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第 64 章

“你的名字都是樸大哥取的。” 柳仁勇回憶道,“你出生沒多久就在我們家了,不是我的親孫子是什麽?你要是用該死的血緣來衡量親疏,我柳仁勇就算白養你了。”

“爺爺,給我一點時間消化吧。” 柳時序用盡了畢生力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去吧,我也累了。” 柳仁勇嘆了口氣,起身走回書桌旁,又開始細細地研墨,準備繼續剛才中斷掉的書法練習。

柳時序從車庫裏随意選了一輛車子,然後開始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裏漫無目的地駕駛。紐約無疑是地球上最繁華璀璨的城市,夜幕降臨,無數霓虹閃動,比鑽石還要奪目,比星河還要燦爛。它永遠生機勃勃、熱氣騰騰,像吃了人參果、吞了不老仙丹,一直年輕,永遠奔跑流動。

過去二十三年柳時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它一切的美好和便利,只要你想,這座城市可以滿足你的任何需求。毫無疑問,這些美好大多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上。他是如此地幸運,一出生就是trust fund baby,從小到大錦衣玉食,他享用的都是最好的東西,上最好的大學,開豪華跑車、住大豪宅,過着讓無數人羨慕的富貴生活。只因為他姓柳,出生在柳仁勇的家庭,因此有資格享受他一手創造的財富。

可是這都是假的。

他不姓柳,他只是一個從別處撿來的孩子,連親生父母是誰都無從知曉。要不是在濟州四季門口被撿到,他應該會淪落在濟州島某個凄苦貧寒的福利院,要為溫飽争得頭破血流,要飽受衆人欺淩。長大後他可能在餐廳洗碗、酒吧打工或者開車送貨。

現在他終于知道這是命運的偏愛,也感受到了命運的嘲弄。

看看,其實你一無所有,你生活在海市蜃樓。

路邊躺着很多流浪漢,他們的衣着破爛不堪,頭發淩亂,眼神呆滞,像靈魂出竅一樣望着黑洞洞的夜。他們無家可歸,衆叛親離,只能淪落街頭,伴着腐朽的垃圾、污穢的空氣,慢慢凋零、腐壞、死亡。

柳時序不願再看這幅凄慘堕落的街景,一腳踩下油門,跑車轟鳴向前,不知不覺他來到了爺爺給他買的大平層樓下。

暖房派對開完之後,他也沒怎麽來住,他習慣跟爺爺住在一起,他舍不得離開那個老頭子……

房子定期有人打掃,即便很久沒來,這裏依然幹幹淨淨,一塵不染。站在落地窗的大玻璃前面,曼哈頓的夜景一覽無遺。

柳時序意興闌珊,轉身來到酒櫃前面,酒櫃足足有一面牆那麽高,陳列了令人驚嘆的昂貴美酒,有一半是開派對的時候朋友送的,有一半是爺爺和親戚送的。

他打開櫃門,左右兩只手各抽出了兩瓶紅酒,然後拿起開瓶器,一下子開掉了四瓶酒。

窗外的繁華如水,他仿徨迷離,心中湧動着從未有過的情緒,這個時候,或許只有酒精可以麻痹自我,讓那該死的、侵擾他全身細胞、折磨他神經的情緒靜止下來。

他關掉了手機,盤腿坐在沙發上,只與酒精作伴,眯着眼回想二十三年以來的種種人生。現在他終于明白母親為什麽可以毫不猶豫地抛下他,父親為什麽可以毫不留戀地奔赴加州。不能埋怨他們不愛自己吧,他根本不配得到他們的愛。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麽要選擇收養他,為什麽千裏迢迢把他從濟州島帶到紐約,為什麽精心編制這個謊言,為什麽要讓他一直活在虛假的世界裏?

他情願自己一無所有,靠雙手打拼,掙得一餐一食,也好過坐在錦衣玉帛上二十三年,正躊躇滿志要為家族事業添磚加瓦,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并無資格。

諷刺啊諷刺,他現在喝的酒、住的房子、穿的衣服,都不是他理所當然配得的。他想徹底沉淪,忘卻這一切,這樣就不用看清自己是誰,自己從哪裏來,應該要去向哪裏了。

他就這樣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忘記時間,忘記存在。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醒了,醒了繼續喝,喝了繼續睡,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門“叮”地一聲被打開了。

李殊哲一進入房間,就被滿屋子的酒氣熏到了,“卧槽,這特麽是喝了多少酒?”

傅君柏跨步朝裏走,只見柳時序醉醺醺地躺在沙發上,手裏抱着一個空瓶子,茶幾上堆滿了紅酒瓶。

“他該不會酒精中毒了吧?” 李殊哲頭疼地扶額。

傅君柏拉起柳時序,拍了拍他的臉,“喂,柳時序,你醒醒。”

柳時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出現兩張模糊朦胧的面孔,“是你們啊?你們來這裏幹嘛?”

李殊哲沒好氣地說:“來驗屍的。”

然後他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一條濕毛巾,像給小狗擦毛一樣按在柳時序的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氣呼呼地說:“要不是你家沙發是老子送的,我現在就潑一盆水下去把你澆醒。”

“你幹嘛對我這麽兇?” 柳時序委屈地說,“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之後,就原形畢露,連朋友也不屑于跟我做了,你這個勢利鬼!”

“你說什麽?你喝酒喝到腦殘了?”

“你還罵我!” 柳時序指着他。

李殊哲苦笑,對傅君柏說:“真是見鬼了,第一次見到這個大魔王喝醉,原來是這樣的畫風。我不行,我實在不能跟一個幼稚鬼對話。我怕我會笑場。”

傅君柏皺着眉頭,柳時序說的話讓人一頭霧水:“柳爺爺有說什麽嗎?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李殊哲搖搖頭:“柳爺爺就說這家夥兩天沒去上班了,讓我們來這裏找他。”

傅君柏:“你先點個外賣,兩天喝了那麽多酒,胃都要爛了。”

李殊哲:“還是傅總你體貼,求你趕緊把這個小朋友哄醒,不然我就要揍他了。”

傅君柏看着柳時序迷迷瞪瞪的樣子說:“你再買點解酒藥吧。”

李殊哲叫了一個加急服務,解酒藥很快就送過來了,傅君柏強行讓柳時序吞了下去。

過了半小時,柳時序總算清醒了一些,這時外賣也到了,李殊哲點了幾份披薩和炸雞,傅君柏無語地說:“你這是點給自己吃的嗎?”

“暴飲暴食,還得是垃圾食品。哎呀,傅總你別這麽看我,這玩意兒熱量高,升糖快,柳時序這家夥再不吃點碳水,我估計就要暈過去了。喂,柳時序,你好點沒?”

柳時序扶着頭疼欲裂的腦袋,“暈。”

“不想吐?” 傅君柏問。

柳時序搖搖頭。

“來,吃塊披薩,你兩天沒吃東西,沒餓死算你命大。”李殊哲把披薩遞過去。

“兩天?”

“救命,你都不知道自己醉了幾天啊?”李殊哲狠狠咬了口雞翅,仿佛洩憤似的。

“我關手機了,什麽也不知道。”

“你發生了什麽事兒?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們。”

柳時序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地問:“你們身邊發生過最荒唐的事情是什麽?”

李殊哲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你出櫃!”

柳時序苦笑,他似乎想到什麽,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開機,點開微信,看見遲航發了四五條消息,最後一條消息是:“回我一下,告訴我你平安就好。”

李殊哲搖了搖他,“喂,你回神。”

柳時序迅速敲了幾個字,然後放下手機,不知道如何開口,良久才緩緩地說:“我身上發生的最荒唐的事情是,活了二十三歲,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柳家的人。”

“什麽意思?” 李殊哲瞪大了眼睛,傅君柏撲克牌一樣的臉上也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柳時序捂住臉,向兩個最親近的朋友坦白道:“二十三年前爺爺在濟州四季門口撿到了一個棄嬰,那個棄嬰就是我……”

李殊哲“騰”地站起來,不敢相信這麽戲劇的事情發生在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身上,“這不可能,這比電視劇還離譜!”

傅君柏沉着臉,“怎麽會這樣……”

柳時序再次苦澀地笑了:“你們瞧,連你們聽了都覺得離譜是不是?我也覺得離譜,我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個夢。”

“你是怎麽知道的?” 傅君柏問。

“姑姑和爺爺在吵架,她一激動,就把陳年往事抖了出來,我恰巧路過聽到了,就去問爺爺怎麽回事,爺爺也沒瞞我,跟我說了實話。” 柳時序恢複了冷靜,把爺爺跟他說的事情轉述給發小們。

李殊哲一邊聽着他講述自己的身世,一邊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繞着沙發轉來轉去,他盯着滿桌子的酒瓶,明白了柳時序為什麽借酒澆愁。柳時序一說完,他就跑過去扶住他的肩膀,“不管你姓什麽,不管你是從誰的肚皮裏出生的,對我而言你就是柳時序,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哥們兒,你別特麽自我懷疑!”

傅君柏也難得情緒激動地說:“我也覺得血緣并不重要,你別自暴自棄的,你爺爺對你的關愛是少見的,他把什麽都教授給你,還把公司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給你,不就是對你的認可和疼愛嗎?你振作一點,不要自我憐憫,自我同情,別讓我瞧不起你!”

李殊哲再接再厲:“別去想你那該死的不負責任的原生父母,也不要留戀不負責任的養父母,想想從小撫養你長大的爺爺,從小跟你一起玩的我們,還有你老婆遲航!然後明天給我去公司上班,該幹嘛幹嘛!別特麽再喝醉了!”

“你們為什麽不安慰我,還要反過來教訓我……”

李殊哲用力捏着他的臉,“因為我是你哥,不教訓你教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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