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只汪

第033章 三十三只汪

三十三

秋日天空湛藍, 遠處起伏的山巒是深深淺淺的紅。在這深藍豔紅之間,一色濃黑極為突兀強硬地搶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春溫站在那,鴉色的發如同絲綢垂落肩頭, 深黑近青的眼睫多情憂悒。而他又是那樣的白,在天光下顯出一種幽微的青,是沾了春日雨露, 勻了夏日荷葉細細抹上去的。

他與秋日勝景如此相得益彰, 顯出一幅平日沒有的絕景。

秦毓羽望着這樣的林春溫,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你要去哪?”

聽到這話,林珣白也忍不住看向林春溫, 等待他的回答。

林春溫想了想, 說:“暫時沒有具體打算,約莫會去各地勝景游覽。”

這回答讓秦林二人有些失望,秦毓羽下馬,走到林春溫近前。他身形高大, 穿上甲胄更顯得偉岸英俊。

他低頭, 深深地凝視着林春溫,銳利的眉眼也顯得溫柔起來:“出門在外多有不便, 你若有需要,遣人去瑞輝茶樓。”

旁邊的謝一面無表, 只是周身的空氣開始變冷。

……林春溫沒有回答他這句話, 他後退幾步, 看着秦林二人道:”就此別過。“

話音剛落,林珣白便忍不住上前幾步, 他眼角有些紅, 露出平日沒有的脆弱:”三弟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倒真有一事,林春溫垂眼:“我不能在娴妃身邊盡孝, 心中多有愧疚,還請二哥能照看一二。”

林春溫對原主的母親性格很了解,是個極溫柔以至于近怯弱的女子。他如今自保都難,只能暫時請林珣白照看娴妃,混亂中不至于出事。

只是恐怕林珣白對他多有怨言,甚至他剛剛才拒絕了林珣白的好意。身居高位的皇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絕,任憑什麽樣的喜愛大概也會被惱怒替代。

林珣白微愣,然後緩緩笑道:“三弟果然孝順,二哥不濟,只能盡力代為照看一二。三弟若放心不下,也可多多回宮探望。”

他這樣說,叫人很不能放心。

然而林春溫并沒有動搖:“我知曉二哥事情繁多,能得二哥記挂已是很好的事了。”

林珣白見他不為所動,不自覺地把玩起腰上的佩玉。然後林珣白慢慢笑了起來,吐了口氣,輕聲道:“若三弟如此堅決,那便去吧。”

他手中的玉佩成色并不算頂好,只是一縷沁紅被雕成了金魚,顯得十分有趣別致,是林珣白及冠時林春溫送的。一直被主人戴在身上,時時把玩,如今玉色潤澤,與當初已是截然不同。

林春溫見他答應,點點頭,與謝一離開了。

秦毓羽與林珣白站在原地,相對無話。

林珣白盯着林春溫消失的方向,一瞬間臉色有些扭曲,但這失态十分短暫,下一刻他便收起了臉上表情。遠遠看去,又是一名溫潤疏離的神仙公子。

獵獵秋風吹過,盔甲刀劍的生冷苦澀氣息掠過兩人衣袍。

兩人沉默半響,終于有人開口了。秦毓羽眉峰冷冷,幾乎要化作傷人利器:“你走罷。家父恩怨、滿門榮辱,我們戰場上再見分曉。”

多年同窗讀書,即使身份有別,如今拔刀相對,多少有些令人唏噓。

林珣白菱唇微彎,襯得他容貌貴氣非常,似畫中仙人般觀之可敬:“自然當如此。”

——

偌大的府邸中,亭臺樓閣,曲園流觞,十分風雅別致。只是站在湖邊倚欄而望的女子似有些悶悶不樂,她走到琴邊,胡亂撥弄了幾下,問身邊的侍女:

“還沒有消息麽?”

侍女面色惶惶,小心道:“平大人自從被拘後一直沒有消息,但前幾日便傳聞二皇子已經在回京路上,算來這幾日應該就到了。逆賊猖狂不了多久了,平大人一定會平安無恙的。”

平一夢聞言,手指下意識地在琴上撥動。某根弦突然斷了,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後,嬌嫩潔白的手指上立馬出現了一道傷痕,鮮血源源不斷地湧出。

那侍女驚呼一聲,立刻叫人将主人扶到屋內,打發人去請醫師上門。

整個府邸亂哄哄地忙的一陣,平一夢的手指才被包紮好。她恍惚地坐在美人靠上,盯着不遠處。

侍女捧起她的手,心疼得眼睛都紅了:“小姐,何必這樣糟蹋自己。若叫大人知道了,不知該如何心痛呢。”

誰知她的話卻刺痛了平一夢,她喃喃道:“小姐……呵,如今我已出閣,可和當初待字閨中又有何不同。滿京不知多少人在笑我,出身再高又如何,如今還不是守了活寡!”

她說着,漠然垂眼:“任我有千種法子萬般柔情,可連面都見不上一面,一切也只是笑話罷了。”

平一夢父母感情極好,她心中便認定要與未來夫君如此,舉案齊眉,互相扶持,親密無間地度過一生。

即使林春溫對她并無傾慕又怎樣?他們已經是夫妻了,她将為他打理後院家務,為他生兒育女,他們将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可是……

平一夢伸手想去端茶,卻不慎将茶杯打翻在地。

她甚至只在新婚那日見過他。

侍女有事去了外間,一時間無人收拾地上的碎瓷,平一夢呆呆看着,直到一雙手将那些碎片拾起。

那雙手骨節修長,指甲粉紅,無論執筆還是持花都很合适。只是再怎麽看,都是雙男性的手。

平一夢呆呆朝來人看去,恰好與那人擡起的目光相對,那是怎樣一雙眼啊——

多情潋滟是他眼眸神光,溫柔幽深是他長長眼睫。只消叫他看上一眼,便色授魂予,忘乎所以。

幽暗的室內,更顯得那雙眼沉靜攝人。平一夢描摹着那人的面容,一時竟失去了語言。

還是林春溫先打破了這片寂靜,他問:“這段時間還好麽?”

地上還有未撿盡的瓷片,林春溫見眼前女子手指上纏着白布,屋中有濃濃藥味,自覺說了句多餘的話:“是我疏忽了,讓你擔心這麽多日子。家父很安全,秦毓羽對家父禮遇有加,想來不久就能相見了。”

平一夢凝視着他的面容,恍惚道:“你回來了。”

跟在林春溫身後進來的侍女站在屋角,眼裏有着喜色。她見平一夢這般表現,連忙上前接過林春溫手裏的瓷片,對林春溫福身道:“夫人這些日子很是記挂王爺,都瘦了一圈,王爺可要好好安慰一下夫人。”

說罷,她壓下眼中喜悅,趕緊退到屋外,吩咐旁人無事不得打擾。

平一夢被她這樣一打岔,也回過神來了,不由得臉色緋紅。她偷眼去看林春溫,心中更是羞澀喜悅盈滿心頭,加之聽到父親無恙的消息,心中大石總算放下了。

林春溫看着她,手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茶杯。

——

臨入夜就寝時,林春溫正準備就寝,卻見平一夢突然進來。

她身上的寝衣薄透,貼在她凹凸起伏的身體曲線上,燭火下顯出一種惑人的光澤。

林春溫看了一眼便立刻移開了目光。

見他這種反應,平一夢咬了咬唇,款款走向林春溫。

林春溫忍不住後退了些,平一夢坐到床上,黑色秀發蜿蜒流下,青色繡竹的被面被掀開了。

她低低道:“妾身很想夫君。”低柔的聲音像勾人的小手,在夜色裏緩緩纏住林春溫。

林春溫與她保持了距離:“平姑娘……”

他說出這個稱呼,便見平一夢的臉色刷的白了。

林春溫垂眼,繼續道:“我知自己利用了姑娘,毀了姑娘聲譽。姑娘想要什麽,我都會想方設法予以姑娘。”

“我不願傷害平姑娘,姑娘在這裏就寝便是,我去隔間裏睡。”

外頭有奴仆伺候,林春溫不想叫旁人知道此事,便想自己下床收拾東西。

他維持着與平一夢的距離,安靜地從床上離開。側身略過平一夢時,他低頭去看腳踏上的鞋子。

一只手突然伸出來,林春溫瞳孔放大一瞬,眼裏墜着青色雲龍的床頂搖晃了幾下。平一夢一只手壓住林春溫的胸膛,俯身看着林春溫。

“王爺既與我有夫妻之名,還談什麽聲譽?空作笑談罷了!”

她複又溫婉柔怯的笑了下:“既然夫君不願意主動,便由妾身來好了。”

林春溫掙了下,被囚幾日,加上這幾日服藥的緣故,他竟沒有平一夢的力氣大。林春溫下意識拒絕道:“平姑娘自重!”

平一夢慢條斯理地把玩着他胸前的一縷發絲,一邊慢慢剝開他身上的寝衣,嗔怪道:“夫君當稱我為夫人才是。”

林春溫不想自己竟如此力弱,連女子都不如。他掙紮半天,臉色泛起潮紅,額頭濕漉漉地粘着碎發,卻還是沒能掙開平一夢。

“姑娘當真如此?”

回答他的是平一夢不悅的動作:“再叫我姑娘,就真的生氣了。”

——

謝一看着房內的這幕,一時有些沉默。

不知多久前看到的場景閃過眼前——控制欲過分強盛的二皇子,身着女子服飾的三皇子,色如朝日的海棠花的唇,還有迷茫不忿間惶然投來的一瞥。

恍惚間濃郁的白梅香氣,幾乎叫謝一喘不過氣。

他本該下去制止那女子,只是不知為何,謝一只是定定地看着。

直到林春溫慌亂間朝房頂投來一瞥,口唇間呼出幾乎肉眼可見的白霧,沾濕了他的眼睫。

不堪雨露的蝶翅低垂,翕動間露出濕漉漉的黑色水面,那水面波光粼粼,淺淺的水池驚慌地晃動着。

與記憶重合的眼神,一下子讓謝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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