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三·受封

番外三·受封

禦林軍金吾衛, 都是皇帝的貼身侍衛。

非至親至近之人,不足以擔任。

小黃門彎着腰,行走在黑色的宮殿裏。

回廊外側照進零零碎碎的光,投在地上昏暗不清, 若不是常年行走, 早已習慣, 這會兒該摔一下了。

他手裏托着一個錦盤,象牙白色的布鋪着,上面放着一摞子紙, 紙上是要呈給聖上過目的名字。

蔣子文聽到一陣衣物摩擦聲, 并不擡頭,直到聲音停住,一個尖細但不難聽的聲音說:“這是今年新補的金吾衛,陛下請過目。”

這些年, 金吾衛就和釜底的柴似的拼命燒着, 才能維持大殿的熱度。前些日子的血跡還在石階上,依舊澆不透這些人的熱血, 前赴後繼往宮裏頭填。

蔣子文一張張翻閱,一目十行,并不太在意:“這種小事, 舅舅決定就好, 還跟我說什麽。”

蔣子文能登上皇帝寶座, 和他那個歷經四朝的舅舅自然是關系匪淺。

若不是他舅舅, 他連小命都保不住。窩藏巫蠱餘孽可是滅門之罪, 當年他舅舅藏他, 一藏就是十多年。

小黃門并不敢答話,皇帝說這麽說, 他可不敢回。

蔣子文的手突然頓住。

一個熟悉的名字。

鄧通。

夾在中間,不顯山,不露水。是他舅舅的風格。

蔣子文的心中升起一股厭惡,不知道是為了他舅舅,還是為了這讨厭的人。

“這人是誰?”蔣子文明知故問。

小黃門和國舅爺素來交情不錯,早就聽國舅爺交代過,要留心這個人,說不定皇帝要問。

他小聲說:“天正教的內門弟子,前些天去三重天辦了一件差,辦的不錯,修煉也不錯,這番年紀已是金丹了。”

這話聽得熟悉,有因有果,還特別點了第三重天的事。

就像舅舅在他耳邊說一樣。

他腦子裏,出現了舅舅身着衮黑朝服,彎着腰,手執笏板,只能看到半透的冠下,有着絲絲白霜的發髻,整張臉都躲在了纓帶後面,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直那麽小心,小心得,讓所有人滿意。

正如此刻,蔣子文也極為滿意。

他想起來了,随手遞給李雁的兩條帕子,此刻居然成了鄧通的青雲梯。

真是人生難料,他打出去的一張牌,轉了一圈,此刻又回到了他手裏。

“看來是個有背景的。”蔣子文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點着這張紙說,“他走得是什麽關系?”

他極少問出這樣的話,金吾衛哪個沒能有點關系,天子近臣,自然有人打破腦袋想進來。

小黃門一時之間,居然不知說什麽。

總不能說,自然是走的,陛下您的關系。

陛下都這麽問了,那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那天蠶絲的手帕,是陛下的,可又不是有檔可查明着賞下去的。

暗自揣摩聖意,可是要掉腦袋的!

“陛下,這是您……”的東西啊。後幾個字,小黃門立刻咽在了肚子裏!

不能這麽說。

若是這麽說了,那丢東西的罪過一旦追究下去,不知道要掀起多大風浪。

“嗯?”蔣子文哼了一聲。

小黃門立刻噗通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牙齒不斷打着哆嗦,像只蟲子,在地上蠕動。

蔣子文似笑非笑,身邊這些人,總是想着法子琢磨他的喜好。雖說自古以來,擅自揣摩上意便是死罪

讓人通體舒服,卻又隐約厭惡。

太膩味了。

這些蝼蟻,喜歡的,是那個九重天的皇位,而不是他這個具體的人。

甚至不是紅蓮教主。

他只是敲打一番,并不打算追責,若是因為一點小事,就降罪于人,恐怕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步上他叔叔的後塵,落得個衆叛親離,死相凄慘:“行了,我這幾日在宮外行走,說不定就被人摸了東西,不怪你們。”

被人恐懼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怨恨。

“陛下可要徹查……”

蔣子文橫了他一眼,徹查什麽?告訴所有人丢東西了?

那小黃門眼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更加抖起來。

蔣子文拿起那摞紙,放在一邊,一揮手:“明日你去把鄧通給我叫來,我要見見。”

小黃門飛也似地逃開了。

蔣子文看着他留下來的托盤,有些懷疑——我有那麽兇嗎?

對這些小錯,我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怎麽人人都覺得,我會随時要了他們的命?

小黃門迫不及跑去和大将軍大司馬彙報,這鄧通吓得他兩股戰戰,他自然是要好好和大将軍大司馬說道說道,保不齊這人就是好命撿到或者就是偷的。

大将軍大司馬點頭表示知道了,但是叮囑這小黃門切不可為難鄧通。

小黃門也猜不透這些大人們怎麽想,只是得了叮囑,自然不敢怠慢,用極為恭敬的态度,将鄧通請了過去。

這次不在熙合宮的正殿,那兒太大,而是選了內廷的平安閣。

這會兒內廷沒住什麽人,也沒有那麽忌諱。

加上之前後宮多處起火,燒的亂七八糟,到處都是外人進來修房子,金吾衛值守的地方自然由外轉內。

平安閣靠近外庭正陽殿,房間不大,十間大小,分成三個房間,前朝皇帝冬日裏就喜歡住這,很是暖和。

屋子正中是一圈珠鏈,其中一張床,上面放着一個臺幾,前人喜歡秉燭夜談,就分坐在兩邊,靠着墊子,很是暖和。

大宮女早就點起了熏香,早春還有些寒意,這會兒手爐裏的那些溫度剛剛好。

熏得蔣子文坐在床上打瞌睡。

他斜撐着頭,硬是不肯低下去。

四周站了一圈人,蔣子文絕不在他們面前失态。

今天大常侍也被他叫來了——這老家夥姓趙,當年只是掖庭的一個小管事,現在管了整個內廷,平日裏跟個透明人似的,卻對熙合宮上上下下了如指掌,讓他過來,看看這個新人。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又不像小黃門只有衣物的摩擦聲,倒像是千層厚底的皂靴,有一定分量。

來人跪在門口。

屋裏所有人都聽到了,沒一個人開口。蔣子文有意晾着他,過了半晌,他擡起頭。

趙常侍開口:“進來吧。”

鄧通進了門,依舊跪在門口。

蔣子文微微擡起下巴,這人也算是識趣,難得有這麽不招人讨厭的地方。

第一次,他正眼瞧這個青年,這會兒任命還沒下,他尚為白身。一身和李雁相似的白衣,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正教的都這麽穿。

之前每一次,這人都格外狼狽。不是被追的狼狽逃竄,就是被打的兩眼翻白。

一陣靈力彈出——趙常侍出手了,鄧通硬生生扛下。

蔣子文微微擡頭,一直以為這人修為不高,沒想到尚可。

“陛下聽聞你修行不錯。”趙常侍說。

鄧通不敢擡頭,始終垂着臉,只能看到頭上的發髻,插着一根玉簪。

他的聲音很低:“蒙聖上賞識。”

蔣子文索然無味。

如同錦衣夜行。

對面的青年,不知道他是誰。他也沒必要和青年搭話。

他撥開面前的珠簾,走了出去,站在青年面前,看着他跪在身,下,彎成了一只蝦米。

蔣子文擡起腳,踩在他的肩上,一用力,腳下人的肩很穩,沒有一絲動彈。

青年的指尖,摳着青磚,已經發白,又不敢摳出任何痕跡。

蔣子文一陣熱血翻起,看了眼四周,屋裏的焚香又飄了起來,氤氲朦胧之間,所有人都低着頭,看不清他們的臉。像是被水暈開的畫,随時溶入水中,消失不見。

唯有一張臉,總是挂着讨好的笑,眼睛卻滴溜溜地轉,一肚子壞水總想着往外潑。

蔣子文忍不住想,李雁這狗東西有一陣子沒見着了,上次見面,他受傷了,最近過的可好?

不,以他那個性子,怎麽樣才能過的不好?

他收回腿,拍拍青年的肩,擔掉了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在青年受寵若驚的表情中,回到了椅子上。

趙常侍對着蔣子文點了點頭,一邊的大宮女端上一碟點心,照例準備賜下。

鄧通知道這個流程,吃了那兩塊桃花樣的點心,跪謝,準備退下。

“慢着。”趙常侍突然說,剛才陛下的指尖一動,他可全看見了。

這會兒小臺幾上放了塊四折起的手帕。

他擡頭用眼神詢問陛下,蔣子文卻不看他。

趙常侍心中一顫,賭了一把,拿起臺幾上的手絹,一打珠簾,走了出來,停在鄧通面前,将手帕遞給他:“陛下賞你的,擦擦手吧。”

鄧通看着遞到面前的手絹,一塊素淨,什麽花都沒有。

象牙白色,天蠶絲。

好眼熟。

他顫抖着指尖,一把揪住手帕,攥在手心,深深跪下去,叩首,額頭抵在地板上。

有什麽東西,永遠失去了。

不,從來沒得到過。

甘心嗎?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樣?

那是天下之主,什麽能逃得過他的手心?

鄧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個暖閣出來的,他只有滿心的憂慮。

果然如李雁所說,他這是想閉關,都走不了了。

入了江湖,哪這麽容易抽身而退。

只是沒想到,李雁陷得比他還深。

天上風起雲湧,鄧通想,九重天,果然比別處風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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