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第43章 43

林夏螢輾轉反側了一夜, 就這麽清醒到了早晨。在日出之前,她爬起來重寫了篇給李紅看的日記。

于她而言,也許這已不能稱為日記, 而應是“奏折”或“禀文”。

晚自習前,李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班門口, 驚呆了一群鬧哄哄的兔崽子。

她眼神複雜, 神情扼腕,似有滿腔的話要說最後只喊了聲,“林夏螢。”

等了這麽久, 終于來了。

林夏螢懷揣着孤注一擲的心理準備, 毅然決然地出了門。

一師一生的表情都不太對, 但也不像有什麽事的摸樣,頂多算得上很有默契。

教室裏一個個沒琢磨出什麽, 也就置之不理了。只有段雨橙,似乎怕被告狀一般時刻惴惴不安。

“你要去學文?”李紅彷佛還處在第一眼看到她文字的震驚之中,“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林夏螢鄭重地點了點頭。

從初聽到寧意學姐坦言的不可思議,到漸漸接受這可能是她唯一的辦法,不過用了沒睡着的一晚上。

李紅仍在恍惚之中:“你要知道現在是幾月份了!十一月底了!距離高考報名都沒幾天了,你現在換選科,別說政策允不允許,對于學校也是個考驗啊!”

林夏螢知道。不僅知道,她也反複衡量, 反複揣度。

“我查過了。南邑的高考政策有明文規定,這是可行的。”她低聲說。

李紅開了自己工位的電腦,找到今年新下發的高考政策指南, 果真看其中幾行小字寫着:

1.在高考報名前,學生可以更換所選科目, 但高考報名結束後則不可更改。

2.如果選擇更換科目,則可能會面臨已經進行的課程難以完成的問題,由學生自行承擔後果。因此,應盡量避免。

……

……

前期工作做的這麽仔細,那麽必然不是一個玩笑了。而林夏螢這姑娘,本身也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正因這樣,李紅才倍感頭疼。

“可是還有半年多就高考了,你沒時間學了!附中開設文科班只有歷史政治、歷史地理兩種組合,無論你選哪個,等待你的都是兩門陌生的學科。半年學別人兩年學到的東西,你!”李紅接連嘆氣,順了順才又道,“而且一輪複習都進行得差不多了,你現在去,不是複習,是預習!”

“不是完全陌生的。”林夏螢擡起眼來,“高二的時候,我有自學過政史的必修三四,如果現在去,只需要搞定選修一二。加起來一共四本書,我可以試試。”

那可是四本新書!

李紅捏了捏眉,對上了她的眼睛。清澈卻又堅定的眼神,彷佛能讓人認為,玫瑰與刀鋒,都藏在其中。

刀鋒經錘才得一刃輕。玫瑰贈自己,刀鋒斬荊棘。

忽然一瞬寂靜,半晌。

“你內心一直以來都是想學文的吧?”李紅問。

“嗯。”她輕聲。

李紅都快被她那個眼神說服了,但一冷靜,還是覺得有必要把利害關系說明白:“老實講,你的選科等級必須是A以上才配得起你的分數,物理化學的确不夠,可再努力努力不是沒可能。就算去學歷史政治,你也不能保證就能達到A啊!”

林夏螢聲音更小了:“所以我要做兩手準備。”

“你的意思是,現在文理同時學?”李紅下巴都要驚掉了。

她完全沒想到,這個一貫文靜聽話的女孩兒,現在能自己出這麽大的主意,有這麽大的決心。

林夏螢點點頭:“距離高考報名還有段時間。而且,如果我現在遞交轉科申請,還要經歷政教處審核、年級組批複等一系列流程,學籍也要跟着變,手續很繁複,不是那麽快能出結果的,似乎也得等上半個月。這段時間,有反悔的權利。”

她說得太詳細了,沒經歷過的人根本不會了解這麽多。

李紅問:“你是不是咨詢過人了?”

林夏螢答:“是的。上一屆的寧意學姐,她告訴我了。”

轉科并不是想轉就能轉的,也不是今天說轉,明天就能換班的。寧意等了很久,久到她都以為附中拒絕了她。

程序,手續。國人都得靠這兩樣辦事,缺一不可。

而林夏螢比她更艱難的點在于時間。寧意是高二下學期換的學科,她比她晚了大半年。

“所以我想先提交申請,等結果的中途,也就是12月初,有第二次月考,我想同時參加兩邊的考試,并且在文理兩邊同時排名。”林夏螢非常冷靜地給自己規劃道,“我得知道自己更适合哪邊。”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她的腦子裏過過一遍了。

她也給自己留了後路。

半個月的功夫,她願意為之付出。

李紅遲疑了,“可你怎麽平衡,哪有那麽多時間?這樣也太冒險了,你很有可能兩頭不讨好。”

“我打算暫緩語數外三科的複習。”這件事需要和老師溝通,所以林夏螢才抱着懇求的态度來的,“未來半個月,這三門課我不聽,作業也不做,擠出來時間專注複習選科。”

她幾乎着咬着牙說的,任誰知道都會認為這樣是在拿自己開玩笑。

李紅陷入沉思,“語文英語,你暫停影響也不大,可這數學……到時候你等級跟上了,投檔分卻不夠,這這這——”

這不是白費功夫嗎?

林夏螢理性且認真地分析:“380分左右是211大學的門檻,最低等級限制是AB;我目前能将分數穩在四百出頭,半個月的空窗不足以使我跌下三百八。”

“是,可是……”

“可是我物化只有BB,不改變局面連211都夠不上。”她接道。

李紅無比驚訝,這姑娘已經将得失算得非常清晰了,她想得夠明白,邏輯方面毫無漏洞。

“好。”李紅下了決心,“我幫你跟郎老師和蘇老師溝通。”

林夏螢露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個笑,“謝謝老師!”

“你爸爸知道麽?”

提到這個,林夏螢嘴角弧度漸漸拉直,垂下頭:“不知道。”

她從前選理科,很大程度是因為家庭,做出選擇的時候,其實她對未來是一無所知的。

“可轉科申請是一定要由家長簽字的。”李紅嚴肅地說。

“我有小姨。”她抿了抿唇,“小姨是我現在的家長。”

那沒事了。

李紅點點頭表示了解。

“能不能……”林夏螢喉間微澀,低聲道,“請您別告訴他。”

“也別告訴其他人。”她補充說,“同學也好,父親也罷,請都別透露。”

李紅通過她的表情,已經把她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她的計劃再周全再缜密,那也得建立在她有學文的實力上。

假如即将到來的月考,史政等級糟糕透頂的話,她可能得重新思量和抉擇了。

可只學半個月就考,談何容易?

李紅頭一次發現她膽子如此之大,韌勁如此之強。

“當然。”她承諾道,“如果你最終還是決定留在1班,那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是個秘密。”

“嗯。”

李紅莫名覺得自己上了條賊船。她同意是簡單,可風險太大了,校領導、年級組能同意麽?

申請單被退回來都不奇怪。

“這樣,你明天把單子寫好,家長簽好字,先交給我簽名,之後你就不用管了,好好複習自己的,我去找他們說道說道。”

林夏螢怔怔地看向李紅。

寧意學姐說了,這單子得遞到行政樓四樓的何主任處。行政樓和教學區分開,不是一個建築群,她那會兒來回跑,吃了好幾次閉門羹,好不容易才見到人;接受完何主任的盤問和等消息的通知後,還得再到年級組找崔主任說情況。

總之,浪費時間,耗費精力。

而現在,李紅說讓她別管了,老師替她接過了這個爛攤子。

她是比學姐艱難了點,可是,似乎又比學姐幸運很多。

“謝謝老師。”她由衷地鞠躬。

“應該的。”捧着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這是身為教師該為學生考慮的。

李紅想到了什麽似的,在自己工位的書堆裏找來找去,“你等等,還有個東西。”

林夏螢拘謹地站在一邊等。

“喏,這個。”李紅翻出一本“南邑招生考試[招生計劃專刊]”,特別寬和厚的一本書,大概有四本數學書堆一起的面積。

封面寫了招生年份,是前幾年的舊物。

“選科除了是為了高考謀劃,也該為了自己的興趣和未來就業方向。”李紅說,“這裏面囊括了所有學校的專業組,雖然這幾年大概增減了一些,但大差不差。你可以找到自己想學的專業以及對應的分數和等級。希望你把這個也考慮進去。”

林夏螢捧着書,嗓音卻已經有些發哽了,“我知道了。”

“行。你在史政學習上有困難,盡管到文科班那邊去問,要不要我幫你打個招呼?”

“不用了。”她怎麽好意思再要求別的,“我,我認識秋香老師,自己可以去找的。”

“哦,秋香啊……”

不知為何,氛圍一下子就變得很傷感。可能李紅也感覺出來,她留在1班的可能性,不太大。

“李老師。”林夏螢頓了頓,輕聲喊。

“嗯?”

“我可以抱抱你嗎?”更輕了。

她怕如若現在不說,後面來不及,也再沒膽量開這個口。

四個月不長,但也不短,感謝她的關懷,照顧和偏愛。

是什麽在頭頂響起?笑聲。

李紅笑了,主動低了低,摟住了她。

她一下一下輕拍着她,又似溫柔撫摸,“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林夏螢,背挺直點,頭擡起來點。”

背挺直點,頭擡起來點。

這話,她在華爾茲那晚就說過,原以為李紅教導的是自己的儀态,卻不想,是面對前路的姿态。

少年永遠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林夏螢搭上自己的手,回抱過去,下定決心了一般認真道:“嗯。”

“咳咳咳——”突兀的咳嗽聲響起,一下子破壞了氛圍。

林夏螢趕緊松開自己的手,從李紅的懷中掙脫出來,轉身看過去,只見路昀靠在辦公室門邊,一只手還擺着敲門的手勢。

一臉無語。

好像是她和李紅太沉浸了,都沒聽到他的問候。

忽然的打斷,李紅神情也不是很自在,冷着聲問:“什麽事?”

“日記。”路昀走過來,下巴點了點工位堆成小山的日記本,眼睛卻是直直看向林夏螢。

這讓林夏螢幾乎産生一種錯覺:幸好抱的是李紅,若是其他人,恐怕會被眼神刀死。

“哦,這剛批完,捧回去吧。”

“嗯。”路昀神色如常,不過語氣聽起來敷衍至極。

他抱起本子,人卻是沒動,“老師還有事兒嗎?”

李紅:“?沒啊。”稀奇,他都會叫老師了。

路昀扭頭:“林夏螢,還不走?”

李紅:“……”

“行了,都回去吧,我沒什麽要交代的了。”

兩人出了辦公室的門,一前一後,跟家長領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你剛什麽時候來的?沒聽到我和李老師說話吧?”林夏螢有點忐忑。

“怎麽,見不得人?”他睨一眼。

只是不想讓他知道罷了。

她這算什麽行為呢,半路逃兵?

可事實上,她也不一定會去學文。第二次月考,她會考全科,如若不行,她也只能全力學物化了。

沒把握的事兒,要怎麽說呢?

“不是……”她斟酌着張了張口。

“沒聽到。”路昀嘆了口氣,很是無奈地道,“一過來就看到你們抱得難舍難分。聊什麽能聊這麽久?還以為你……”

難舍難分?這詞能這麽用嗎?

他突然緘默。

“很久嗎?”林夏螢看了眼手表,“還好吧。”

“半小時了啊我說妹妹。”

妹、妹。

誰是他妹妹?!

他好似是說順嘴了,等反應過來,兩人均是一怔。

林夏螢心尖顫動,就像加了速的鋼琴節拍器,又快,又響。

她想到第一次見面那天,夏天的夜晚,他冷飕飕的聲音伴着蟬鳴一塊傳過來,“我可沒有你這麽大的妹妹。”

再後來,他又似鄙夷又似照顧的,帶頭喊她“林妹妹”。

而今天,他這聲自然而然的“妹妹”,又和前兩種不同了。

班上也不是沒有其他人叫過這種稱呼,可他們叫出來,嬉皮笑臉,玩味十足。

路昀呢……她讀不懂他這聲稱呼裏所包含的萬千情緒。

他最近是很奇怪的。對她的态度,忽冷忽熱,忽好忽壞,可也實打實在照顧她。

很難說清她是怎麽想的。她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希望他能夠對她溫柔點,又希望,他別靠那麽近。

靠太近的話,她怕自己貪得無厭了。

妹妹,妹妹。只是妹妹嗎?

也好。

林夏螢率先撇開眼,喃喃說:“周遇北不會允許你這麽叫。”

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沉寂下來。

從辦公室回教室的這段路不算長,她卻走出了一輩子的感覺。

慢一點吧,慢一點吧。她在心裏默念。

“路昀。”

“誰管他?!”

臨近班門口,兩人賊有默契地同時停下,同時扭頭,同時對視,同時說話。

走廊的頂燈有些朦胧,他輪廓模糊,背脊卻格外挺直。

“你先說。”他卻是笑了。

這一打岔,原本準備的話忽然有些講不出口,到嘴邊就變成了:“李老師找我問目标院校。”

她掂了掂手上那本厚厚的《招生計劃專刊》,像在提供佐證。

“那你的答案是?”

“我要先看着招生計劃研究一下。”她回答完,又緊接着喊了一聲,“路昀……”

生怕他會搶先說什麽一樣。

“嗯?”他挺不要臉地笑着,“今天老叫我名字,怎麽,暗戀哥啊?”

林夏螢:“……”

有種被戳中心事的緊張和懊惱,又有種沒來由的滑稽。

她當然不會承認。

寧意學姐問她有沒有不舍的人。

太多了。

無論是叽叽喳喳每天都小學雞模樣的表哥,還是亦師亦友永遠給予她關懷的紅姐,還有‘遇紅’退讓、口是心非的郎哥,以及來到這個班第一個向她表達善意的祝一蕾……他們是那麽的鮮活和可愛。就如同運動會那晚看過的煙火一樣,她不願讓之落幕。

最後還有他——林夏螢看向路昀。

未來會如何,她不知道。也許會在一個國家,一個城市,會有重合的軌跡,也許不會。但至少現在站在彼此身旁,不是嗎?

“其實我剛說謊了。”林夏螢揚起個笑容。

“嗯哼?”路昀挑了挑眉,看着有幾分被欺騙的神傷。

“周遇北不會不允許,他只會直接沖過去掐住你脖子,并配以怒叫‘我炸了,我炸了’!”

一連串說完,林夏螢落荒而逃進了教室,沒有幾步,卻氣喘籲籲,心髒狂跳。

班裏同學少數幾個同學,看見路昀叉着腰站在門外,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樣,少頃,撇着一邊嘴角作無語狀,然後又沒忍住笑了。

“誰管他啊?!”

這下幾乎一半人都擡眼看了熱鬧,摸不着頭腦,但跟着竊笑。

嗯,聲音的确是有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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