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趙承策做東,王璟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醉蓬萊在西市,離軍營不算近。
他倆騎着馬,并排走在大街上。
趙承策今天騎得是照雪。這匹馬通體漆黑,唯有眉心一簇雪白,身形矯健,脖子上的鬃毛烏黑油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馬。連王璟這種對馬沒多大興趣的人都多問了句:“這馬真不錯啊!這就是你同陛下讨要的那匹?”
趙承策愛惜的撫摸着馬鬃,嘴角不自覺的彎起:“是啊,這是大宛進貢的禦馬,一共也沒幾匹,我同陛下磨了好久,陛下才同意賞給我。”
王璟難得看到他對什麽東西這樣在乎,一時間玩心大發,一巴掌拍在照雪的屁股上,玩笑道:“這樣的駿馬,徐行豈不可惜了,快跑起來讓我看看它的能耐!”
一巴掌下去,照雪像出弦的箭,一下躍出幾丈遠。王璟在後面哈哈大笑。
趙承策猝不及防,頗有點狼狽,但很快就調整好身姿。他顧不得收拾王璟了,現在已進入鬧市,兩邊皆有攤販擺攤兜售自己的貨物,路上還有不少行人。即便他騎術極佳,在鬧市疾馳,來回閃避行人,也不輕松。
他安撫的拍了拍照雪的脖頸示意它慢下來,可平日同他心有靈犀的夥伴,今日不知為何,格外暴躁,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長嘶一聲,以更快地速度向前奔去。趙承策心知不妙,只能全神貫注的控馬,希望沖到開闊地帶脫困。
他費力的扯着馬缰,避開了一個推着一大車貨物的老漢,他才松口氣,眼前平坦的道路上突然沖出來一個小女孩。
那姑娘太小,被堆高的貨物擋住了身形,是以趙承策方才并未看到她。
他大驚,狠勒馬缰,照雪嘶鳴着揚起前蹄,豎立在長街上。可那小女孩,不知是不是吓傻了,呆呆站在馬前,眼看落下的馬蹄就要砸在她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戴着帷帽的淡煙霞色的影子沖出來,推了那小女孩一把,小孩脫離了危險,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可救人的姑娘就沒那麽好運了,馬蹄踢在她的肩膀,巨大的沖勁兒裹挾着那姑娘往後飛去。趙承策顧不了這麽多了,他一個旋身立在馬上,狠狠踹了馬脖子一腳,借力飛出去,在半空接住那姑娘,換了個身形,化去力道,摟着姑娘的腰穩穩落在地上。
長街依舊人來人往,有幾個不住地撇向這邊看熱鬧,孩子的母親急忙抱走孩子,在一旁哄着,吆喝聲,低泣聲,竊竊私語聲交織一片,可趙承策一樣沒入耳,姑娘的帷帽早在混亂中掉落,露出趙承策熟悉的面容,明眸善睐,延頸秀項,顫巍巍似春日煙雨中吐蕊的牡丹,竟是沈清嘉。
他摟着她嬌軟的腰肢,掌心的觸感細膩柔軟,微風迎面送來芬芳馥郁的花香,牆角栽種的合歡郁郁蔥蔥,原來已是合歡花盛放的時節。
風撩起沈清嘉的發絲拂過他的臉,他摟着她,短短須臾。好似已過了萬年。
臉上微癢的觸感将趙承策從迷蒙的世界喚醒,他一把收回手,嫌惡的将掌心在衣袖上擦了擦,沈清嘉踉跄一下,便也站穩了,見此情形,有些尴尬,只以為這位公子或許有潔癖。
一旁買完了吃食的燕草,擠過人群,湊到沈清嘉身旁,慌張把沈清嘉掃視了一遍,問:“小姐,你沒事吧!”
沈清嘉笑着搖搖頭:“沒事,這位公子救了我。”
趙承策視線不由在她肩膀上頓了一下,直接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沈清嘉和燕草都有些莫名其妙。
趙承策這才反應過來,這位沈小姐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昨晚的黑衣人,這麽問屬實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掩飾性的咳了一聲,描補道:“我是說,姑娘看着像大戶人家的女兒,何以會出現在大街上。”
沈清嘉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非羅非绮,不過最尋常的絹罷了,這也能看出來歷?
趙承策看到了她臉上的疑惑,立馬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所幸王璟及時趕到,解救了他。
王璟的馬比不上趙承策,看到照雪在鬧市狂奔之後立馬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可他騎術又一般,緊趕慢趕,終于來了。他遠遠對着趙承策大喊:“懷瑾,你沒事吧!”
他雖沒能幫上趙承策的忙,但着實收獲了一個大驚喜,他一眼看見沈清嘉,大喜過望:“沈姑娘!你怎麽在這兒?”完全将站在一旁的好兄弟抛之腦後。
燕草撿回掉落的帷帽,拍幹淨上面的灰塵,正要給沈清嘉帶上,聞言,瞪了王璟一眼。
沈清嘉接過帷帽,但笑不語,指了指街上的行人,王璟一拍腦門,道:“是我不好,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正要去醉蓬萊用午膳,姑娘一起來吧。”說着領着沈清嘉就要走。
燕草看着被完全遺忘的恩公,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沈清嘉也掩唇而笑,看着趙承策仰頭問王璟:“這位公子同王公子認識?”
王璟又退回趙承策身邊,道:“看我,都忘了介紹了,這是我的好友,寧國公的公子。趙承策,小字懷瑾。”然後,指着沈清嘉對趙承策說:“懷瑾,這是戶部侍郎沈大人的女兒,她是……”王璟還不知道怎麽稱呼她,說到這兒不由卡了下,求助的看向沈清嘉。
沈清嘉聽見趙承策的身份,再看向趙承策的時候,笑容就真誠多了,她補齊王璟的介紹:“小女姓沈,家中行三。”
趙承策沒有錯過沈清嘉眼裏的熱切,心底嫌惡更甚。
他們一行人上了酒樓的雅間,王璟全程殷勤極了又是給沈清嘉介紹特色菜,又是給她斟酒遞茶。趙承策看不過眼,在一旁悶悶的喝酒。
良久,王璟終于想起來問問沈清嘉為何會在街上出現。
沈清嘉笑了笑,逛街當然是為了買東西啊!
沈清嘉份例的銀子從來沒拿到手過,若是布匹衣裳要麽是發黴損壞,要麽是別人挑剩下的。
這回更過分,送過來的衣料直接被剪碎了。這種幼稚的把戲,一看就知道是沈瓊茵幹的。胭脂水粉之類的玩意更是經常以次充好。
沈清嘉小時候不得不求着沈玄接濟一二,便是如此十次裏還有兩三次要吃閉門羹。
直到沈清嘉自己想出賺錢的路子,她抄書,把沈府的藏書抄下來賣給印書坊,時下書籍是很貴重的東西,平民子弟想要得到科舉相關參考書籍并不是易事。
可沈玄是探花郎,府中自不會少這樣的書。更有一些孤本,醫書,她什麽都抄,多抄幾遍,賣給印書坊,用換來的銀子采購生活所需。久而久之,沈清嘉發現這樣不僅能賺錢,還能很快記下來。
這些年,她和燕草就是這麽熬下來的。可她當然不會跟王璟細說,只道:“我喜歡西市鋪子裏的東西,時常來看看。”
沈清嘉略過這個話題,轉而向趙承策道謝:“還沒謝過公子救命之恩,我先飲為敬。”說完擡眸淺笑,眼波流轉,灼若芙蕖出渌波。
趙承策直接黑臉。
沈清嘉現在确定了,這人對自己有敵意,可,他們才第一次見吧。
這頓飯在趙承策的沉默寡言和王璟的歡欣雀躍中結束。
王璟殷勤的要送沈清嘉回去,所以,獨留趙承策一個形單影只的往回走。
溫潤的風攜着芬芳的香氣撲鼻而來,合歡花開的正好。
趙承策沒來由的心煩意亂,照雪馬蹄受了傷被他打發人送去了軍營。
趙承策一時想照雪是訓練娴熟的禦馬,突然發狂很是蹊跷,他得好好查查。
一時又想,沈清嘉被馬蹄踢中,滋味怕是不太好受。她沒表現出一點異常,只在無人注意時輕輕揉了揉肩膀,倒是能忍。
思及此,他在心裏咋舌,這個女人不知給王璟下什麽迷魂藥,明明她私心用甚,舉止不端,偏偏王璟還把她奉若神明。
他就這樣游蕩回了軍營,吩咐手下好好查查照雪的事,然後在軍營磨蹭到傍晚才回寧國公府。
直到月明星稀,他回自己的明德堂就寝,小厮點了燈,準備替他寬衣洗漱,外袍剛解開,他驚覺沈清嘉的手帕還在自己身上,沒有多想,他打發小厮退下,然後掏出手帕,憤憤然想要毀屍滅跡。
他掀開燈罩,正要引燃,腦子裏卻不自覺浮現沈清嘉遞給自己帕子的那一幕,她笑顏如花,輕輕将手帕放在自己掌心,玉指隔着帕子輕掃過掌心,羽毛般的觸感,又帶着灼熱的溫度,深深烙□□頭。
他猛地搖搖頭,将腦海中的影像驅逐出去。俶爾間又失去了燒毀這信物的理由。這方帕子甚至都不是給自己的,他有什麽資格燒毀呢!
轉念又一想,今天他明明有機會把帕子交給王璟的,一念之差,最後竟沒有給,他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他想着王璟,又想着沈清嘉的笑,一下子找到了理由,因為那個沈三娘一看就居心不良,我不能讓他禍害王璟!
對,就是這樣,他在心裏說服自己,随後賭氣般的随便找了個匣子将這礙眼的東西丢進去,束之高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