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更
第一更
鲲舟上四季恒溫, 月窗下一盆玉蘭開得正盛,清雅的香氣彌漫開來,讓樊蕙蘭緊張的心神舒緩了許多, 也讓她徹底下定了決心。
于是對着似乎被她驚住的人, 她重複了一遍, “東家, 請将我逐出朝歌。”
遲一懸面上的訝異毫不掩飾,他暗暗想, 難道我做夢還沒醒嗎?
不過腹诽歸腹诽, 他還不至于分不清真實和夢境。
遲一懸放下筆, “先起來, 再說說原因。”
樊蕙蘭依言站起身,她清楚自己的心思是不光彩的, 說出來,只會讓東家對她失望而已, 可她又明白, 以東家的性情, 如果她不說個清楚, 他不可能放任她離開朝歌。
也罷, 她本來就是個白眼狼,何必苦苦掩飾。
因此遲疑只是片刻,樊蕙蘭很快将自己的昨夜的所思所想盡數吐露。可說完後,她并沒有換得一身輕松,反而越發低垂了頭,失魂落魄地想:東家現在該對我大失所望了吧!
然而預想中的驅逐并未到來, 東家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失望不喜之色,相反, 他松了口氣般說道:“原來只是這樣啊!”
樊蕙蘭愕然擡頭。什麽意思?難道這對于東家來說,只是不值得介意的小事嗎?
鼻頭剎那酸澀,樊蕙蘭落寞地想,也對,以東家的見識與閱歷,她這點事兒,确實是不值得記挂的小事。
心中的不甘又翻湧起來,樊蕙蘭将之壓下,打算磕頭跪謝後就此離去。
遲一懸卻多看了眼她魂不守舍的模樣,開口吩咐道:“你去幫我倒杯茶吧!”
樊蕙蘭打算跪下的動作一頓,她下意識答應一聲,走到旁邊的茶臺前為他斟茶。
遲一懸也轉移到了茶臺邊坐下,開始享受樊蕙蘭為他沏的茶水。
除了奶茶之外,用沸水泡開的清茶也是他的喜好之一,遲一懸讓樊蕙蘭坐下。
樊蕙蘭不安地貼着椅邊坐下,就聽東家說道:“你說你對我心生嫉妒,可剛剛茶臺上有三種茶,你卻選了我最喜歡的一種。”
樊蕙蘭:“這都是我做慣了的事情。t”
遲一懸:“可是一開始,有誰告訴你我喜歡什麽嗎?”
樊蕙蘭頓時啞然。
的确,他們這群人是同時遇到東家的,東家也向來不與他們說私事,他們當然沒人知道東家的喜好。
直到有一天,裘平安從行商那裏換來了幾種靈茶,她将茶葉放進小宅後,發現其中一種茶用得特別快,于是後來,每一次添新茶葉,她都會先找東家常用的那一種。
可是那場奇怪的夢境,讓樊蕙蘭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她因此六神無主,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東家身邊。
遲一懸看着她迷茫黯然的模樣,他忽然擡手,從背包格裏取出一件物品,“你看這是什麽?”
樊蕙蘭的注意力被轉移到遲一懸手上,那是一塊無事牌。所謂無事牌,就是表面光潔、沒有任何雕琢的玉牌,這樣的方形玉牌,通常寓意平安無事。
遲一懸在那塊玉牌上注入了些微靈力,很快,無事牌上浮現出清晰的畫面來,那是一片曠遠的原野,一只薮貓帶着孩子在野外捕獵。
薮貓辛苦蹲守了半天,終于獵到食物,但它只來得及吃兩口,就被小貓搶走了獵物。小貓狼吞虎咽地啃食着,絲毫沒有要跟母親分享的意思。
然而那只薮貓只是看了看獵物,舔了舔嘴巴,卻半點沒有跟孩子争搶的意思,将辛苦獵來的食物讓給孩子,它自己則慢慢舔舐着孩子不喜歡吃的部位。
遲一懸:“你看見了什麽?”
樊蕙蘭微微蹙眉,“一個不孝順的孩子。”
遲一懸手指在那玉牌上一點,同樣是這樣一對母子,母親在狩獵中受傷,曾經搶食它獵物的小薮貓自己出去打獵,它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狼吞虎咽地霸占食物了,而是将獵物讓給受傷虛弱的母親,自己則在一旁流口水。
遲一懸:“現在呢?”
樊蕙蘭啞然。
遲一懸又給她看另一段影像,畫面中是一頭豹子和它的一對兒女,兩個孩子天天打架,一旦母親對誰比較偏愛,另一只就會氣急敗壞地沖上來将另一個撞開,然後同胞間彼此鬥個半天,它們的母親則在旁邊晃着尾巴悠閑看着。
遲一懸問:“你看到了什麽?”
樊蕙蘭擰着眉道:“自私與嫉妒。”
她話音剛落,畫面又是一轉,這對豹子兄弟或者姐妹,在外敵來襲時,沒有一個趁機把平時與自己争奪母親寵愛的同胞弄死,相反,它們相護守護,對着敵人發出稚嫩的吼叫,直到堅持到母親回家。
遲一懸:“這次,你又看見了什麽?”
樊蕙蘭嘴巴張了張,神色茫然。
遲一懸這才收起玉牌,說道:“你讀書識字,書上教你,親人朋友間要溫良謙恭,友愛禮讓,但凡嫉妒、怨怼,都是錯。”
樊蕙蘭問:“這難道不是錯嗎?”
遲一懸卻是一笑,“你能這麽想,豈不正說明你心地純善?”
樊蕙蘭苦笑,“東家,我哪裏有您說得這樣好。”
遲一懸:“你對标的好,是聖賢書裏的那種好,可我們都并非聖人。我們像你剛看見的薮貓豹子一樣,有私心,有嫉妒,可也有血脈之親,有同胞之愛。永遠無私心,無嫉妒,那是神,那不是人。”
這番話讓樊蕙蘭心頭猛跳,她情不自禁地問,“那東家也有私心,也會嫉妒嗎?”
遲一懸不假思索道:“那是當然。”
樊蕙蘭沒有說話,可面上神情分明在說不信。
遲一懸以前其實沒怎麽留意樊蕙蘭,在他眼裏,樊蕙蘭只是一個挂着“樊蕙蘭”銘牌的員工,她的面貌在他心裏是模糊的,遠不如裘平安、馬弘宣、盧文星、郭千山這幾人清晰。
可是此時此刻,樊蕙蘭在他心裏的面貌終于清晰了,他開始覺得這個女孩子有些可愛起來。
遲一懸又往茶壺裏注入沸水,擺出了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我的私心,就是朝歌,只要朝歌能欣欣向榮,不斷擴大,我就高興。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必要時我可以用任何手段。我并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單純為了救苦救難。”因為這就是他的修行方式啊,當然,這一點就沒必要透露出去了。
“我當然也會嫉妒,比方過年那一晚,我就嫉妒你們能與親人團聚。”
在樊蕙蘭訝異的目光中,他繼續道:“你要離開朝歌,是因為你以為你的嫉妒會害了我,會害了朝歌是嗎?”
樊蕙蘭抿着唇點頭,可是想到剛剛看見的那對豹子,她又遲疑了。
“當你心生嫉妒時,你想的是什麽?是要殺了我取而代之嗎?”
樊蕙蘭驚恐地看着他。
遲一懸道:“你說你是在夢裏看清了自己的本心,那你的不甘嫉妒,是從什麽時候起的?是從一開始就有,是幾個月前,還是最近?”
樊蕙蘭小聲道:“以前就有些苗頭,可我不知道,直到前兩天,郭大哥說您的年紀不滿三十,一想到您的年紀跟我差不多,我就……”她欲言又止,還是慢慢道:“您曾經說過,您沒有師門,全靠自己修行。”
若是東家有師門也就罷了,可他沒有師門,意味着他生來就天資卓越,一想到相仿的年紀,東家已經是金丹真人,而她連築基的機緣都不知道在哪裏,心裏就分外苦澀。
“東家,馬弘宣說在您眼裏人人生而平等,可是我看不到,看不到啊……”
樊蕙蘭無比苦悶。
若非她跟了遲一懸,若非遲一懸一直以來有意無意的引導,樊蕙蘭也許不會有這樣矛盾的情緒。
“馬弘宣說得沒錯,可平等不表現在外,而表現在內。”遲一懸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和心髒,“在腦子和心靈。”
在樊蕙蘭震撼的目光中,遲一懸道:“腦子讓每個人都能通過學習掌握自己不懂的知識,心靈讓每個人都能擁有喜怒哀樂。這是上天賦予我們生來就有的平等。”
“至于修為,容貌、財富……這些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遲一懸一頓,差點忘了這個世界死了還能有鬼魂。
他轉而道:“這些外物都是後天帶來,你怎麽就知道将來到不了那個層次?譬如宋典來,他比你們都早築基,還拜入了霸刀門,可他還不是隕落在我手中?”
至于不甘與嫉妒,那就更不需要擔心了。
“我們的祖先,曾經像那些動物一樣,在狩獵與被狩獵中掙紮着生存繁衍下來,祖先心中的不甘與嫉妒,促使他們擺脫了獵物的身份,成為了這片天地的主人,在這片大地上建立城池,而肉.體遠比我們強大的野獸妖物,卻依舊茹毛飲血,只能成為我們的獵物。”
“這是刻在我們體內的本能,是祖先賦予我們的生存智慧,只要這不甘與嫉妒是催人向上,而并非殘害手足家園,你又何必因此而痛苦?”
樊蕙蘭愣愣看着他,恍然明白昨夜的糾結與痛苦,竟是作繭自縛。
遲一懸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有不甘是好事,有嫉妒也沒什麽。實在無法排解,就繼續保持,我等着你能與我交手那一天。”
***
另一間艙室內,白經天正無聊地數着珠子,忽然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不由看向另一側艙室,“朝歌有人要築基了?”
不過是築基,他看了眼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誰知剛剛數了兩顆珠子,船上又傳來有人築基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