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次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趙承策在西郊大營練兵。
他正經的差使是中軍都督府經歷司經歷,從五品,其實不算高,畢竟京城貴人遍地,随便誰家房頂掉下一塊磚,指不定就能砸上一個五品官的腦袋。
可,都督府實打實的實權部門,簡單點說,帶兵的。
更妙的一點是,他的頂頭上司都督佥事空缺出來,實際掌權人都督同知顧遇春又是他爹當年帶兵打仗的老部下,自然對趙承策照拂有加。
更何況他如今不過弱冠之年,又有個中書左丞相加太子少師銜,食祿五千石的爹,任誰看了不贊一句前途無量。
趙承策一向得皇帝信重,皇帝特地把他安排在這個位置,就等他再立個軍功,名正言順升任都督佥事。
趙承策站在高臺上,視察操練場上新兵的訓練成果。
兵士們先是繞校場負重跑半個時辰。然後,稍作休整,到了射箭環節。
黃土壓平的訓練場上,升起陣陣塵煙。各營挑出來的佼佼者,能入神機營的精銳們,被留下來進行射箭比拼。
趙承策走下高臺,來到校場中央,比試正如火如荼的進行着,校場上立着十個靶子,十個士兵一字排開,站在各自的位子上連續射擊十箭,視為一輪比拼。
大多數人十箭能中五六箭,這批新兵操練不過半年,能有這樣的成績其實不錯了,但,
這還遠遠達不到趙承策想要的效果。
他立在那,皺了皺眉。正在一旁監管的都事,察言觀色,立馬召集隊伍,規整的排列成方陣。
“訓練你們的都事告訴我,你們,是三大營中的佼佼者。”趙承策雙手背後,語氣平靜,可忽然話鋒一轉:“說實話,我很失望。你們就這點本事嗎!”
這話說的很不客氣,都事連忙過來領罪。兵士裏有幾個人已經慚愧的低下頭,但更多人顯然不太服氣。其中一個小兵更是直接哼出了聲。
數百人無一人說話,場面尤為安靜,更顯得這句嗤聲格外刺耳。
這個把不屑表現的如此明顯的小兵叫郭世嘉。
他對自己的騎射功夫一向自負,加之,趙承策的身份在中軍都督府也不算秘密。
他本來也瞧不起這個仗着祖上餘蔭白混功勞的小白臉。此刻聽見他出言指責,心裏直發笑,故意想給趙承策難堪。
他性子又直,現下場面氣氛尴尬。他不想着出言描補,反倒大咧咧挑釁道:“經歷大人,我們呢,都盡力了,整個五軍所有的新兵弓箭手裏,我們不敢稱第一,卻也是排的上號的。經歷大人仍覺得不滿意。我們實在不知大人的标準,大人不如親自示範下?”
他這擺明了想讓趙承策出醜。都事暗罵了一句,小兔崽子,真會給老子找麻煩,你不想要命了,老子還得在他手底下混飯吃!
他自己也不覺得趙承策的箭術能好到哪兒去,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哪兒吃得了這個苦。唉,他又不能讓這位公子下不來臺,趕緊出言呵斥郭世嘉道:“大膽!經歷大人何等身份,親自示範,你們也配!”
趙承策伸手示意他閉嘴。
都事吃了個癟,讪讪低頭,不再說話。
趙承策早就注意到郭世嘉了,他們那一隊裏,他表現得最出色,中了十之七八,有幾箭還射中了靶心,是個當弓弩手的好苗子。
他知道他仗着家世的便宜,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手下的人哪怕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多半是不服氣的,軍隊裏更是如此。
“拿弓箭來!”趙承策看了一眼郭世嘉,随即吩咐都事。
都事拿來軍隊裏平常訓練用的三石弓,趙承策瞟了一眼,平靜的來了一句:“換強弓。”
此言一出,在場的諸人都心裏打鼓。連郭世嘉都正色幾分。能駕馭三石的弓,已經很不容易了,拉不開一石弓的人不可入軍隊,三石以上已經能算強弓。都事很焦灼,他生怕趙承策玩脫了,一時間猶豫不敢拿。
趙承策直接命令:“拿九石的弓。”
校場上一片受驚的抽氣聲。都事擦擦腦門上的汗,無奈照做。
校場上箭靶的距離調整過,最近的一百五十步,是士卒平日訓練的射程,然後依次增加距離,最遠的達到四百五十步。
趙承策彈了彈弓弦,然後一把拉開,姿态随意的從箭筒抽了幾支箭,箭搭上弦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度都變了,悠逸淡漠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就像潛伏的猛獸,只等一個時機便要撲上去咬斷獵物的喉管,蓄勢待發,銳不可當。
“砰”一道破空聲傳出,衆人還未來得及查看箭靶上的結果,只聽見又一道破空聲緊随其後,最終的結果是,箭靶直接被射穿了。
大家如夢初醒,趙承策使得是連珠箭,第一箭射中靶心,緊随其後的一箭直接劈開前面一枝,狠狠地戳穿靶心。
趙承策故技重施,閑庭慢步似得走向下一個箭靶,可他手上動作沒有停,人還在移動,手裏的箭已射了出去,只聽見“唰唰唰”接連不斷的利箭刺破長空的聲音,待到趙承策在最後一個箭靶前站定,所有的靶心皆被射穿。
現在,衆人連驚呼也發不出了,全場死寂片刻,随即發出地動山搖的喝彩聲。
九石強弓,何等考驗臂力,箭無虛發何等考驗精準度,要保證第一箭射中,第二箭穿靶需要多麽巧妙的控勁。
郭世嘉羞得滿臉通紅,比起經歷大人,他方才的表現簡直花拳繡腿,關公門前耍大刀啊。
可他性子本就直,軍隊又是崇尚實力的地方。他對趙承策那一手功夫心悅誠服,當下也顧不得面子了,越衆而出,噗通一聲跪倒在趙承策面前,口中道:“經歷大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看不出真神,我想拜您為師,求您教教我這一手射連珠箭的本事吧!我郭世嘉以後就唯您馬首是瞻了!”
他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就單純想拜師而已,可,旁觀者難免有多想的,誰說這郭世嘉不識相的,這會兒多機靈啊,這就攀附上了。
趙承策一把拉起郭世嘉,他到不介意指點郭世嘉幾手,但是郭世嘉目前的本事顯然還入不了趙承策的眼。
趙成策正色道:“你現在還學不了連珠箭,兩個月內,你若是能用強弓做到箭無虛發了,再來找我吧,我提拔你做百夫長。”說完,對衆人道:“我對他的承諾,對諸位一樣适用,任何人,兩個月內能箭無虛發,我親自陪你練練!”
群情激蕩,大家振臂高呼。
趙承策平攤雙手示意大家收聲,他的聲音拔高了些:“我不管其他軍隊對弓箭手如何要求,我只告訴你們,我手底下的兵,必須以箭無虛發為目标!”
說完這話,親兵湊到他耳邊說:“大人,營房有人找你。”
趙承策一把将弓撂給郭世嘉,留下一句:“繼續操練!”便領着親兵去了營房。
來人不出所料,正是王璟。
不用猜,他肯定是來打探昨晚的結果的。
趙承策有些無奈,昨日完事已經很晚了,他上午來了軍營,本想下值之後去找他,沒想到王璟連這點時間都不能等。
果然,王璟看見他,頓時喜笑顏開,把他拉到自己對面坐下,殷勤的遞了杯茶水:“累了這麽久,快喝口水潤潤。”
趙承策灌了口水,看着王璟谄媚的眼神,心中倒數 :三、二、一,果然,王璟開口問了:“那個,沈姑娘,怎麽說?”
趙承策想起那晚沈清嘉的表現,忍不住想質問:你什麽眼光啊,瞧得上那樣的女人!随随便便就把帕子塞給別的男人。想到這兒,他有點不自在,此刻,那帕子正塞在他胸口的暗袋裏。
他到底不是能在背後說人壞話的人,只簡要的傳達了沈清嘉的意思:“她說她來不了!”
此言一出,王璟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蔫了!
趙承策于心不忍,想着拿出帕子,安慰他幾句,手伸到胸前,卻鬼使神差的頓住,他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順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王璟正失意,根本沒注意他的小動作,只喃喃道:“也對,是我考慮不周,貿貿然邀請她,實在失禮了些。”
趙承策放下茶盞,有些落寞,“潤之,她不适合你!”
王璟一臉茫然。
趙承策朋友不多,王璟算一個。趙承策深知這個朋友雖是勳貴子弟卻很有些文人風骨,于仕途經濟上不大上心,可為人熱忱,光明磊落。他應該尋一賢妻,過閑雲野鶴的日子,而不是跟沈清嘉那樣的人攪在一起。
他拿定主意,決定好好勸勸這個好友,“我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了,我們去醉蓬萊,我有話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