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A大,校園食堂附近。

顏彬仰着頭靠坐在路邊的長凳上,漆黑的眼中倒映出悠然的白雲,時不時有幾個大學生路過,留下一串熱鬧的歡聲笑語。

應該是剛下過雨的關系,他一閉上眼,就聞見了泥土的氣息。

陳宸從教學樓趕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樣一幕。

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颚微擡,深邃的眉目緊閉着,夏風徐徐吹過,飛揚起他額上黑亮的發,勾勒出男人稍顯肆意的面龐。

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對方卻像是一陣涼爽的海風,輕易就能吹進人心裏。

周遭已經有不少人在偷看他。

捏緊手裏的塑料袋,陳宸跑了過去。

他站在男人身前,擋住了別人窺探的目光,凝視着那張招人惦記的俊臉,他從塑料袋裏抽出了一瓶剛買的冰水,貼在了男人的臉側。

顏彬先是感覺身前一暗,随即面上傳來一陣冰涼。

“誰啊?”他激靈了一瞬,便睜開了眼,語氣中透露出被擾人清夢的煩躁。

待看清來人時,他卻并沒多說什麽,讓開了位置,示意對方坐到他身邊。

“怎麽在這等我?”陳宸坐在溫熱的木質長凳上,将手裏的冰水遞到對方手邊,“不是約好了在食堂見?”

顏彬接過水,随口道:“食堂太吵,這裏呆着舒服。”

陳宸看着顏彬微微汗濕的額發,又從兜裏拿出紙巾來,他見對方沒有抗拒的意思,才将紙巾捏在手裏,小心地幫他擦拭。

顏彬側眼瞥見陳宸專注的神情,抓緊了手裏半空的礦泉水瓶。

下一刻,陳宸難得從對方口中聽見了一聲“謝謝”。

他手腕微頓,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繼續擦拭完後就将收回了手。

陳宸垂眸看着手裏的紙巾,指尖還殘留着男人的額上的溫度。

高檔會所裏遇見的男人、平實樸素的大學校園、戀人一般的親密接觸,盡管過了将近一個月的時間,他仍然覺得一切都不真實。

仿佛虛幻的夢境,随時可能醒來。

自從一個月前從江寒家離開,他和顏彬最初也隔了好幾天沒聯系。

他時常望着手機通訊錄裏私自存下的號碼,暗自期望着,對方能在閑暇寂寞時想起自己,只要撥通號碼,無論他在哪裏,都可以趕去對方身邊。

但并沒有,他苦苦等了一周,那個號碼依舊靜悄悄的,無人問津。

臨近開學,他依舊魂不守舍,室友看出他的不正常,以為他在暑假裏受了情傷,就撺掇着整個宿舍的人陪他去酒吧喝酒。

那天晚上,他也想借着酒精逃避現實,就任由他們灌酒。

但每當苦酒入喉,他總會想起,初次見面時,男人坐在皮質沙發上,微微滾動的喉結,一次次命令他倒酒的神情,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他反而更清醒了,腦袋像被人用棒槌打了好幾下,混沌一片。

于是,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他,主動撥通了那人的號碼。

他想要得到解脫,哪怕這過程痛苦不堪。

電話鈴聲響了好幾下,他看着黑洞洞的手機,無限絕望湧來。

是啊,他那種身份的人,怎麽會随便接陌生號碼?

他将臉埋在胳膊裏,任由冰冷的嘟嘟聲敲擊在他耳畔。

“喂,哪位?”

許久,電話突然接通,聽筒裏傳來熟悉的冷峻聲音,他一下子認出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不敢置信地擡頭,他手忙腳亂地将電話捧在手裏,聲音顫抖:“......喂。”

因為一種隐秘的害怕,他甚至吞吞吐吐地沒有直接報出名字。

他想着也許這樣可以同對方再多說幾句話。

哪怕是要問他的姓名。

然而,意料之外地,男人好像認出了他的聲音,遲疑道:“陳宸?”

“是、是我!”他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眼中盛滿了驚喜,他以為對方早就把他給忘了。

“顏少,您現在有空嗎?”

勇氣再度降臨,他不管不顧地開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好半晌,才傳來男人低啞的聲音:“你有什麽事?”

他鼓起勇氣,吐出了這輩子最為得寸進尺的話:“顏少,您上次說過,我們在交往.......請問,還算數嗎?”

說完,他氣喘籲籲,趕忙拿過手機看着通話界面。

——對方還沒挂。

他襯着男人沉默的功夫,跑進了廁所隔間,将門緊鎖,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給他一絲安全感。

電話那頭,仍舊不發一言。

心髒跌落到谷底,電話裏才終于傳來男人的一聲嘆息。

“陳宸,我沒記錯的話,你名片上寫着你是A大的學生。”

他不明白對方的意思,點點頭,但又想起對方看不見,忙道:“是、是的,我是A大法律系的,下學期就大三了!”

說完他又有些後悔,對方也許并不想知道這麽多關于他的信息。

男人果然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法律系的?”

他又跟打了雞血似的,彙報道:“是的!”

男人後面沒再說別的,只留下一句“等我電話”,就挂斷了。

徒留下他在廁所裏望着手機發呆。

遲緩的思維不足以讓他理解對方話裏的意思,他只是覺得自己果然被甩了。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兩從來沒真正在一起過。

最後,幾個舍友将爛醉如泥的他拖回了宿舍。

當第二天回憶起自己都幹了什麽好事時,他是崩潰的。

手機屏幕被他摔碎了,但他沒心情去換,他的心像死了一樣,有種什麽都不在乎的瘋癫感。

混沌的日子裏,他度日如年,空蕩地游走在校園裏每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而一切的轉折,都起始于那個男人主動打來的電話。

男人冷漠地問他:“你在不在學校?我去找你。”

他怎麽會說不在?就算真不在,他也會拼命趕回來啊。

“我在!”他抑制住情緒,回答得堅定,一如醉酒那晚上的彙報聲。

男人聲音帶了絲笑意:“好,那我們待會見。”

......

那一天,他逃課帶着顏彬在A大逛了一圈。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着,男人在看校園裏的風景,而他在默默注視着對方。

他不知道周圍千篇一律的教學樓有什麽好看的,但男人似乎看得津津有味,所以他也看着對方的側臉,嘴角含笑。

只可惜,A大的路再長,也會有走完的時候。

夕陽将近,他無言地将男人送到校門口,外頭已經有一輛車子在等着對方。

男人沒回頭,淡淡對他道:“就送到這吧,今天麻煩你了。”語氣帶着疏離,也未曾說下次能否再見。

他望着男人漆黑的後腦勺,說不出話來,他猜不透對方的心思,不明白男人究竟想要什麽。

對方漸漸走遠了,步履矯健,沒有一絲停留的意味。

他突然心裏很不是滋味。

下次.....還有下一次再見嗎?

這麽想着,他灌了鉛的腿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風聲呼嘯,他來到了男人身後,用勁拽住了對方的手臂。

男人終于在他的強求下,停下了步子,回望向他,這好像還是這一天裏頭一回被對方如此正視。

他心髒突突的,但經過這幾日的磨練,似乎變得強大不少。

頂住男人漆黑無波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顏少!我們下次還能見面嗎?”

其實他想問的是,如今他們算什麽關系?

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改了口,畢竟對他而言,見面都是奢望,有什麽立場強求關系?

他低着頭,不敢去看對方的神情,就這麽靜靜等候着男人對他的宣判。

率先傳來的是男人的輕笑聲,帶着點邪性,又有些性感,反正總能令他心跳加速。

“怎麽,不是你說我們正在交往?”男人話裏有着戲弄,但不像是在逗他。

他擡起眼,定定望向對方,天光已暗,四周變得灰蒙,但仍舊擋不住男人那雙黑亮透徹的眼睛,這也是他喜歡的。

“所以.....”他有些扭捏,遲疑道:“我們還會再見?”

男人望了他一會,突然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将他帶到懷裏。

“呆子。”對方狠狠揉了揉他的頭,就這麽笑罵他。

溫暖的觸感傳來,他感到十足的心安,也不在意他被對方罵了。

如果可以,他倒是很願意,被對方一輩子叫做“呆子”。

只要男人願意。

于是,從那一天起,他和顏彬順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他們總會游走在校園裏,随着關系拉近,男人也仿佛借着周遭的氛圍回到了大學時期,像個老同學一般同他嬉笑打鬧。

那是他最幸福的時刻,因為對方身上閃現的活力與張揚,是他未曾見過的。

他從這片刻時光裏,窺見了對方過去的樣子。

當然,有時候男人會莫名停駐在某個地方,也會對着一道食堂裏普通的菜發呆良久,甚至直到最後都沒動筷子。

他發現了這一點,但也默契地同對方不去提及。

他們在這一個月裏,回避了過去,只一個勁地享受現在既有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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