回正軌,着手于“尋找崔坤山”一事上,畢竟傅應鐘給他的時間,僅僅只剩二十天。
接下來的幾天,他給舅舅打過幾個電話,想詢問其他親人的聯系方式,通通不了了之了。
比他更不想見到崔坤山的,就是這群險些被崔坤山借空家財的旁親們。
他再次陷入窘迫的境地。
直到一通來自榆城中心醫院的電話,打破了現狀。
在醫院照顧李舟姥爺時,他給護士留過電話。方便對方在老人遇到困難情況時,如果聯系不到李舟,還能打這個電話。
這個電話,便因這個無心的舉動而起。
他接起電話,那頭試探:“是……李舟的朋友嗎?”
裴青應了一聲。
“太好了,你還願意接電話。”護士在電話裏松了口氣。
對方很着急,剛感慨完,立馬解釋緣由:“能幫忙聯系一下李舟嗎?他拖欠了兩個月的住院費,前一個月的時候,他在電話裏說過,說下個月一并交上,但這個月,我打電話過去,怎麽也打不通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
趕着落日的餘晖,出租車在森陽佳苑停靠。
裴青費了點說瞎話的勁,從護士那兒要來了李舟的電話。
才歇息沒幾天,他又要幹回蹲人的老本行。
二棟501的門口,他反複撥打電話,反複被挂斷電話。
持續這樣的動作,直至那頭接起電話。
李舟悶聲,叫他名字:“裴青。”
還沒應什麽,對方又開口。
李舟說:“我說過了,我這裏沒有線索,我也不需要你的任何幫助。”
“李舟,我不明白。”
裴青看着樓梯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把聲音壓得更輕了一些,“欠醫院的錢,和欠我的錢,到底有什麽區別?”
那邊沉默很久,才說:“醫院那邊找你了嗎?”
裴青沒回答他,而是擡起頭,看眼前的門牌號:“我在你家門口。”
李舟回來得比想象中快。
天已經暗了,樓道亮了燈,二人在小區窄小的樓道處對視,一人在光下,一人在光外,皆相視無言。
最後是裴青先開的口。
他問:“為什麽?”
李舟沒吭聲,走過裴青,拿出鑰匙打開門,輕輕把門一推,示意人進門。
房間被整理過了。
相較上一次,幹淨許多。
裴青坐在沙發上,李舟去了廚房,這套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在客廳裏,裴青能清楚地聽見開冰箱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李舟空手回來。
裴青擡頭時,他才猶豫着,緩緩開口:“……我這邊只有酒。”
見他為難,裴青沒繃住表情,噗嗤一笑。
方才凝重的氛圍,霎時消解。
裴青:“我能喝酒的。”
李舟又回去,拿了瓶度數低的啤酒,取了兩只杯子,都倒滿酒。
忙活完招呼客人的事,李舟也坐下。
坐了一會兒,他又惦記方才的事,開口問:“你什麽時候學會喝酒的?是工作需……”
裴青打斷:“高中的時候。”
李舟看着他,徹底不說話了。
從之前幾次見面,裴青便看出來,李舟比起高中時期,變得沉默寡言了許多。
裴青拿過桌上的酒杯,小抿一口,被冰得輕嘶一聲。
他笑着說:“高中的時候我就已經偷偷買了酒喝過了,那時候怕帶壞你們,所以誰也沒告訴。”
李舟還是沒說話,也沒喝酒。
房間裏又陷入詭異的靜谧。
裴青試探說:“今天醫院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拖欠了兩個月的住院費,還把護士電話給拉黑了。”
這話一出,李舟才終于移過桌上的酒,猛灌了一口。
酒精适時麻痹了腦子,他才回答:“你不用想着幫我什麽。我沒有窘迫到那個份上,我只是……真的很累了。”
“一天兩天甚至一個月兩個月,我都能平平靜靜地過去,不抱怨一句,但一年兩年煎熬下來……等今年過完年,就是第三年了……”李舟頓了頓,回過頭,看着裴青。
在燈光下,深濃的黑眼圈頗為顯眼。
在這一刻,李舟的頹然仿佛具象化了。
“我看不到一點轉機,只有越來越重的病情和越來越昂貴的化療費用。”他說,“這樣的生活,我早就煩了。”
話語裏包含的沉重情感,在頃刻間,便能将一個成年人壓垮。
裴青聽着,不自覺屏了息。
“你知道嗎?”李舟低下頭,笑了一下,“特別崩潰的時候,我都想去殺人,坐牢都比我現在的生活輕松很多。”
話音剛落,有人比他着急。
裴青立即說:“我可以幫你分擔……”
李舟擡頭,用那雙疲倦的眼睛,注視着他。
看着看着,莫名又笑了。
因為他的這一笑,裴青的話也憋了一半回去。
“在這崩潰的半年裏,我好幾次都想,放棄吧,這已經是你能堅持到的最後底線了。”李舟緩聲道,“但命運太會刁難人了,每次都讓我無計可施。本來這一次,是我下決心下的最大的一次,但是……”
他頓了頓:“你回來了。”
李舟酒杯裏的酒已經見了底。
他拿過酒瓶,倒上新的一杯。
又擡起頭,對着裴青說:“我有個辦法,可以幫你找到崔坤山在哪兒。”
裴青搖頭:“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李舟:“但我可以幫你。”
裴青看着他,輕輕地問:“那我可以幫你嗎?”
對方不吭聲了。
裴青:“我希望你振作起來,無論是自己扛過去還是接受我的幫助,但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
沉默良久,李舟問:“你明天還會來嗎?”
話裏的語氣太淡,聽不出蘊含的情感。
回答的人不知道這是一個詢問,還是一個請求。
最後,裴青點了點頭。
……
從李舟家離開時,正好是晚上七點。依着大少爺刁鑽的作息表,這時間不算太晚。
稍作思忖,裴青選擇去附近的商場買菜。
商場人多眼雜,就算戴了口罩,也有被認出來的風險。于是裴青速戰速決,只用了一刻鐘,便結束了采購。
馬路前,裴青放下兩袋食材,騰出手,摸出手機,定位打車。
糾結所在地的具體方位時,有輛車停在他面前,鳴了兩聲。
他擡眼看了看,并不覺得自己站的地方,擋住了這輛車的去路。
于是他又低下頭。
這一低,引得身前的車又按了兩下喇叭。
這次,他擡起頭,看見車窗降下。
蔣寒雲坐在主駕,招了招手,沖着他笑。
同上次一樣,蔣寒雲對他有種非奸即盜的熱情,一面熱情地送他回家,一面還想與他共同商讨下一次會面的地點。
賊座已經上了,身邊坐的又是有頭有臉的公子哥,不好冷落。
裴青只好笑了笑,用忙碌的借口拒絕了下次約見的請求。
又熟練地報出了一串地址。
忽然,氣氛僵硬了幾秒。
綠燈已經亮起,車子還停在原處,好幾秒,沒有一點動靜。
察覺到不對勁,裴青回過頭。
蔣寒雲面上萬年不變的笑,竟然消失了。
還來不及問起因,他便瞧見蔣寒雲挑了下眉,将他地址的最後幾個字,咀嚼似的,又重複了一遍,接着側頭,與他對視。
他開口問:“你和傅應鐘……住在一起?”
……
被關在門外一事發生後的次日早上,裴青便找傅應鐘要來了門口的密碼。
前幾日,他一直在家裏窩着打電話,沒有輸密碼開門的機會。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這個實踐機會,身後卻多了個“盯人怪”。
他在門口輸密碼時,蔣寒雲在身後站着,目光一錯不錯,緊緊盯着他。
不知是對傅應鐘房子的密碼感興趣,還是對他竟然知道傅應鐘房子的密碼這件事感興趣。
這一次,傅應鐘依然沒回家。
而他,帶着一位不速之客,進了家門。
他與蔣寒雲,各坐一側沙發,雙方臉上都帶着笑。
但裴青所謂的笑,純粹是一種禮貌。
裴青主動問:“你來找傅應鐘嗎?”
“是啊。”蔣寒雲看着他,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
但在此人撞破他與傅應鐘同住一屋後,這樣的笑容,在裴青看來,活像只會吃人的大灰狼。
大灰狼繼續說:“不過,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裴青硬着頭皮,繼續問:“傅應鐘什麽時候回來,你知道嗎?”
“不知道。”蔣寒雲答得漫不經心,“我是過來蹲他的。”
停頓一會兒,他問回真正想問的問題:“你和傅應鐘……”
“我和他沒什麽!”像被人踩了尾巴,裴青脫口而出。
蔣寒雲眉頭一挑,若有所思。
裴青迅速澄清:“我只想要這套房子,如果你能勸他把房子賣給我,我與他就沒有任何瓜葛了。”
蔣寒雲笑了笑:“你是在和我解釋嗎?”
裴青:“我……”
他卡了殼,不知如何應答。
這個人……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院子外隐約窸窣,似乎有人到來。
于是,裴青起身,想借開門的幌子,逃離僵持的現場。
剛有站起的動作,他便被一股力揪住了手腕。
門被推開。
他來不及回頭,便與傅應鐘目光相撞。
氛圍凝固。
暴露在來人視野下的一幕,是蔣寒雲的手,正緊緊地抓着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