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尋找崔坤山的事,始終沒有苗頭,在榆城的每一天,卻越過越快。
趕着周日下午,李舟剛好從醫院回家,裴青準備去一趟森陽佳苑。
路上,他停在商城,挑了一袋新鮮水果,準備讓李舟回醫院時順帶捎上,帶給姥爺。
出了商城大門,他點開打車軟件。
軟件定位不夠靈敏,沒能準确地定在大門,定在了對面的銀行。
裴青擡起頭,去尋銀行方位。
目光捕捉到一道高挑身影。
搜尋的動作,慢慢滞住。
蔣寒雲站在門外,雙手抱臂,微微眯着眼,笑着看他。
“去哪兒?”兩人目光相接,他慢慢走近,低下點頭,伸出手來,想幫裴青拿那只沉甸甸的購物袋,“我送你過去。”
在一瞬間,兩人的距離拉得太近。
裴青吓了一跳。
他低下頭,下意識将手往回縮,避開了對方的靠近。
一次在同一個地方碰見是偶然,但如果是兩次……
裴青沉默。
他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在跟蹤他了。
蔣寒雲收回手,仿佛看出他的小心思,解釋道:“我住的酒店在這附近。”
這個解釋,無法化解裴青逃避的心思。
他開口:“如果你想見傅應鐘,那就自己聯系他吧,我幫不了……”
“上次給你惹麻煩了吧。”
打斷他的話,蔣寒雲忽然說。
裴青愣了,好半晌,搖頭否認:“沒有。”
無論事實如何,他沒有在別人面前賣慘的愛好。
聽見這話,蔣寒雲挑了挑眉。
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又開口,接上之前的話:“我不是來見傅應鐘的,我想見的是你。”
“你下周有空嗎?”蔣寒雲笑着問,“最近有部電影上映,網上的評價還不錯。有興趣和我一起去看嗎?”
裴青擡起頭。
與蔣寒雲完全直視。
他緩聲問:“您是想找一位玩伴嗎?”
蔣寒雲頗緩慢地眨了下眼,似乎愣住了。
不等人開口,裴青不緊不慢地發言。
“我下周就不在榆城了。”
“有個長期通告要趕。”
“如果您想找一個玩伴的話。”裴青的語氣始終保持禮貌的疏離,“我一定是最壞的那個選項。”
……
店面之間的巷子角落,灰塵飛揚,使得蜷在此處的人猛烈咳嗽幾聲。
樊良握着相機,一張一張,查看方才偷拍的照片。
他聽見自己緊張又沉重的呼吸。
慢慢地,夾帶了一絲懊惱。
什麽臭運氣。
一張正臉照都沒有。
他想象的花邊新聞,完全泡湯了。
翻看一遍,确定确實沒有可用的照片後,樊良仍不死心。
他起身,打了呵欠。
伸出手,用中指撓了撓刺撓的鼻翼。
将頁面跳回最開始,又看一遍,想從中挑出一張最好的。
現在的時間不是晚飯點,店面基本都無人造訪。
環境很靜。
正因如此,任何一點躁動,都能叫他的神經迅速緊繃。
更遑論,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樊良側過頭去。
辨清來人的一瞬,他雙目瞪大,渾身僵硬。
是剛才那個和裴青在一塊的男人!
男人的臉上,全然沒了方才的和顏悅色,眉眼間,盡是煩躁郁悶,他低俯目光,視線停在他緊攥的相機上。
窒息的氛圍裏,男人擡起頭來,眼色沉冷,一言不發。
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渺小的蝼蟻。
他來不及反應,左臉便狠狠挨了一拳。
這一拳沒收力,他往後一倒,後腦勺狠狠撞上牆壁,頭昏目眩。
相機滾落,摔到牆角。
樊良的身軀晃蕩着,疼痛難忍。
他扶着頭,掙紮着,試圖站穩。
男人邁開長腿,将他踹倒在地。
他徹底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兜裏的手機也因此滑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伸手,想去撿手機。
男人踩在他方才被狠踹的骨頭上,發洩似的,狠狠壓碾。
他徹底沒了氣力,只能不成字句地痛苦哀嚎。
樊良趴在地上,他的腿疼得直不起來,卻還努力呈現一個跪地的別扭姿勢,毫無尊嚴地求情:“我、我可以把照片都發給你,我……我不會留任、任何備份的……你放過我……”
蔣寒雲一言不發。
他收回腳,向前走,俯身撿起地上的相機,打開它,調試幾下。
因為極端的恐懼,樊良的呼吸越來越重。
不知看到什麽,男人竟然笑了笑。
這笑叫人不寒而栗
樊良冷汗直冒,竭力維持着別扭的姿态,一點都不敢動。
蔣寒雲開口:“你是狗仔?”
他下意識道:“不、不是……”
男人揚起眉:“不是?”
樊良意識到食言,結結巴巴地,轉換說辭:“是、是……是的!”
面對這麽一個膽小貪婪的廢物,蔣寒雲早就懶得與他廢話。
他拿了相機,已經想要離開。
剛走出一步。
“先、先生……”樊良用手撐在地上,代替雙腳,向前行。
他努力想抓住男人的褲腳,卻抓了個空,他喉嚨裏含着血,吐字不清地挽留,“您可以格式化,但那個相機,對我來說很貴重……您……”
話沒說完,一沓百元大鈔甩在他的左臉。
恰好在傷口處,他疼得龇牙咧嘴。
與鈔票一起扔下來的,還有一張名片。
男人沉冷的嗓音響在頭頂:“剩下的錢,如果你能用這雙廢腿爬到這個地方,我扔一千倍給你。”
腳步聲遠去,直到消失。
樊良用手攀爬,去撿飄到遠處的名片。
是一張企業名片,而名片上的地址,在北京。
萬籁俱靜。
樊良使了好些勁,終于站起身。他撿起地上碎了屏的手機,按開機鍵。
不算太倒黴,手機還能亮屏。
他輸入密碼,解鎖手機,點開相冊。
又點開第一張照片。
偷拍的時候,抓拍得太着急,拍糊了好幾張。
為數不多清晰的幾張,裴青戴着口罩,他又沒能拍到裴青正臉,只拍到背影。
這些照片辨不出是裴青本人,便失了用途。
照片裏,二人挨得極近。
男人低俯着頭,裴青又稍稍擡起了頭,視覺欺騙下,兩人像是在接吻。
樊良扯了扯幹裂的唇角。
他撿起錢,一瘸一拐,像條沒有尊嚴的流浪狗,離開了巷子。
……
樊良的喉嚨裏始終有一股濃重的血氣。
他麻木地往目的地走,直到身前有一道單薄的身影攔住他的去路。
“樊……良?”
一道清柔的聲音,帶着點怯生生的遲疑,叫了他名字。
樊良擡起頭,與人對視。
他來的地方是森陽佳苑二幢,是李舟住的地方,大部分時間,這個地方沒有人路過。
或許是看中這一點,眼前的人便放松了警惕,沒有戴口罩。
漂亮的臉,盡數暴露在陽光下。
樊良曾在無數場合見過這張臉。
可隔着屏幕看無數次,都不如現下這一眼,來得驚豔。
這無疑是一張極美麗的臉。
眼前的人實在傷得太重,裴青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吓了一跳。
他焦急地問:“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每說一句話,樊良都感覺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在拼命喊疼,他的嗓音嘶啞着,連口音都變得蹩腳起來,“沒踩住臺階,從樓上摔下來了。”
對方顯然沒信,但礙于不熟悉,也不好多說,轉口改為其他形式的關切。
“你從哪裏過來的?有處理過傷口嗎?”裴青問,“這附近有小診所,我帶你過去吧。”
樊良沒吭聲。
他甚至沒有聽裴青說的是什麽。
只是一直盯着那張臉看,入了神。
眼前的人終于意識到不對勁。
裴青擡手,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臉。
不是布料的質感,而是皮膚的觸感。
他沒戴口罩。
他忽然別扭起來,輕輕地問:“你認出來了嗎?”
撐着一條廢腿走了不少路,樊良額頭已然冒了不少汗。
他呼吸沉重,沒正面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問道:“你在等李舟嗎?”
裴青嗯了一聲。
看着這張臉,不知為何,樊良又想起偷拍時聽見的那段對話。
“我下周就不在榆城了。”
“有個長期通告要趕。”
憑什麽。
憑什麽只有他活得像條狗?
邪念野蠻滋長着。
偷拍、威脅、賺錢……這些低級的貪婪,通通都可以抛至腦後。
樊良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要把這個虛僞的人,從屬于偶像的神壇上拽下來。
他要毀了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