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只汪
第034章 三十四只汪
34
平一夢渾身發着抖, 慢慢靠近林春溫。她的呼吸吐在林春溫低垂的眼睫上,激起漆黑睫翼微微顫抖。
暖黃燭光從床紗外投在林春溫的側臉上,人面如玉, 氤氲生光。
那日湖畔初見,少年禮貌側開了眼,讓她覺得那雙眼睛一定很好看。然而他們如今靠得這麽近, 他卻依然沒有看她。
林春溫将視線投到別處, 黑發在身後紅色的床頭散開。
雖然平一夢才是那個占據主動位置的人,但她卻突然流下了眼淚。她摁住林春溫的雙手,哽咽着問:
“是不是無論怎樣, 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沒有人回答她, 燭火“哔剝”地閃了一下,紅色燭淚滑落,室內光線昏暗了許多。
窗外忽吹涼風,平一夢問他:“什麽樣的女子才能讓你看進眼裏?”
她眼中含淚, 凝望着林春溫。林春溫終于看向了她, 他的表情毫無波動,與面前衣衫不整哭得雨帶梨花的佳人對視, 然後他瞥開了眼。
平一夢重重閉眼,眼淚從面頰滑落。她還想說什麽, 但謝一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從身後将女子打暈, 然後把她從林春溫身上扯下去。
他站在床邊,望向床上衣衫不整的林春溫, 沒有說話, 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春溫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從床上站起來, 餘光瞥到女子時他停頓了一下,但他還是繼續起身。
整個府邸寂靜無聲,房間被裝扮得精致富麗。林春溫打量一圈,對謝一說:“我們走吧。”
——
三個月後。
秦毓羽看着眼前的京城城門,微微一笑。身邊的将士們滿面風塵,卻都戰意盎然。身後一個羽扇文士上前,對着秦毓羽說:
“請将軍入城!”
秦毓羽道了聲“好”,随即振臂一呼:“兒郎們!随我入城!”
城外靜了一瞬,而後喊聲震天:“啊啊啊啊!沖——”
滾滾煙塵随着馬蹄将士的步伐沖天而起,城門上寥寥幾個守城的護衛驚恐地往後倒去,角樓上的侍衛高舉着銅鑼拼命敲打,嘶啞喊聲仿佛要沖破低矮的天空:
“敵軍入城——”
京城內街道兩旁商鋪緊閉,大街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幾個年老的身影在簍筐後面閃過,窺伺着秦毓羽一行人入京的背影。
無人在乎他們,京城裏的貴人早已遷走。剩下的太監宮女都是些耄耋老人,不方便走動。秦毓羽一行人入京幾乎沒受到任何阻礙,他們一路從行宮打來。即使林珣白趕回來,抽調了宮中侍衛,但在和平中浸潤已久的侍衛們怎是心懷舊主背水一戰的邊境部将們的敵手。
昔日輝煌皇城如今金玉滿地,雜木叢生。秦毓玉立在大殿前的身影顯得無比渺小,當初他的父親就是在這個大殿上,跪地自請還鄉,卻被派到邊境,最終死在效忠的人手裏……
他的左右親信也若有所感,陪秦毓羽靜默了一會。
突然傳來陣陣鳥鳴,兩只喜鵲追逐着停在大殿梁下。文士大喜,上前跪地:“畫鵲兆喜,将軍,這便是您登基的吉兆啊!”
左右跟着跪地,齊聲賀喜:“恭迎将軍登基!”
後方大軍也跪地齊聲道:“恭迎将軍登基!”震聾發聩,吓得後面偷看的幾個太監宮女也跟着跪地道:“恭迎将軍登基……”
宮牆遙遙地傳出陣陣回聲:“恭迎……登基……”
廣場上将士們黑壓壓跪成一片,吓得喜鵲驚慌飛起。
唯一站立的秦毓羽回首,看着那兩只羽毛泛着藍綠色的鳥兒飛往天空,挑眉一笑:
“衆卿平身。”
——
與此同時,林珣白攜皇後親侍疾馳一日後,終于抵達了長安。
一個宮女匆匆地跑到臨時歇息的房間內,用力磕頭:“娘娘,外面傳來消息,說長安府尹已經跑了!”
皇後搭在桌上的手一緊:“追兵呢?”
宮女又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幾乎要被埋在身體裏:“追兵……大約還有四日就到。”
“砰”精美的瓷杯在宮女身邊摔碎,吓得宮女顫了顫,然後哭着開始磕頭:“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皇後慢慢地說了句:“沒眼界的東西,這麽小聲做給誰看……”
她眼白布滿血絲,顯然是很多天沒休息好了。要不是親信侍女都在逃亡路上分散了,她也不至于用這麽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宮女。
皇後想,現在時局不好,她更要穩住下面的人。于是她忍了忍,輕輕道:“你下去吧,好生歇息。”
那宮女戰戰兢兢地退出去了,渾身發抖的樣子看得皇後直皺眉。
身後幽暗的房間裏有道聲音傳出:
“娘娘不必着急……”
那聲音又輕又柔,随着主人不疾不徐的步伐,那道聲音也接近了皇後。皇後只覺得自己肩膀被力度适中的揉捏了幾下,渾身怒火随着身體的放松也消散了點。
但她仍冷言冷語:“你一個閹人懂什麽,那秦賊堂而皇之入我京城,如何叫人不急不怒?!”
那雙手随着皇後這幾句話,也停了下來,主人似乎也跟着思考起來:
“是呀……主子們的東西奴才都不懂,可奴才知道,像皇上那般英姿過人的主子,這世間也沒幾個,再加上娘娘您坐鎮後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完,那雙手又輕輕在皇後肩膀上捶打起來。
皇後被這幾句說得渾身舒坦,她眼角看向了肩膀上的手,語氣緩和了點:
“你們這種閹人雖然天生下賤,但的确會揣摩主子心思。”
有些昏暗的室內,那雙服侍她的手格外瑩白,且骨肉均停。皇後心中多了一分遺憾:這種資質,若是女子,配我家皇兒剛好,可惜是個閹人。
有熾白的光在那雙手間一閃而過,皇後漫不經心地瞥了眼,突然想起:
“你怎麽在這?是三皇子那邊有什麽消息傳過來了麽?”
李行知低低笑了聲,皇後的心髒仿佛突然被緊緊捏住了,她聲音變得尖細:“你——”
她不敢再說了,那把熾白的光抵在了她的喉嚨處。
李行知聽到皇後的呼吸聲變得粗壯急促起來,他笑了下,彎腰在皇後耳邊:“娘娘別這麽緊張,要是奴才手抖了就不好了。”
這聲奴才給了皇後底氣,她的呼吸平緩了一點:“你想幹什麽?”
喉嚨間傳來的涼意讓皇後集中不了精神,李行知說完後,她才有些恍惚地說道:“什麽?”
輕笑聲傳來,皇後只感覺喉嚨一痛,然後又涼又熱的感覺傳來,血色噴湧。李行知輕快地往後又挪了挪,防止衣服被弄髒。
視野很快就黑了下來,皇後最後看到的,是李行知湊近的面容。
這閹人大不敬地拍了拍她的臉,旖旎瑰麗的面容濺上了一滴血,像是山野傳說裏吃人的妖精。他滿不在乎地用手擦去,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語:
“我說,三皇子失蹤,秦将軍稱王,追兵一日就到。二皇子已是秋後螞蚱,蹦不了多久啦。”
說完,又挂着那副謙卑的笑容,從她身邊走過。窗戶被打開,外頭的風有瞬間吹到皇後的鼻尖。
“我兒……。”
——
李行知手有些抖,不是因為殺人,他在诏獄裏用過比這殘忍得多的手段。皇後是他殺的人裏身份最高的那個,雖然他只是閹人。
而且很快,皇後就不是最高那個了。
李行知想起曾經探知到的情報,眼中便凝聚了兩汪淚:“殿下,他竟敢這樣羞辱您……”
他臉頰飛起兩抹緋紅:“我會幫您報仇的,殿下,然後小李子就會來找您……”
“做您的奴才,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跟皇後說的不算錯,只是也不全對。自從秦毓羽打敗京城禁衛後,二皇子便一手安排了眼下的逃亡路線,但在逃亡途中,李行知并沒有看到林珣白的身影。
在觀察三天,李行知确認林珣白不在隊伍中後,他便對皇後下手了,現在他要去找林珣白。
李行知往京城的方向看去,身後不遠處似乎傳來侍女的尖叫。李行知收斂神色,低頭柔柔地用袖子擦去眼中的淚水,看向東方京城。
不管怎樣,身為林家的嫡子,林珣白總不能抛開自己的責任一跑了之。
“皇後娘娘遇刺——”
身後傳來驚慌的腳步聲,李行知轉頭看了眼,也換上驚慌的表情,朝外邊跑去:“有刺客殺人啦——”
一天後。
秦毓羽聽到這消息,又說了遍:“唐月書被刺殺身亡?”
文士點點頭,眼中閃過暗光:“他們已經逃到長安,但是唐月書死後人心渙散。接下來,只要找到林珣白,林家已經不足為懼了。”
他看向秦毓羽,只見主上點頭對自己的想法表示肯定,便趁機進言:“皇上,一月後便是登基典禮,若能在此期間找出林家餘孽,登基典禮何愁不順!”
身邊衆人紛紛附和,更有幾人主動請願。
秦毓羽坐在主位,看着座下衆人,笑了起來:“朕自然明白,只是不用你們去尋。”
他看着有些人急着說話,擡手攔了攔,看向堂外:“他會來找朕的。”
堂外天色湛藍,朱紅宮柱一角繞着小小的朝顏,似乎昔日有個人曾倚着柱子在那坐着,便引起了無數傾慕。
恍惚間那人往堂內看過來,輕輕笑了笑。
秦毓羽跟着笑了笑,只是顯得有些惆悵:“畢竟,三皇子的母妃還在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