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⑧

狗卷棘動作輕柔且僵硬地關上了門,并非常希望這扇門裏面的一切都快點消失。

尤其是某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家夥。

但對方頭上滲透了紗布的刺目血色依舊讓他的內心開始猶豫,良心開始隐隐作痛。

哪怕對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哪怕是在這樣複雜且尴尬到讓人願意面對的情況下,狗卷棘無論如何也無法放任來着朝夕相處的“同伴”在傷勢不明、血流不止的情況下酣眠。

在內心掙紮了幾秒,他小心地将門打開一道不大不小的縫,從中看到[唐棠]的睡姿發生了正常人難以理解的變化。

與之前姿勢的相似點就是和看起來都很奇葩,如同搞笑視頻裏小嬰兒被子下面的睡姿般古怪。

狗卷棘微妙地感到稍微有些安心,他反複回想這家夥一旦熟睡後會像死豬一樣難醒後,終于鼓起了勇氣。

他将門拉開,走上前,蹲在[唐棠]旁邊思考該怎麽不傷害患者的情況下挪動對方。

[唐棠]閉着眼,呼吸平穩,臉上并沒有失血過多的蒼白,健康到仿佛随時可以跳起來跑八百米。血液順着他臉頰的輪廓下滑,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惡作劇。

在這張熟悉的臉上,狗卷棘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那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突然以這樣誇張的形式将另一個人牽扯進來,顯得更像是某種不可違抗的命運了。

近乎封閉的房間裏,安靜得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實際上這在狗卷棘聽來并不是很明顯,能用能力感知氣息的人又不是他。

獨自出現在陌生的世界裏,[唐棠]以極其放松方式的姿态熟睡着,眉眼舒展着,偶爾嘟囔幾聲氣音,聽不真切,大概是在念“媽媽”、“師父”還有另一個世界的他的名字之類的。

明明并沒有多加相處,卻依舊這樣了解對方。

狗卷棘垂着腦袋俯視[唐棠]熟睡着的、顯得傻乎乎的臉。他蹲在那裏,沒有采取原先試想的任何行動,這并不符合他不想和對方近距離相處的本意。

那個世界的[唐棠]在這裏,他那個總是裝乖的後輩呢?

兩個世界的唐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實際上他們應該就是一模一樣,即使那雙鳳眼因熟睡而閉合,眼尾上挑的弧度也該和他認識的後輩分毫不差的。

但狗卷棘莫名覺得就是哪裏不太一樣。

大概就是眼前這個一睜開眼就會粘過來甜膩膩地喊“棘”。

不在眼前的那個,會笑容柔軟地喊前輩。

唐棠對每個值得他認可的前輩和長輩都很尊敬,當然也很尊敬狗卷棘。

但笑容裏那一點不一樣的的柔軟和明亮,總是會讓他感到一種貓舔手心的癢,生出心髒微微塌陷的惶惑和不想面對的逃避來。

如今面對這張睡顏恬靜的臉和無法忽視的微妙的不同,那些在沉默中積累的負面情緒驟然從心的一角竄出來,扭曲成繩網束縛壓迫住心髒。

喜歡,和厭惡。

哪怕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也能像這樣凝聚在一個人身上。

當無法證實、也無法否定的所謂既定、所謂命運以另一個人的形式更為明顯地展現,這兩種情感也迅速地流向不同的方向。

只是乖乖喊他前輩、如今只能存在于記憶中的唐棠變得格外可愛,緋色的眼瞳像柔滑的糖漿。

最終狗卷棘選擇把對方抱起來。

他小心地托起[唐棠]的後頸和腦袋的連接處,另一只手剛放在[唐棠]腿彎下時,不知道是不是傷口的作用,本來應該如同死豬般酣睡的人開口了。

“棘……”

微弱如夢呓的聲音讓狗卷棘陡然一驚,好在他的手還是很穩。見[唐棠]微皺着眉,迷迷糊糊地就要睜眼,他冷靜開口。

“[睡你的]。”

“……”

差點醒來的某位立刻不帶一絲反抗地睡死過去,這次是真的不會輕易醒來了。

狗卷棘松了一口氣。

我是咒言師真是太好了。

在咒言的作用下,本來就不易醒的[唐棠]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因為床太舒服,還是氣息太熟悉,狗卷棘把他放在床上的時候,[唐棠]微皺的表情舒展了許多。

為了竭盡所能地不吵醒他,狗卷棘對待他腦袋的态度也相當謹慎,仿佛那上面不是一個普通的傷口,而是一個随時可能因為受刺激而爆炸的炸彈。

以專業的手法和極快的速度處理完[唐棠]頭上崩開的傷口後,狗卷棘選擇讓對方鸠占鵲巢般睡在床上,自己則是抱着手機縮在沙發椅上。

此時還是下午,房間裏本該堆滿燦爛的陽光,但為了不打擾[唐棠]的睡眠,狗卷棘拉上了窗簾。

那些倔強的光透過厚厚的窗簾落進屋裏,只剩朦胧與昏暗,襯得縮在沙發椅上的狗卷棘像只沉默的蘑菇。

看似好好的,其實已經走了一會了。

狗卷棘從未如此真誠地期待過唐棠的出現。

——特指他的後輩。

狗卷棘覺得這個想法不能說明他真的愛上了某個粘人到令人困擾的家夥,只能說明對方的出現代表着另一件令他高興的事。

根據大多數作品中,同位體出現會湮滅的規則,唐棠來了就代表着他不用再面對此時躺在他床上那個家夥。

也不需要擔心對方醒來自己該怎麽解釋現狀。

就像他覺得不管怎麽跟唐棠解釋另一個世界的事都很尴尬一樣,他覺得無論怎麽跟[唐棠]解釋這個世界的事都令他感到厭煩。

想想看,這個絕對滿腦子都是“每個世界的我和棘都應該是天生一對”的家夥聽說這個世界的事後該多麽難以置信。

然後又會失落地表示理解……

無論如何,眼神都是溫柔熾熱的。如果他養了一只狗,大概也可以得到類似的眼神。

狗卷棘一點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他感到沒由來的厭煩。

某一天突然得知自己會和一個還不認識的人在一起?

別開玩笑了。

偏偏對方人很好,完全沒理由讨厭對方?

別開玩笑了。

就算想要躲開,對方也會如命運般黏上來,然後他慢慢也會無法控制地覺得對方可愛?

別開玩笑了……

入學以來,他并沒有很按部就班地按照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生活,但一切都好像繁茂伸展的枝丫,看似指向自由的天際,實際上所有樹枝兜兜轉轉都會融入樹幹。

他很想改變什麽。

但該一起歡笑的人還是會在一起,該離去的人還是沒辦法留下。

他仿佛只是短暫地改變了水的流向,但被皮囊和生死層層包裹的絕望是即使竭盡全力也無法觸及的,讓所有的一切都向下跌落,将所有的一切都緩緩壓垮的,向下的力。

他所遇到的最與他無關的不同,以後輩的姿态出現的同期,也像是一步步引誘着他走向所謂既定的命運。

他不讨厭唐棠,也不是完全厭惡所謂的命運。

大家都很好,入學以來,他的生活比之前好多了。

能理解他的不再只有家人。

這很好。

只是,會因為無法說出口的不同之處而感到寂寞這種事,算不算是小題大做的矯情呢?

會羨慕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無拘無束地得到,卻也會因為知道太多沒辦法坦率地面對。

對方單純地對自己好的時候,他卻因為明知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覺得怎麽做都不太對。

太親近會覺得自己龌龊,太疏遠會覺得自己心虛。

順着對方來會感到羞恥,逆着對方又會覺得不舍得……

前世今生算一個人嗎?平行世界算是一個人嗎?

每個世界相遇都會喜歡上彼此……這種就叫愛情嗎?

狗卷棘擡眼看向那個在昏暗的光線中朦朦胧胧的身影,覺得當個笨蛋也挺好的。

如果是唐棠經歷這些,大概會是毫不猶豫地讓自己想要的一切提前得到的類型。

他會思考有的沒的嗎?

……會覺得只要是對方,就可以喜歡嗎?

這樣子的喜歡,究竟是命中注定,還是流水線一般的結果呢?

狗卷棘抿着嘴,視線從那個呼呼大睡的身影上移開,落在桌子上那個小夜燈上,是個圓滾滾的熊貓形象,逛街時胖達義正嚴詞塞給他的,說什麽熊貓是世界上最可愛的黑白生物,會保佑他每晚都做美夢。此時小夜燈模糊得像一塊暗淡的影子。

他在等天亮。

也在等第二天來臨前某個人能夠回來。

這樣他就可以隐瞞掉這段經歷,至少只用對五條老師說。

如果事情沒有按他期待的那樣發展,每天不得不去上課的時候他或許就會看到熱情洋溢地和所有人打招呼的[唐棠]。

像是“真希、胖達!這個世界的大家竟然和我不是一屆,好傷心……”、“我要喊前輩什麽的嗎?感覺好奇怪。”、“哇塞這個世界的我的同期也是卧龍藏虎啊!”“惠惠,在那邊我和你關系也不錯哦!”之類的。

一個人開朗過頭對他人來說也能成為一種不講道理的傷害。

但更有可能的是,這家夥如讀心術一般意識到他內心的抗拒,做出一些體貼到讓他頭皮發麻的事來。

——我什麽都沒做,你不需要做這些!

很多次,狗卷棘想這樣對唐棠說。

空茫到令他覺得整個世界都虛幻起來的等待,其實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透過窗簾落進房間內的光更加昏暗且隐隐被染上顏色的時候,床上的人第六次翻了身。狗卷棘已經從最初的緊張,變成現在的習慣般的麻木。

但和之前的沉睡不同,這次床上的人似乎很清醒。

他背對着窗戶,面向狗卷棘,表情近乎完全隐沒在本就昏暗的房間裏,聲音沒有一絲剛睡醒的倦怠,反而帶着清亮的好奇。

“前輩,你怎麽沒開燈啊?”

“……”

高專每個人的房間都因為各自的喜好而充滿了個人風格,但基礎設施是大差不差的。

沒有得到回應的唐棠坐起來,無視了離得更近的開關,伸手去拍小熊貓夜燈的腦袋,朦朦胧胧并不刺眼的光照亮了周邊。

之前,他處在黑暗裏,狗卷棘應該看不清他,但他看得清狗卷棘,因為對方拿着的手機屏幕亮着光,完全背叛主人的意願暴露了其動作和表情。

此時在小熊貓夜燈的加持下,唐棠更清晰地看到狗卷棘正用手機擋在下半張臉前,眼神有點慌亂,但還是看着他。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唐棠思緒也有點亂,還有很多亢奮和心酸。

他原本順着本能的感覺認為既然那個世界的他和前輩能在一起,就說明他和前輩天生一對。在譜寫陰差陽錯、虐戀情深的劇本之前,唐棠意識到自己大概找到前輩奇奇怪怪、不想理會自己的原因了。

于是,比快點和前輩談戀愛更重要的事情誕生了。

“狗卷前輩。”

小夜燈微弱的暖光面前起到了照明的作用,他去另一個世界不知道經歷了什麽的後輩腦袋已經被妥帖地包紮好,神色認真又柔和:“我是唐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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