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跳
第36章 心跳
軍用卡車搖搖晃晃地從避難所裏拐出來,鳴了鳴喇叭。不遠處一座低層建築的樓頂上有人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這是第一批撤出的軍隊,一排數十輛卡車從避難所駛出相繼上路,每輛車後的車棚裏都擠滿了劫後餘生的幸存者,人人臉上都挂着尚未褪去的驚恐和疲累。
幾個持槍的特種兵守在人群最外圍,時刻警戒着周圍會突然出現的喪屍。
車廂內,洛欽靠在後排的座椅上,看着身旁一直不講話、低頭拿背包墊着寫檢讨的水荔揚。
五千字的檢讨,水荔揚寫得極其痛苦,仿佛擠牙膏一樣往外一個字一個字蹦。洛欽看他那死不服氣卻只能忍氣吞聲的樣子,就覺得可愛死了。
那個叫趙方蒴的男人在前面開着車,副駕駛坐着程清堯,他正拿手機往外發消息,一路上手指就沒停過,臉上帶着傻兮兮的笑容。
趙方蒴從後視鏡看了看水荔揚,隐藏在墨鏡下的雙眼閃過一絲不悅:“不就罵了你幾句,這就不高興了?”
水荔揚擡眼瞅了瞅他,手上的筆沒停,搖頭道:“沒有,我高興得很。”
洛欽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他是怎麽一臉這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
“我可不會收回我對你的批評,做錯了就是做錯了。”趙方蒴毫不客氣道,“不要以為你是再造人類就有多麽了不起,和我一介普通人單挑,你甚至都有可能會輸,更別說單槍匹馬在這麽危險的地方,還逞能不和我聯系。揚揚,你記住,你身邊的隊友才是你最應該信任的人,而不是你自以為是的能力。你抛棄自己的夥伴,就是把自己的後背讓給了敵人,明白沒有!”
“我沒有。”水荔揚還想頂嘴,“我從來沒有……”
“明白嗎!”
“……”水荔揚被堵了回去,悻悻道,“明白。”
洛欽在一邊憋笑,頭扭向窗外不敢讓水荔揚看到。
程清堯那邊終于發完了消息,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扭頭對水荔揚說道:“哥,你接到那邊的消息沒有?說是讓我們低調點兒回漢州,那兒現在有環保之聲的人在抗議,怕引起沖突。”
水荔揚點點頭:“我看到了。但是遠山的再造人類實驗不是一直保密的嗎,為什麽會被民衆知道?”
“這誰知道,不過我們現在被反對得很厲害。”程清堯聳了聳肩笑道,“那個什麽環保組織現在煽動民衆抗議,說絕不承認再造人類是人類,是遠山制造的生化怪物和實驗室垃圾,要求遠山停止人體實驗,并且對這次的病毒爆發事件負責。”
“你這也說得太詳細了。”水荔揚道,“遠山那邊怎麽說?”
“什麽都沒說,怕是不好收場。”程清堯戲谑道,“要是遠山倒臺了,輿論壓過來,我們可能要被銷毀。”
洛欽心裏咯噔了一下,心想該不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便問道:“怎麽銷毀?”
“注射使大腦脊髓麻痹的藥物,逐漸破壞腦部組織,相當于安樂死。”程清堯道,“目前水荔揚的身份已經暴露,因為據說有深寧的幸存者目睹了水荔揚作戰的場面,和環保組織關于遠山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猜測相印證,現在那個民間組織已經拿這個問題來威脅上面了。”
“那怎麽行?”洛欽臉色唰的一下變白了,“他是人啊,又不真的是什麽怪物,怎麽能說殺就殺?!”
水荔揚撲哧笑了出來:“你吓唬他幹什麽?不過洛欽,其實程清堯說得也沒錯,我們雖然自愈能力很強,但也不是完全死不了,你只要——”
“水荔揚。”
趙方蒴語氣忽然嚴肅,“我有教過你主動向別人暴露自己的致命弱點嗎?”
水荔揚雖然住了口,卻仍是很不服氣的樣子:“沒有。”
洛欽總覺得趙方蒴在和水荔揚說話的時候,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而水荔揚似乎也對這人服服帖帖,雖然偶爾有一絲的不服,卻也是照做不誤,仿佛這是一種理所應當的關系。
“那你怎麽辦?”洛欽小聲問水荔揚,“那個破事挺多的環保組織會找你麻煩嗎?”
水荔揚看着他,一臉雲淡風輕:“我不知道,可能會吧。畢竟有的人反對遠山不是一天兩天了,到時候把怒火發洩到我們身上也不一定。”
洛欽不覺得這是小問題,“我不會讓他們把你怎麽樣的。”
“可以啊,口氣不小。”趙方蒴頗為不屑地插了一句,“就憑你,你有說這話的本錢嗎?”
這人有時說話雖然刻薄,但不得不承認他從不無端嘲諷別人。或許是年歲積累的經驗,說話總是能一針見血。
“年輕人,你連從深寧活着出來都是靠的水荔揚,如果沒有他,你一個人活得下去嗎?”
趙方蒴從手邊摸了一根煙出來,對着點煙器點燃了,落下車窗抽了一口,“說大話要有資本,如果有一天你強得确實能保護他了,你甚至什麽都不用說,所有人都會敬服你。”
水荔揚毫不猶豫地說道:“不用,有我就行了。”
洛欽原本還被趙方蒴燃起了些鬥志,水荔揚這不自知的一句話讓他又有些蔫了。
他承認水荔揚已經強到超出了自己的常識,也許人類迄今為止進化多年,水荔揚已經是這一高級物種存在的天花板了。
但就是有那麽一絲近乎幻想的念頭,讓他想要往這個可能性多努力一點。
剛才水荔揚說出的那句話,或許說者無心,但洛欽還是從中隐約體味到了四個字——
“我不需要。”
趙方蒴搖了搖頭,忽然提起另一件事:“揚揚,這次回去你別再擅自行動了,遠山可能會怪你給他們添了麻煩。來幫我管理那些新兵,我會給你藍焰大隊副隊長的位置。”
“不用。”水荔揚顯然對他開出的條件不是很感興趣,“我才不帶新兵,折騰死人了。”
趙方蒴沒再說話,專心地扭回頭去開車。
數十輛軍車組成的車隊沿着綿延蜿長的公路向北駛去,一枚枚車燈被漆黑的公路串起,一路蔓延了幾千米。
沿途路過縱橫交錯的墾田和村落,兩側丘陵腳下原本祥和寧靜的村鎮此刻卻未有一絲燈火亮起,炊煙也不像往常那樣準時飄出,死寂籠罩了大地。
随着日暮逐漸來臨,那些林立的房屋和高塔輪廓漸漸模糊,就如同一座座墳包前沉默矗立的碑刻。天邊紅雲團簇聚成最後的火光,照射在那些房屋院牆的角落,然後一點點地褪去,似是收走這世間最後一絲希望與光明。
趙方蒴沉默地開着車,程清堯靠在車窗上睡着了。洛欽也覺得困意襲來,他扭頭看了看水荔揚,見對方有些累了,默默縮在座椅裏,兩邊衣領遮住了半張臉,抱臂似乎在沉思着什麽。
“洛欽,你說遠山這麽多年致力于做大做強,會在這種事情上犯蠢嗎?”水荔揚察覺到洛欽在看他,喃喃說道,“含有病毒的疫苗流出,标着遠山的名頭,始作俑者顯而易見,遠山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不僅是遠山參與其中,那些雇傭兵不遠萬裏跨國來深寧,承擔這麽大的風險也要奪取樣本。”洛欽說道,“他們是怎麽知道的?按衛藍和即墨呈說的,病毒研發是遠山的機密。而且那些雇傭兵就算販|毒為生,金三角的生意也永遠都做不完,為什麽要把手往這裏伸?”
水荔揚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雇傭兵身後還有什麽別的人在支持,那些疫苗對雇傭兵毫無價值,對他們背後的人卻未必。巨蜥行事向來沒有原則和底線,不管是什麽生意,只要報酬豐厚,他們就都會去做。”
他微微皺着眉頭,眼中一瞬間翻湧過數種情緒。洛欽嘆了口氣,試探着問道:“你這兩天一直想這些事,是為了你哥嗎?”
洛欽意識到水荔揚對遠山疫苗這件事有超乎尋常的執着,而且自從知道對方的哥哥和遠山還有一段淵源,就總忍不往這方面想。
但他內心隐約覺得這事并沒有這麽簡單,如果水荔揚那個哥哥是景純的親生兒子,她又怎麽會阻止水荔揚去查證兒子當年之死的真相?
一個母親對孩子的保護欲是無人可比的,即便她不願意牽涉其中,也不會就這麽輕易接受兒子的橫死,以至于一過就是平平淡淡的十幾年。
洛欽忽然從內心裏滋生出一種奇怪的想法——景純不是沒有努力過,她一定在失去兒子之初就想盡了辦法查證真相,只是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她放棄這個想法,甚至如此強烈地去反對水荔揚做這件事。
她阻止水荔揚調查遠山,顯然是在保護對方。
水荔揚沒有立刻就這個問題回答洛欽,大概過了兩分鐘,才輕輕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但讓我自己去想原因,我能想到的,好像也只有這個理由。”
“你睡一下吧。”洛欽說道,往邊上給他讓了讓位置,“有事我叫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然後屏住呼吸看向水荔揚。
水荔揚之前一直坐在位置上斷斷續續地打盹,可能是太累,睡得反而不安穩。他看了洛欽一眼,毫不客氣地躺了下去,頭枕在洛欽腿上,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洛欽僵了一下,想換個坐姿讓他睡得舒服一點,卻被水荔揚輕輕拍了下腿。
他聽到面前躺着的人帶着氣音小聲說了一句:“別動。”
然後他就真的沒敢再動了,水荔揚剛躺下不久眼皮就開始發沉,很快就睡着了。他呼吸平穩,熟睡中也不怎麽動彈,洛欽卻莫名感覺自己像做錯了事一樣,甚至不敢擡頭去看前面開車的趙方蒴。
他知道這其實沒什麽的,尤其是行軍過程中,幾個人抱着睡成一團都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水荔揚的臉貼着自己的大腿,肌肉随着一呼一吸起伏,隔着褲子的布料似是在摩擦他的皮膚。
洛欽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心在衆目睽睽之下狂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