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基建第五十三天

第66章 基建第五十三天

難得的好天氣,可就是這樣萬裏無雲的晴朗日子卻讓油菜的收割刻不容緩。

多耽誤一分,炸裂開的油菜就多上一成。

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

在這一刻,收割的辛苦猶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但是另外一邊,比他們還要頭腦發脹的是和容忠渠一起過來的師長們。這些人到哪裏不是受人尊重的存在?要不是容家答應給他們家裏極大的補貼,他們也不會從那麽遠的地方到這裏來吃苦。

“這學的到底是什麽東西?!有辱斯文!!老祖宗傳下來的字體怎麽能讓他們這麽糟蹋?我不學了!!”

這段時間不斷有人提出要放棄。

不是說讓他們過來教授課業,以做啓蒙的嗎?為什麽還要讓他們學習?學就學,可他們拿到手中的課本竟然變化如此之大,特別是語文這一科,更是發生了驚天辟地的巨大變化,他們早就熟悉了的文字被拆分,不是缺了左邊,就是缺了右邊!這要是被當初給他們啓蒙的老先生瞧見,定會一仰頭,直生生地氣暈過去!

這個要放棄的先生已經不是第一人。

旁邊已經幾乎快要出師的懶漢們嗤笑一聲,一邊按照王青城的吩咐完成最新版的練習冊,一邊繼續熟悉他們已經熟悉了的一年級課本。

但竊竊私語不短泛起。

“還以為這群從江南來的人能有多厲害呢,那搞了半天,這腦子比我們還不如。就這麽幾個字,還要學那麽久……”

“是啊是啊,你是沒瞧見那學數學的呢,到現在兩位數的加減法還要扳手指!”

他們的聲音不算很小,平時他們性子都很外放,有什麽說什麽,都是本地有錢人家的懶漢,既然能做到懶,自然不怕得罪人。

可是他們的話,落在江南人的耳朵裏就萬分刺耳。

不願學的那個書生當即紅了腦袋:“你們也是讀書人,知曉文字多麽難得,可現在你們卻破壞祖師爺傳下來的文字!”

“還有這筆!為何不用毛筆寫字?”

說着那人“砰”的一聲摔斷了筆。

這下子炸鍋了。

“就他們這樣的還嫌棄大人給咱們制作出來的鉛筆?!呵呵……我瞧瞧現在用的木頭鉛筆不比之前的毛筆方便多了,不用磨墨,寫的字也小了許多,可不比原來節省!”

有人就很喜歡數學,也很喜歡大人們研制出來的鉛筆。當下看到那個胡子花花的先生一把摔斷了筆,恨不得上去揪起他的衣領,狠狠質問一番。

這地可是水泥地!

他們這兒的獨一份,據說皇都沒有呢!

他們平時踩在上面都小心翼翼,別說把手中的重物砸下去,可以說珍愛異常,可現在那人居然就把筆摔在地上!瞧瞧那一塊筆芯被砸在了地上,還留下了長長的一道劃痕,若他的力道再大一些,這筆不就直接砸在脆弱而明淨的玻璃上了!

于是這個書生的動作引得周圍所有懶漢們的怒目相視。

“還什麽祖師爺啊……”有個懶漢正做題做的心煩意亂,聞言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祖師爺能讓咱們吃飽飯嗎?”

“你這厮怎可如此言出無狀!”

“這就言出無狀了?讓我和你好好講講道理,你這麽喜歡你祖師爺的文字,怎麽不見你考個更厲害的功名啊?”

“我……”

“我什麽我?別說你一顆菩提心,一心想着教人讀書,還不是考了又考,考不中這才沒辦法成了師長嗎!你也別說我,我就聽學問多的人的話,你要是學問比我多,我就聽你的。但咱們的知州大人學問比你多,我就聽知州大人的,你要是不服你也去考個三元及第的狀元!咱們知州大人都沒說話,就你擱這話特別多,嫌棄這嫌棄那的,有本事你回去啊!”

懶漢們早就嫌棄這人話多了 。

要麽就不學,從一開始拿到他們的語文數學書就走啊。那樣的話他們還覺得他有骨氣,可是現在,這厮學到一半還在這唧唧歪歪的,這就很沒有意思了。

那懶漢原本看着二年級的書,算這個算術算得頭皮發麻,這下子說暢快了,便開始不客氣:“不就是舍不得咱們大人給出來的福利?然後就硬着頭皮學,結果發現學不會……呵……現在還怪我們大人課本弄的難,鉛筆難以書寫,自己笨就算了,還好意思說出來……”

這些懶漢們的腦子可活絡着呢。

要說吵架,可沒人能吵過他們,他們能厚着臉皮在家裏待到三十四歲的年紀,更有甚者直接待到了六七十歲都不出去找事做,還怕和人吵架?

可是摔了筆的書生什麽時候和人這麽急紅的臉過,想當初,他作為開蒙的師長,哪家哪戶不是拎着重禮來他這兒,畢恭畢敬,就希望拜托他能好好将孩子們給啓蒙了。

而非像現在,面紅脖子粗。

那名書生火冒三丈:“什麽叫我笨?我怎麽會笨,我教過的稚子沒有數千也有上百。但啓蒙為科考,你們這本書中雜物如何用于科考!”

懶漢們不服氣了:“誰說啓蒙就是為了科考了,我們這麽多人都啓蒙了,我們也沒去科考啊,況且讀書難道就是為了當官麽?!大人們說了,讀書是為了讓我們知曉天地理論,知曉人文。”

懶漢們的話音剛落,容訴雲的腳尖剛剛落于廳堂之中,他不過處理完了公文,還未休息多久,就被顧牧青催着來監督這群懶漢和新來的老師們有沒有認真學習。

卻不想聽到這樣一段你來我往的激烈争執。

顧牧青在他的心湖裏面愣了愣,使勁掏了自己的耳朵:“咦!寶兒,我沒聽錯吧?這段話是那些他們說的?他們怎麽這麽懂事了?”

明明之前還學的不情不願的,都靠他拿出一堆又一堆的連環畫區釣着,沒想到背地裏卻這麽為他們的官府說話。

顧牧青覺得自己的心湖暖暖的。

然而他還沒有高興多久,就聽到和土著們對峙的書生吊起眉梢。

書生嗤笑一聲:“你們又算得什麽知曉天地之理,還人文?”

前頭人頭攢動,容訴雲的身高并沒那麽高,并不能看清楚裏面的人群發生了什麽,但那個書生的話卻尖利地傳到了他的耳朵中:“你若欲知天地之理,就必将去往天子腳下,那裏大儒雲集,古冊成群。而你們這只不過西南蠻荒之地,除卻滿目荒蕪,又有何物能同人文相較!”

顧牧青:???

這是在嘲諷他這個資料萬千的系統嗎??

顧牧青怒了,他的拳頭已經徹底硬了起來。

要不是他現在只是個需要依靠容訴雲的系統,他說不定早就一拳頭揮了過去!

“靠!寶兒!我就說咱大伯不靠譜吧,你看這送來的都是什麽人?”顧牧青聽到這話氣地牙癢癢,“如果讓這樣三觀不正的人來教咱們的學生,我覺得還是算了吧,要不然……把這個人原封不動地打包回去!”

可惜容訴雲沒有回應他。

容訴雲還靜靜的站在門邊,側耳傾聽裏面發生的對話。

書生的話當然讓本地的懶漢們分外生氣。

他們這裏是窮酸,是凄慘,但日子是他們過的,憑什麽這人有資格來說他們?

至少不管自己住的窩有多麽邋遢,別人也說不得。

一個後頭懶漢沒忍住,從第一個懶漢身後大步跑了出來:“如果你說都城好,你怎麽不去都城,而來我們這裏?不過是為了金銀細軟罷了,你為了三兩銀錢就能昧着本心來這裏,不過條件艱苦的些,就開始叫爹喊娘的,又豈是能夠真心實意教導孩子的人?”

這個懶漢很聰明,就抓着這個書生說他之前教的孩子數百這一點,還發散到另一點上:“我這人雖然懶,但我這人說到做到,若為人師長,必定傾盡所有心血教導稚子……至于你……那可就說不定了,誰知道你在你老家那邊有沒有多收人家銀子,有沒有區別對待每個稚子。”

書生被他說的簡直要腦袋起火:“你們這些人欺人太甚,怎得還惡意中傷……”

“哎喲喲,現在知道惡意中傷這個詞兒了,之前罵我們這裏貧瘠的時候,怎麽就忘了你自己剛才也這麽說了呢?”

書生梗了一口氣,可他周圍的人都不願同他多說話,他們是一道而來的,自然知道這個書生的性子。

平時就摳搜小氣,閑話也多,來到這裏不知道說了多少酸言酸語。

懶漢偏生不想讓他舒服:“你說我們這裏比不上都城,是,的确比不過。但說我們這裏貧瘠蠻荒……這我可就有的說道說道了。”

懶漢咳嗽一聲,手指點地:“首先,你說我們這裏哪裏蠻荒,你腳下踩着的水泥地,你老家那裏有嗎?你們那書院再富麗堂皇,也就主道鋪了磚吧,而且鋪磚的地方少,大多數都是泥巴地。”

懶漢又指了指窗戶:“其次,你看這窗戶,琉璃一般清透的玻璃窗,你們那邊有嗎?不過是木頭糊的紙,我們這早就不用了。更不提你到這兒來咱們官府食堂。每日提供的美味餐食,你們那裏有嗎?”

懶漢們一番輸出,沒想到剛說完,他們自己也震驚了。

彼此腦袋抵着腦袋,滿眼震驚,且細致回味。

“是啊,咱們現在住的這麽好……”

“說的有理,雖然咱們比不過江南的那些大戶人家,可比平頭老百姓過的還要富裕一些的,哪家能有這麽好的玻璃,還有水泥地,更不提大人時時更新的菜譜,還有那些美味的大醬……”

“就是就是!咱們現在的日子已經過得好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先生們每天學完了書上的內容,還偷偷摸摸去翻看大人們給我們準備的連環畫!”

“真的嗎?難怪我上次問遍了咱們這個六十多個人,都沒發現《西游繪本》的第三十冊!搞了半天,被這些外人給摸走了!”

繪本愛好者們當真憤怒了,甚至開始無差別地攻擊,由一個書生蔓延到所有的師長。

這些人怎麽這樣啊?!

大人能不能把他們趕走啊,他們六十個人難道還不夠教寶澤區這兒的孩子嗎?!

不能夠啊,他們學的這麽快啊,一定教得好!

于是頃刻之間,懶漢們看剩下來那些還在堅持學習并且同時看熱鬧的江南師長的眼神就變了。

沒有用,廢物,嘴還絮叨,這樣的人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這些閑散雜碎的絮叨都被人群中央的王青城聽在耳朵裏。他的眉毛狠狠地抽動了一下,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誰能想到一個月前還懶得要命的懶漢們現在居然已經自覺自己能夠承擔整個寶澤區的教育教學,甚至開始鄙視從江南來的經驗豐富的師長……

稀奇……離譜……

但眼看着事情快要失去控制,懶漢們當真和王青城交涉着,意欲把這些人弄走,他們來一應承擔之際,容訴雲輕輕咳嗽一聲,踏步而來。

“知州大人來了!”

“是知州大人!”

“大人這又是來檢查咱們的課業的嗎?”

“靠,完蛋了,又來檢查課業了!哎?不過我緊張什麽?我都已經學完啦…測試題目都拿了滿分!嘿嘿……”

懶漢們只慌亂了短短的一瞬間,很快,他們就恢複了平靜。誰讓他們學的時間比外來的師長要長許久。這些人還在學習語文、數學一年級內容的時候,他們已經連一年級的練習題冊都做完了!

并且,他們中快些的,已經開始預習二年級內容了!

所以他們絲毫不虛,甚至昂首挺胸,期待大人的檢查。

然而容訴雲來這次并不是為了檢查他們學得如何的,還是來觀看一下來自江南的這批老師的學習進度,按照日程安排——等油菜收割完畢,在還沒春種之前,這些孩子們就要去學堂入學,他們現在能保證的是他們本地的這些老師能夠被培訓好,但是江南來的還不太清楚。

不過目前看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老師能不能培訓的,還是這些老師的個人素養,這一點是顧牧青提出來的。顧牧青格外看重這一點,甚至還制定了一系列對當今老師而言難以接受的嚴苛條例——

比如說不能言語過激的辱罵孩童,更不能進行劇烈體罰。

因而,顧牧青現在又滿意又不滿意,滿意的是他們第一批師長,而不滿意的是後來的這一批:“寶兒,我知道這些人驕傲自大,不習慣,也不喜歡咱們這個地方,可是人都來了,卻能如此道貌岸然!”

顧牧青說了“道貌岸然”這個詞,容訴雲突然就停住了。

不得不說,顧牧青的文化素養也在飛速的提高,要是以往,他很少用這些四字成語,能用多簡單的話就用多簡單的話。

顧牧青沒有注意到他的停頓,繼續罵罵咧咧,某個系統的憤怒如同一顆驚雷,在容訴雲的心湖裏徹底炸開

“一邊享受着我們提供的巨大福利,一邊出言不遜!靠,給我怼死他們!”

可惜懶漢們因為容訴雲的到來,已經不再說這些話,有些話他們私下說說就好,鬧到明面上大家彼此都不好看。

然而書生卻将容訴雲的到來看作是庇佑。

他們是容訴雲要求容家從江南帶來的,因而這位大人必定有求于他們。

所以書生冷哼一聲,禮數行是行了,但似乎并不服氣。

“大人,我可否知曉,為何涼川州會修改文字,改變稚子啓蒙書冊,如今這般不倫不類,如何于男子日後科考有利,只會誤人子弟!”

顧牧青:“???”

什麽子弟??

“誤人子弟??寶兒你聽聽他話這是什麽意思?好好說話不行嗎?非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質問?還整個一本正經的誤人子弟,可真是給了他臉兒了。寶兒,實在不行的話,你把身體給我,讓我跟他吵吵!”

并不在意這本書生言語中的質問與懷疑,容訴雲反而将注意力放在顧牧青最後一句話上:“我可以把身體交給你用嗎?”

顧牧青成功地被歪了話題:“可以呀,如果宿主發生極端意外的話,系統是可以按照系統手冊接受宿主的身體的。”

容訴雲點點頭。

所以在他有不測的時候,顧牧青能代替他。

不過容訴雲很快将這件事抛在後面,他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年過四十“書生”,并未言笑,只見他線條流暢而自然的唇線泛起一個如同竹葉般的和緩弧度:“這位先生,你當認為如今涼川州最重要的是什麽?是科考,還是填飽肚子?”

“當然是科……不對……”書生很快意識過來,可他還是不滿,“那你們學習這種文字,這種書冊,和這種課業內容,如何能夠填飽肚子?”

“如何不能?”

容訴雲眉梢微微揚起,淺淡的四個字就将疑問抛回書生那裏。

先不說這些書冊都是顧牧青精心編纂的,容訴雲也一一審核而過,再者,這種由簡單到複雜,由淺及深的排版和內容安排,遠比現在存在的古籍更适應稚子學習。

容訴雲知道,有許多早就将古策文書了然于心的先生會對這樣的書冊不滿,但這已經是讓孩子的這塊了解世界的最好途徑——稚童得以在最快的速度習得文字,看懂書冊,另一邊還能學好算術,化書為用,這有何不好。

不過容訴雲也知曉,自己現在說再多,無心之人也聽不進去。

這些心思并不在傳說授業之上的人,就沒有必要留在他們涼川州了。

容訴雲淺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原本稍顯圓潤的眼睛瞬間變得狹長,容訴雲彎腰撿起地上的已經斷了筆尖的鉛筆。

衆人一怔。

而等他再直起腰時,目色凜然一片。

“若有人不想留在涼川州任教,我便請人将爾等一一送回。”

容訴雲這一句話剛一落地,四下一片寂然。

土著的老師愣愣地看着容訴雲的方向,本想着大人能給他們留個面子,不責備他們今日沒忍住,欺負了客人就已經很好了,沒想到大人居然這般,為他們坦蕩撐腰!

啊,就眼睛紅紅的。

顧牧青上一秒還在心疼地上的鉛筆,下一秒看到土著們的反應,一個激靈,在容訴雲心湖竄了起來:“快看,寶兒!他們眼睛要尿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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