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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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班會課, 江歲宜宣布了下周舉辦班級合唱藝術節的事情,并留出一長段時間給學生們自由商讨選曲。

這是這些新生入學附中以來參加的第一個校園大型活動,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教室裏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讨論哪首歌合适。

“賀遲晏同學, 你有什麽提議嗎?”吳媛媛攥着寫滿歌名的本子, 從女生堆裏側過頭來, 語氣強裝平靜地問。

但是事實上一點都不自然。

怎麽可能冷靜!她偶像的現場版live!還靠得這麽近!

吳媛媛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追星人。

附近的學生聽見她的問話, 不自覺暫停口中的争辯, 豎起耳朵聽。畢竟他這位歌手算是合唱節的靈魂人物。

賀遲晏看着這群欲蓋彌彰湊近的腦袋, 先問:“有什麽備選項嗎?”

吳媛媛校對着筆記本上的名字, 細數道:“目前有, 《驕傲的少年》《我相信》《夜空中最亮的星》……”

到這兒,都是合唱節常見曲目。

“還有, 《從前有個魔仙堡》。”

好像混入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一片烏鴉在頭頂飛過後,男生們首先不服:“巴啦啦小魔仙都可以, 憑什麽我迪迦奧特曼不可以?你難道你們不相信光嗎?!”

“不行不行, 我們要唱《奇跡再現》!”

“是我豬豬俠不配嗎?”

“喜羊羊才是永遠的神!”

“你落伍了好吧,現在是熊出沒的天下。”

他們坐得這片區域一人一句吵得厲害, 幾乎全班都回頭側目。

江歲宜本來在講臺上等待他們商量出結果, 結果現在這番恨不得把天花板掀翻的架勢,讓她不得不下來維持秩序。

但是當她帶着疑惑和質詢過來, 只見衆人不約而同地停下,齊刷刷望來:“江老師,你說呢?”

一群氣急敗壞想讓大人評理的小屁孩。

“也許,你們知道一個動畫片兒, 叫《黑貓警長》?”

“……”

賀遲晏壓不住笑意,正經地贊同道:“我覺得還是江老師這個好。”

江歲宜只是随便一說, 多少有點底氣不足。

他亂附和什麽呀。

最後也沒商讨出個結果。江歲宜讓他們每人晚修時交三首歌的投票上來。

賀遲晏手指點了點課桌,注意到一貫熟練于游走于這種熱鬧場面的何徐行,已經默不作聲很久了。

晚修前有一長段自由活動時間 ,大家都在班裏吵吵鬧鬧。

“噗呲——”

賀遲晏單手握着汽水罐身,食指慢悠悠地勾了一下拉環,湧出的泡沫浸染指尖。

獨自坐在樓梯間的何徐行聽到聲音擡頭,看清來人後輕松口氣,“晏哥,是你呀。”

賀遲晏把汽水遞給他,一時沒說話。

知道青春期的小孩要面子,所以特地沒有帶攝像。

這個時間點的天空很漂亮,火燒雲翻卷奔湧,粉色和紫色在遠處交彙,投下的光亮爬上兩人的校服衣角。

“其實我……”大概有些羞意,何徐行喝了口飲料,主動開口,臉憋得很紅。

“是家人不能來看演出嗎?”

何徐行愣愣地看他:“你怎麽知道?”

“猜的。”

其實并不難猜。

他是從宣布合唱節的消息後開始落寞的,而細究原因,只能歸結于被告知演出可以邀請家長前來觀看。

但他的家長不能來。

賀遲晏依稀記得第一次翻牆那會兒,偶遇他在黑暗中打電話,好像隐隐提到。

何徐行苦澀一笑:“哥,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喜歡你早上演講的那些話。”

“因為我是不被上天眷顧的小孩。”他嘆了口氣,偏頭道,“我是安棠區的人。”

寧宜市很大,劃分為好幾個區,附中坐落在主城區,而安棠是郊區中的郊區,偏遠到幾乎要被攆出寧宜。

經濟落後,老齡化嚴重,留守兒童衆多,這是人們對安棠的第一印象。

何徐行緩緩道來:“我父母都在外省務工,因為車票錢很貴,一年半載不會回來一趟。我和妹妹算是相依為命……”

“她在附中安棠校區。”

安棠校區,占着附中分校的名頭,專為貧困生開設,分數線低,教育質量和本部差了一大截,多的是來混個高中畢業證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哥,你可能不太理解我吧?”

畢竟,很難理解一個大城市裏還存在着這麽落後的地方,而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賀遲晏輕聲,“理解。”

他這兩個字包含了很明顯的特殊情緒,明顯到何徐行都忍不住詫異看他。

他垂下眼睫,微微有些出神:“因為,我來自那裏,高一高二也都在安棠校區。”

“高三才來到附中本部。”

-

光陰倒轉,那是個夏天。

天氣很熱,高溫讓呼吸都變得粘稠,安棠校區沒有空調,教室裏只有兩盞老式電扇悠悠轉着。

分科申請表發下來,賀遲晏拿了筆随意地在白紙上用筆勾了選項。

老師在講臺上口若懸河叮囑注意事項。但是有什麽用呢?這個校區裏,真正奔着考大學去的人,屈指可數。

大多數人能順利得到那一紙文憑,就算作成功。

安棠校區開辦這麽多年,能上一本線的都可以載入校史。

在這個學校,兩類人群泾渭分明。一種染發花臂包攬所有叛逆,另一種按部就班拿到畢業證就出去打工。

賀遲晏哪種都不是。

“還有件事情。”老師看着底下東倒西歪的人群,嘆了口氣宣布:“現在,你們有一個機會可以去到附中本部。”

仍是沒什麽人擡頭,只有兩三個人支了支耳朵。

“分科以後,高二綜合成績排名第一的學生,高三時可以去本部讀書。”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有人已經混不吝地發出輕蔑嗤聲。支耳朵的兩三人也歇下了心思。

賀遲晏無動于衷地收拾東西。他的同桌學習還行,探過頭來看他的分科表,“你學理呀?”

他沒回話。

同桌撇撇嘴,“就學校這麽個水平,到最後肯定學不懂的,多痛苦。”

賀遲晏沒管他,閉上眼睛趴下睡了。

再醒過來,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張精致漂亮的信紙包裝,湊近點還能聞到一點淡淡的味道。

一看就是女孩的東西。

什麽味道?賀遲晏形容不出。有點像是太陽的澄澈氣息,但一點也不灼人。

“這什麽?”他撿起信封,問身邊人。

同桌解釋:“這不是搞了第一名進附中的政策嗎?為了激勵我們,本部那邊組織了兩校通信活動。”

他一邊說一邊不屑:“也不想想,人家怎麽看得上我們,我們又怎麽可能拿到名額去本部。”

賀遲晏淡淡嗯了一聲,沒當回事地将之塞進抽屜。

這種無聊的事情,傻子才有閑心做。

通信活動一周一次,按照學號配對。賀遲晏每周都能收到各式各樣的信紙,中國風的,甜美風的,還有單色系酷妹風。

單憑這一個信封,他就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無一例外,拆都沒拆,進了抽屜的無底洞。

對方卻很有毅力,一次沒有得到她的回應,卻次次準時寄信。

但這活動也就持續一個月。到最後一周,賀遲晏打算照着舊例時,一摸突然發覺手感不對。

裏面像是有很多細碎的東西,并不平整。

賀遲晏攥着信封,猶豫了很久,最終第一次打開了。

雖然憑着信封的外表判斷出對方是個女孩,但這個字跡并不像。

內斂卻又蓄勢待發,工整卻不缺灑脫淩厲,力透紙背,鋒芒畢露,看着就是從小學習書法的人寫出來的。

【無名同學,上周你們學校的回信過來了,我又又又一次沒有收到你的信。看着別人都有,我有點落寞,但沒關系。每個人都有想說和不想說的話,我猜你是一個有點內斂的人。】

信封裏的凸起,是很多很多顆紙星星。

賀遲晏将信封裏的所有紙星星倒了出來,數了一數,一共66顆。

【最近年級流行折紙星星,但是我手工不好,折得不好看,被朋友吐槽了。不知道送給誰,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收下我這一路順風的祝福。】

她話說的不假。

那堆星星折得奇形怪狀。

【我從一些地方了解到安棠校區的情況,不知道你的狀況如何,但是如果你有能力争取來到本部的話,還是希望能把握機會。】

【我在每一顆星星裏都寫了話,雖然有點雞湯,但也是我真實所想。你有時間的話,可以打開看一看。】

賀遲晏随意拆了一顆。

“被上天眷顧固然很重要,但我想要更重要。”

又拆一顆。

“人生海海,你要站在你想要的未來。”

【這是最後一次給你寫信啦,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我回一句話嗎?随便什麽都可以。如果不願意的話,那我就真誠地和你好好告別,祝願你前途坦蕩,再見啦。】

落款:随意。

悶熱的天,可能是被蟬鳴聲聒噪到不耐煩,賀遲晏把抽屜裏的所有東西收拾了出來,于犄角旮旯處找到已經有折痕的信封。

汗水洇濕衣服,他卻在這個天氣裏感受到一陣清澈的涼意。

第一封信。

【同學你好!很有緣分能成為你的筆友!不知道寫些什麽,所以就随便聊聊。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呀?喜歡夏天嘛?在分校的生活開不開心鴨?】

第二封信。

【上周沒有收到你的回信,是學習太忙碌了嗎?我也回答一下上周問你的問題,我是女生,喜歡夏天,在附中挺開心的!那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的理想是什麽呀?】

第三封信。

【無名同學,又又沒能收到你的回信。這個交流活動,不會最後變成我自言自語了吧?我的理想是……當老師!聽說分校第一名可以來本部,你有這個想法嗎?】

賀遲晏不擅長和陌生人建立一段關系,但或許因為知道這是最後一次通信,寫了也不會有回音,所以失了顧忌。

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在這次回收信件時,終于交了上去。

【男,否,否,沒有,不知道】

交上去以後應該就沒有回音了。

但下個周,收發室的老師提醒賀遲晏,有從本部寄來的東西。

一封信,和一大堆學習資料、錯題本。

【如果你不知道想不想來本部,那就先試試能不能來。】

那一整年,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或許是為了驗證能不能,他頭一次,清晰地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後來她沒寫過信來,只是學習資料一陣一陣地沒有停過。

或許是女生的錯題本看多了,他後來寫出來的字,竟在自己的基礎上多了她的感覺。

喜歡本就是會讓人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自己的東西。

想成為她,是他對于這件事最明确的闡釋。

所以後來。

第一次參加附中的升旗儀式,在大屏幕上認出她的那一刻——

宿命感。

這三個字從腦海中蹦出。

那一天陽光很好,大屏幕上的女孩像被鍍上了一層光圈。那就是他心中,神的模樣。

《飛鳥遇神》不是他出道以後創作的曲目,而是那一天,旋律已經不自覺地流淌書寫。

-

此刻,何徐行一臉不可思議:“怎麽會……”

賀遲晏一時沒應話。

直到面前落下陰影,江歲宜悄無聲息地站到他面前:“你們倆,在這幹什麽呢?”

那道陰影,不是黑暗,而是光的落筆。

兩人皆是一怔,何徐行撓着腦袋問:“江老師,你還沒下班呀?”

江歲宜:“《重返十七歲》綜藝的第一期今晚播出,年級特批晚修用多媒體放給大家看,你組織一下紀律。”

“哦哦好的。”何徐行立刻道,“那我先回班開電腦。”

待他走後,賀遲晏看了下江歲宜的表情,問:“你是不是注意到他今天不對勁?”

江歲宜點頭:“但好像還是你更細心一點。”

賀遲晏頓了頓:“這件事有點麻煩,現在不太方便說,我後面再向你解釋。”

“……?”

好吧。

兩人往班級走。

賀遲晏突然停下,神情不明:“腳怎麽了?”

“沒事。”江歲宜不自在地撇開目光。

可他像沒聽見一樣,又重複問了一句。

“……摔了一下。”她幹澀地補充道,“沒掌控好自行車,不太嚴重的。”

她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覺得何徐行的反應不太對勁,再加上接到通知說看綜藝,于是随便掃了輛共享單車趕回來。

賀遲晏應了聲嗯,“我看看。”

江歲宜在原地怔了兩秒,“不用。”

他擡眼皮看她,莫名感覺有點強硬。

無聲的對峙持續了很久,久到連路過的風都變得滾燙,她聽見自己輕聲說:“好。”

嘴上是應了,可身體卻很僵硬。

賀遲晏沒說什麽,垂眸站定了片刻,他輕嘆了口氣,脫了制服外套,将之墊于階梯上,然後扶着她坐下。

江歲宜:“你脫什麽外套呀,我直接坐就行了。”

他說:“地面涼,還有灰。”

“……又沒關系。”

賀遲晏俯身,借力讓她穩穩落座:“老師不需要保重身體的嗎,不然還怎麽教書育人?”

耳邊是溫熱的氣息,他那張臉在她眼睛裏極致放大,呼吸一擦而過。有點熱。

江歲宜微微扭頭:“我又不是身嬌體弱的公主。”

賀遲晏走一步到下面兩層臺階,右膝磕在階梯棱角上,“伸出來。”

江歲宜順從地照做。

細白的腳腕上,紅紅的一塊,很明顯。

賀遲晏短暫猶豫一下,然後傾身握住她的左腿,盯着仔細看了看。

擦破了皮,腫倒是不太腫。

他看得認真,像在研究什麽數學題一樣,江歲宜忍不住動了動腿,出聲:“你看好了沒有啊?”

賀遲晏握得反而更緊了,手臂肌肉略微緊繃,指骨贲得泛白,他撩起眼皮輕輕應了一聲。

“還沒有。”

這麽長時間?

“可我真的沒事。”

他像變戲法一樣,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碘伏棉簽,“再小的傷口也是傷口,處理不好容易發炎。”

這個位于下位的跪坐的姿勢,讓江歲宜很輕易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輕輕顫着。

“哦。”

賀遲晏拆了一根棉簽,折斷其中一頭,碘伏回落到另一頭,棕色液體浸滿白色頂部。

棉簽頭柔軟地落到她的皮膚上,她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疼?”

“沒,”江歲宜說:“就是有點癢。”

“嗯。”他繼續動作,動作輕到讓人不自覺将說話動作都放軟。

這根棉簽用完,又拆了根新的,重複動作。

“我送你皇冠,并不是認為你是身嬌體軟的公主。”賀遲晏突然出聲解釋,話題跳躍之快跨度之大讓江歲宜愣了一下。

他說,“你當然不是。當要斬殺惡龍的時候,你會自己舉劍。”

江歲宜倒是第一回聽這個觀點。

“那你為什麽送?”

賀遲晏微微挑了挑眉:“在我這兒,得把前面那個用作形容的四字詞語去掉。”

他頓一下,又說:“江老師是語文老師,應該明白兩者的區別吧?”

江歲宜:“……”

他的意思是,她是公主。

“你怎麽随身攜帶這個呀?”她轉移話題說,“真的像有個百寶箱似的。”

賀遲晏的動作停了停,“以前……有人受傷,但我只能看着,什麽也做不了。後來,就随身帶習慣了。”

江歲宜剛想說些什麽,吳媛媛從拐角處探出一個頭來:“江老師,何徐行調試好設備了,讓我過來叫你們一起——”

看。

話鋒一頓,吳媛媛圓瞪眼睛:“那個,我沒在催,不着急不着急……”

這是一幅什麽畫面呢?

暮色漸沉,昏黃燈光照亮樓梯口。江歲宜屈腿坐在攤開的制服上邊,賀遲晏傾身磕跪在下面,男人小心翼翼地握着女人的腳腕。

這是在拍什麽雜質封面,亦或是電影海報?

賀遲晏倒是絲毫沒受到影響,神色自然地繼續擦拭。

明明沒什麽,可乍然被學生以這種畫面撞見,江歲宜還是不自在地咳了兩聲:“那個……”

“吳媛媛,你叫個人要這麽久啊!”何徐行從她後面竄出來,“看什麽呢?”

腦袋順着吳媛媛的目光扭過來時,他嘴快地驚呼了一聲,“卧……”

少年人的心事變化得就是這麽快。前幾分鐘還陰雲密布,現在卻快樂得要旋轉。

江歲宜卻被吓得耳尖開始發燙。

接二連三的聲響在背後響起,賀遲晏終于結束任務,輕輕放下江歲宜的腿,緩緩站起身來。

“怎麽了?”

平靜又從容。

何徐行:“在放第一期了,廣告應該快結束了。”

賀遲晏瞥了眼站着不動的兩人,“知道。”

他又垂眸,江歲宜兩只手乖巧地撐在攤開的制服外套上,在深藏青色的對比下,襯得白得晃眼。

視線往上,瞧了她隐隐泛紅的耳朵一會兒,開口:“吳媛媛同學,江老師受傷了,能過來扶一下她嗎?”

他的語氣很鎮定,詢問中又解釋了剛才他們看見的那一幕的原因。他一貫這麽妥帖。

吳媛媛一直怔在原地,直到何徐行輕拍了她一下。

她猛地回神,快步往那邊走過去:“哦哦,來了。”

“江老師,你沒事吧?”吳媛媛邊扶邊問。

江歲宜尴尬地搖頭:“沒事,歇會兒就行了。”

賀遲晏撿起外套,幾個人慢悠悠走回班上,《重返》的片頭曲已經播到副歌。

吳媛媛驚喜地認出賀遲晏的聲音,激動到握着江歲宜手臂的手都不由自主緊抓了下。

江歲宜先懵了會,随即反應過來,誇道:“這歌挺好聽。”

旁邊三人齊齊看向她,表情各異。

“怎麽了?”

吳媛媛說:“沒什麽,江老師你坐。”

江歲宜坐的是第一列後排的空位置,“你們也快回去看吧。”

賀遲晏回了座位,将書包提放到桌上,然後單手拎着椅子繞過後排。

椅子陡然落地産生摩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嘶鳴聲,他落座在了江歲宜旁邊。

這個聲音不小,他繞行的動作也太大,幾乎全班都好奇地往後排望過來。

偶像離開身邊,吳媛媛卻沒有絲毫難過,她的思想此刻被完全侵占。

她覺得她唯粉的地位不保。

賀遲晏往椅背一靠,微微轉頭解釋:“方便照顧傷員。”

“……?”

教室裏的燈都關了。

綜藝一開頭。

漫長的梧桐林蔭道,枝葉扶疏,郁郁蔥蔥,陽光被撕裂變得瑣碎斑駁。一雙奔跑帶着風的腿穿過,視角切換到正面。

是賀遲晏那段奔跑的畫面,配着一段旁白。

“奔跑的十七歲少年最令人心動,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擁抱他而來。”

導演果然保留下來了。

看過直播的這段,知道前因後果,江歲宜忍不住偏頭小聲去問:“你真是因為,證件照拍得不像你才意外嗎?我感覺挺像的呀。”

“要聽實話嗎?”賀遲晏頓了頓,偏頭安靜看她。

半明半暗中,他的眸子深沉得像一片寂靜的海,又時時暗藏暴風雨。

江歲宜下意識點頭。

“不是因為證件照。”他眼睫微動,“是因為……”

“你看到了吧,那張照片下面,寫了你的名字。”

江歲宜翻開過那張證件,于是此刻回憶道:“好像是。”

班級:高一八班

姓名:賀遲晏

班主任:江歲宜

貌似是這麽排列的。

“所以,你是因為看到我名字,才驚訝的?”江歲宜兀自點頭,“也對。曾經的同學成了此時的班主任,的确還蠻……吓人的。”

她如是評價。

賀遲晏不置可否。

“可,和我重名的人有很多呀,萬一是別人呢?”

賀遲晏沉默兩秒,淡淡笑笑:“所以……我跑過去确認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我還以為,跑起來是因為你怕遲到太久。”江歲宜唏噓。

賀遲晏:“也有點這個原因吧,怕你生氣。”

江歲宜:“……”

她喃喃:“我脾氣哪有這麽差。”

“你脾氣很好,”黑暗環境下,賀遲晏盯着她的面孔,“是我多慮。”

一時間有些無言。

直到班級裏響起窸窸窣窣的小聲讨論,還有竊笑。

原來是播到李老師吐槽賀遲晏作文寫得糟糕那段了。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賀遲晏是同學,班裏不少同學頻頻回頭竊竊私語。

吳媛媛堪稱其中的佼佼者。

江歲宜坐得位置太偏,恰好前面斜角有位同學擋了視線,于是她把椅子往左邊挪了挪。

之前因為不熟,好多疑惑她都沒問。

現在感覺關系稍近,江歲宜像被點了提問穴一樣,好奇寶寶般問:“為什麽會每次考完都被押來看我的作文呀?”

賀遲晏不動聲色:“當時,李老師讓我在優秀範文堆裏選學習對象。”

然後呢。

“我一眼挑中你的。”他忽地笑了下。

話倒是正常,就是說出來的語氣不太正常。

那雙眸子一彎,她隐約覺得話裏有話。

“哦。”

第一期先導片不長,播到江歲宜前去監考入學考就結束了。

衆學生意猶未盡。

“我上鏡還蠻好看的哈哈哈!”

“再好看能有賀同學和江老師好看?”

吳媛媛拽着何徐行悄悄溜過來,“江老師,你受傷了怎麽離校呀?”

江歲宜想說慢慢走到校門口,打個車就可以了。

然而吳媛媛突然正色提議:“賀遲晏同學,你送送江老師吧。”

何徐行被她掐得肉疼,附和道:“對對對。”

賀遲晏目光掃過兩人,回到江歲宜身上,沉靜地笑。

“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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