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趙承策是在第二天清晨離開廣濟寺的。

彼時,沈清嘉沉酣夢鄉。薄霧冥冥,晨光正好,燕草歡快地腳步聲驚醒了沈清嘉。她興沖沖的跑進來,一把拉開沈清嘉的床簾,驚喜道:“小姐,你看這是什麽?”

沈清嘉把腦袋往被子裏縮了縮,不情願的嘟囔:“燕草別鬧,我再睡會兒。”

燕草聳聳鼻子,将手中的藥瓶放在桌上,轉身搓了搓掌心,然後将手伸進沈清嘉的被窩撓她癢癢。

沈清嘉一個激靈,尖叫一聲,人瞬間縮成一團,惡狠狠地對燕草說:“好你個燕草,看我怎麽收拾你!”

兩個人笑做一團,被燕草這麽一鬧,沈清嘉徹底清醒了,她從床上坐起身,歪頭問:“你要給我看什麽啊?”

燕草将東奇取來給他,沈清嘉這才看到是個小瓷瓶,她拔開蓋子聞了聞,一臉疑惑:“你從哪兒拿的這東西?”

燕草擡起下巴往窗戶方向指了指:“喏,就在窗棂上,我早上一過來就看見了,這小瓶子還挺好看的,裝的是藥嗎?”

沈清嘉聞到了三七,紅花,川芎和馬錢子的味道。這些都是上好的藥材,治外傷療效奇佳。她點了點頭:“應該是外傷藥,怎麽會在我窗前呢?”

她走到窗前瞅了瞅,什麽痕跡都沒有,她把目光投向遠方,青山缭繞,草木蔥茏,幾只白鷺撲扇翅膀,很快也就隐入山林。

沈清嘉心中有了猜測,瞬間冷了臉。

她把手中的藥交給燕草,道:“丢了吧,這樣的東西,我不稀罕!”

燕草雲裏霧裏,心想,小姐肩膀上不正有傷嗎,這藥豈不來的恰到好處。燕草一向有個好處,那就是唯她家小姐之命是從,所以,她照做。

沈夫人該許的願許完了,該祈的福也祈了,該添的香油錢更是沒吝啬。唯一想使個絆子害個人,然而,天命不佑被寧國公府的公子給攪了局。

一大早晨,沈夫人領着尚媽媽往大殿走,尚媽媽清楚主母的心事,忍不住替她惋惜道:“真是便宜這小賤人了,夫人設了這麽好的局,可惜功虧一篑了。”

沈夫人從容地捋了捋衣袖,輕輕撇了一眼尚媽媽。沈夫人心中不是不遺憾的,這次若能坐實沈清嘉天煞孤星的名頭,老爺難道還能送一個克夫的女子進宮嗎。又不是活膩了盼着腦袋搬家。

非但如此,沈清嘉想要嫁得好夫婿這輩子是沒可能了,且還不必髒了自己的手。多麽好的謀算啊!可惜沒成。

沈夫人不是沉不住氣的人,她也就惋惜一會随即又若無其事地轉回頭,淡淡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天底下就沒有哪個的謀算是只成功不失敗的。我既想好了這個主意,便就做好了不成功的打算。”

尚媽媽見主母沒有耿耿于懷,心安了些,可又忍不住擔憂道:“ 可這小賤人的事小,咱們姑娘的事大呀,老爺送她入宮之心不死,咱們大小姐難免處在危險之中啊。”

沈夫人聞言立住,随手掐下一片海棠葉,用力一搓,幼嫩的葉子粉身碎骨,僅僅在沈夫人手上留下淡淡青痕,“不急,不是還有半年才到選秀之時嗎,她這一次能僥幸,難道次次都能僥幸,來日方長,且等着瞧吧。”

尚媽媽出主意道:“夫人也該早早把她嫁出去,随便找個什麽莊戶人家,她那樣的出身,還敢挑剔什麽嗎?省的她一日一日在眼皮子眼皮子底下作妖,夫人也不得安心呀。”

沈夫人從腰上取下手帕将将那綠葉在世上留下的最後一抹痕跡也擦去了:“随便把她嫁出去倒不是難事,只是這樣難免有礙于我的名聲,為區區一個她,尚且不值得。”

尚媽媽不再糾纏這件事轉而說起:“這兩日我看咱們四小姐對那位公子爺很是念念不忘,便是在奴婢面前也念叨過許多次呢。”

沈夫人聽了這話倒是笑了出來:“瓊兒什麽都不上心,難得遇到什麽讓她心心念念的。”

“咱們四小姐是有福之人,平常那些黃白俗物,繁雜瑣事的,也不值得咱們小姐念叨呀。也不怪咱們小姐惦記,那寧國公府的公子确實是儀表堂堂,風度不凡啊。他同咱們四小姐站在一起,真是活脫脫一對璧人。”尚媽媽當然是揣摩着她家主母的心思說的。

果然,沈夫人被哄的很高興,嘴上卻道:“你個老貨,我都不敢想的事,你也挂在嘴上說。”

尚媽媽當然知道她沒生氣,于是裝作請罪的樣子說:“瞧我這嘴,奴婢該打。可奴婢說的是真心話啊。再說了,夫人你也知道,從前不可能的事,如今未必呀,只要咱們大小姐能平平安安誕下一個皇子,寧國公府指不定還要上趕着同咱們沈家的姑娘結親呢。”

沈夫人自己也覺得,這次來廣濟寺,能碰上寧國公府的公子也算是個意外之喜,這樣一個有本事的孩子,連相貌都生的那樣好,真要是做了我的女婿呀,餘願足矣。

她沒再反駁,領着尚媽媽進了大殿:“今日再去找大師替朝兒求一個平安符,沐浴齋戒了這些日子,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自打那天從廣濟寺回來,趙承策有意将自己埋在軍營的公務當中,每每早出晚歸。

國公夫人好不容易才逮到趙承策人,讓他陪自己吃頓飯。國公夫人見他肉眼可見的疲倦了,禁不住問:“這才不過五月裏,又沒到大整兵的時候,怎麽就忙成這樣?瞧瞧你人都瘦了許多,逢年他們沒盡心伺候嗎?”說着,熱切的往兒子碗裏夾菜。

逢年委屈地站在一旁,他不能反駁主子的話,只好跪下請罪。

“怎麽會。逢年他們服侍的很盡心,不過是最近苦夏,才吃的少了。”趙承策連忙替他解釋。逢年收到自家公子的眼色,這才敢站起來。

說實話,軍營裏真沒有這麽多事要忙。

只是他像只鴕鳥似的埋首于公務,有意避開一切跟沈清嘉有關的消息,甚至連王璟都見的少了。他做的很成功,時下男女互通消息本就不易,更何況他又有心避忌,如此一來果然兩耳清靜,卻不知為何,心裏反倒空落落的。

要不了多久,她的痕跡就會在他心上完全抹除,連帶那不為人知的悸動,言不由衷的傷害,夜深人靜時牽念一起,通通會消失不見,就像從來沒出現過那樣,他想。

國公夫人起身要給他盛湯,劉媽媽趕緊代勞,還替國公夫人美言道:“夫人盼着世子回府用膳,早早的就盯着廚房的人準備了這頓晚膳,世子瞧瞧,都是世子愛吃的。”

劉媽媽沒說錯。這一頓晚宴,國公夫人準備的格外精心,胭脂鵝脯,地三鮮,清炒菜心,酸筍湯,清蒸鲥魚,八寶鴨,還備了櫻桃畢羅解膩,主食是青精飯。

趙承策有些慚愧:“兒子不孝,讓母親勞心了。”

“男兒家志在四方,何況,你忙于軍務是為陛下盡忠,是大節,娘心裏只有高興的份兒。只是,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別讓娘擔心才是啊。”

趙承策為哄母親高興,故意多吃了一碗飯。

果然,國公夫人滿臉欣慰,看着自己長成的兒子,油然升起自豪之情。

她眼帶笑意的看向這個寶貝兒子,道:“也怪我疏忽了,你而今弱冠之年,到了該娶妻的時候了。”

趙承策沒想到,母親忽然扯到這個話題,一口飯哽在喉嚨裏,嗆的他連連咳嗽。

“哎呦,這是怎麽了?”國公夫人忙給他拍背,示意旁邊服侍地侍女遞茶水。

趙承策揮揮手示意自己沒事,随口說:“怎麽忽然提起這事兒?”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自小主意大,若不是幾年前自己偷偷的就跑去北疆參軍,回來之後又忙于軍務,這婚事也早就該定下了,我兒這樣優秀,不知哪家閨秀配得上。”國公夫人白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抒發了這通壯志豪言。

趙成策十分尴尬。

他從前并不反感成親,但說有多期待,倒也談不上。

他倒是構想過自己未來婚姻生活,他大概率會娶個賢惠的妻子,肯定是要能掌家理事,操持內宅;又要大度賢德,侍奉舅姑。

最好漂亮一點,實在容貌有憾也沒關系,大不了再納個妾。

他設想這一切都不是因為喜歡,不過是規矩罷了。千百年來世上男人制定又嚴格遵守的規矩。反正婚姻也就這麽回兒事,女人在他眼裏更是面目模糊,找個妻子幫他抄持家事,也不過為了自己能全心全意的投身公務,追逐自己鐵馬冰河,燕然勒石的夢想。

可這些,都是他在遇見沈清嘉之前的想法。

如今再問他對親事的看法,他只是下意識的不想成親,至于為何他也說不上來。

趙承策的沉默完全沒有影響國公夫人的熱情:“我兒文武雙全,儀表堂堂。便是尚公主,也是使得的。”

說着又搖搖頭:“還是罷了,娶媳婦還是要溫柔體貼,能疼人的才好。我聽聞,吏部尚書的女兒溫婉可人,閨譽甚佳,左都禦史家的小女兒也待字閨中,還有國子監祭酒家的孫女,嗐!”說着轉頭問趙成策 ,“你喜歡什麽樣的呀?”

“母親,您就別瞎忙活了,我如今事多如牛毛,哪有心思想這些。”趙承策推辭道。

“你好歹是個經歷,手底下管着百十號人呢,哪裏就忙得這點功夫都抽不出來,便是你手底下的大頭兵,整日裏操練也沒見耽誤哪個娶妻生子呀?”

趙承策這飯徹底吃不下去了,他匆匆喝完碗裏的湯,将碗一放,接過服侍的婢女捧着的帕子,擦擦嘴告辭:“母親,我飽了,您慢慢用,我還有點事,先出門了。”說完領着逢年匆匆走了。

國公夫人面色逐漸凝重,看着趙承策的背影,眼裏染上疑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