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國公夫人嘆息一聲,憂心忡忡看向劉媽媽:“策兒如今二十二歲,按理說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麽會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該不會有什麽隐疾吧?”
劉媽媽知道夫人是擔心太過,不由得有些好笑,趕緊勸道:“我的夫人呦,咱們家公子那是還沒開竅呢。您同國公爺對公子的教導一向嚴格,公子又争氣,潔身自好,從不像旁的那些浪蕩公子哥那樣眠花宿柳。哪裏就有您說的這麽嚴重啊。”
無怪國公夫人這麽緊張,這倒也是有緣故的。
國公夫人母家姓郭,是開國謀士郭儀之後。郭家書香門第,世代清流。國公夫人祖父乃文淵閣大學士,德高望重,享譽士林。郭夫人嫁了寧國公,生了一子一女,兒子趙承策,女兒趙芷柔。這一代寧國公府子嗣不豐,阖府惟有趙承策一個兒子。
寧國公早年也納了兩房妾室,努力數年也只得了一個女兒,如今不過十二歲。寧國公府世襲罔替不假,可若是沒了繼承人這爵位自然也就飛了。是以,作為國公府的獨苗苗,趙承策得到的重視可以想見。
國公夫人松了一口氣,轉念又想:“我聽說京都的公子哥,近來有好什麽斷袖分桃之癖的。在外面養粉頭,包戲子,做出些很不成器的樣子。你說,都督府裏該不會也有這種髒事吧,他們可別教壞了我策兒才好。”
“我瞧着咱們公子不會,夫人若實在不放心,不如放個侍女在公子身邊伺候吧,也好教導教導公子通人事。”劉媽媽建議道。
“這倒也是個主意,送誰去好呢?從前他年紀小,不在他身邊放侍女,是怕有那起子上趕着攀高枝的存心勾引。移了性情不說,更是妨害身體。如今也是該添個貼心的人,好好照顧他才是。”國公夫人把身邊的婢女過了一遍,一時猶豫不決,習慣性的問問劉媽媽的意見。
劉媽媽也沒推辭,出主意道:“您給公子的奴婢,以後少不得要擡成姨娘。即便是以後少夫人入府,也是要給兩分顏面的。這人選呀,首先要安分守己,以後才不至于拿喬生事,惹得家宅不寧。再有嘛,顏色要好,咱們公子眼光高,沒有一副好相貌,只怕難入公子的眼。
國公夫人有了決斷:“你說的不錯,那就讓松韻去吧!這孩子妥帖,生的也好。”說完補了一句:“還有他的婚事,也該張羅起來了,便是不成親,也可以先定下來。”
趙承策自然不知道自己以後的生活已經被安排明白了,他現在更苦惱的是另一件事。
他為着不想聽見沈清嘉的消息,有意不去找王璟,可耐不住人家王璟顧念兄弟情深,專程來軍營堵他,分享自己的情感進程。
趙承策看見自己的好兄弟,羞澀中帶點興奮,興奮中帶點壓抑的表情,心中五味雜陳。
果然,只見王璟扭扭捏捏地對他說:“再過不久,就是沈姑娘的生辰了,你說我該送她什麽好呢?筆墨文玩?太過尋常不夠用心,金銀玉飾,又流于庸俗,真不知道什麽樣的禮物才配得上沈姑娘。”
趙承策腦中閃過沈清嘉的臉,瑩白如玉,眉目盈盈,應是梅妒桃羞,若是再配上合浦明珠,鑲嵌而成的耳珰,可謂熠熠生輝,相得益彰,恍若神仙妃子。
他低下頭,喃喃說了一句。
王璟沒聽清問:“你說什麽?”
趙承策匆匆回神兒,掩飾道:“我看沈姑娘打的有耳洞,你不若送她一副耳飾吧,合浦明珠很适合她。”
“好主意啊,我怎麽沒想到?”王璟愉快的接受了這個意見,又轉頭問趙承策:“懷瑾,我記得你手上有禦馬場的進出令牌,對嗎?”
趙承策點點頭。
“我想在七夕那天約沈姑娘來騎馬,禦馬場皇家勝地,等閑不可近入,想必是個清淨地兒,我想約她去那兒。”王璟說着說着笑了起來
趙承策心底一陣酸澀。
王璟說着有點憂愁起來:“沈姑娘,看起來十分嬌弱,要是不會騎馬怎麽辦呢?”他托着下巴沉思一會立馬轉悲為喜,“沈姑娘不會騎馬也不打緊,這樣我正好可以教她呀。”
趙承策不說話了,王璟依然興致高漲:“對了,我還得給沈姑娘準備一匹,性格溫順,體型嬌小的好馬才是。”他越說越起勁兒,忽然,趙承策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神色凝重
“潤之,你是真的想好要娶那個沈三娘了嗎?”
王璟一下子蔫兒了,他嘆了口氣:“懷瑾,我同你講實話,我已經向母親試探的提過,反正沈四姑娘和沈三姑娘都是沈府的小姐,讓她考慮考慮沈三姑娘。
可是被母親嚴厲的拒絕了。我母親一心想讓我娶高門大戶的嫡女,以此來對抗我那庶出的大哥,将來能助我順利的繼承侯府。”
王璟心性灑脫,趙承策此前從未見過他這樣消沉的樣子,他聲音低沉,難掩落寞之感:“可是懷瑾,我真的覺得這樣好沒意思。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才能平平,胸無大志,不像大哥哥。
他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不怪父親偏愛他,連我也覺得他比我更有資格接管侯府。”
“其實小時候,大哥哥對我還是很好的。
那時候我身體不好,母親管我管得緊,我整日裏被關在院子,困在方寸之地,目之所及不過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大哥哥為了滿足我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的心願,帶我爬樹。我站在高高的樹枝上,看着賣梨膏糖的貨郎走街串巷,感受紫陌紅塵迎面而來的氣息,第一次感覺到自由的味道。
後來因為這事,大哥哥被母親罰跪祠堂,可大哥哥他寧願受罰也沒有供出我。”
“我已經受夠了夾在大哥和母親之間左右為難,看着他們花樣百出的彼此算計,卻無能為力。
我有時候甚至想就是我真的當了世子繼承了侯府,那又怎麽樣呢?
娶一個全無感情,只因利益連接的人,就像父親和母親那樣,一輩子貌合神離,卻又不得不綁在一起。那樣過一生,真的會快活嗎?”
趙承策被這一問戳中了心思,霎時仿佛有一道冷風貫穿了他。
王璟沒發覺趙承策的異樣,他繼續道:“我是真心實意想要娶沈姑娘為妻的,我會一輩子愛護她,尊重她,就算不能當世子,也沒有什麽呀,我們可以一起游山玩水,吟詩作畫。放舟垂釣。只要,只要沈姑娘也喜歡我,我一定會求着母親答應這門親事的。”
趙成策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一針見血的問:“你有沒有問過你所渴求的這些是沈三娘想要的嗎?”
王璟不解,疑惑的看着他。
“你對沈三娘的身世知道多少?”
王璟撓撓頭,有些汗顏:“我知道沈姑娘是沈大人外頭的女兒,但是沒關系的,我不在意這個。”
趙承策的情報系統比王璟厲害多了,他想起前幾天,迎年交給他的資料,不禁皺了皺眉。
他吐了口氣緩緩開口 :“天啓十一年,沈大人那時還是佥都禦史,奉皇命去閩浙一帶巡查,偶然結識了沈三娘的母親。
而後事情了結,沈大人回京高升,然而沈三娘的母親卻終生未嫁,客死異鄉。
她那時十二歲,硬是一個人從揚州趕到長安。你覺得這樣的女子所求的,難道是超然物外,與你浪跡江湖嗎?”
王璟還是不解:“我知道她以前過得不好,成婚後,我會好好補償她的。”
趙承策沒有再說,他心知王璟與他說的不是一回事。
王璟太單純了些,他想當然得覺得世上女子都柔弱,需要等着被人解救。
可趙承策清楚,至少沈清嘉不是這樣的人。支撐她頂着血海深仇,歷經千難萬險來到京都的,是恨,刻骨的恨。像她這種人只會不惜一切代價向上爬,以求積蓄力量,靜靜蟄伏,等待報複時一擊即中的那刻。
而這一切,王璟不能懂,也不願意懂。
更何況,昌平侯夫人恐怕也不能輕易讓他如願,像她這樣的貴婦人,兒子的尊榮與自己的顏面是綁在一起的,讓王璟襲爵只怕早就成為侯夫人的執念。王璟又是軟性子,他拗得過他的母親嗎?
窗棂重重一響,起風了,夜風搖晃梧桐,扯得一地破碎的殘影。
王璟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辭。臨走前還不忘跟他再提一遍:“懷瑾,你別忘了,七夕那天,把你出入禦馬場的令牌借我用用。”
趙承策點頭表示他同意。
直到王璟的影子也模糊在月色中,趙承策還是沒動,他喝了一口桌上的殘酒,覺得不過瘾,丢開杯子,捧起酒壇猛灌一口。烈酒在肺腑灼燒,反倒生出一股快意。
“娶一個毫無感情的妻子,一輩子貌合神離,那樣,真的會快活嗎?”
這是王璟的問題,誤打誤撞引出了趙承策的心結,他在心裏這樣問自己,只覺得昏昏沉沉,腦中一片亂麻。
他仰頭倒在榻上,耳邊卻回想起王璟沒聽清的那句話。
趙承策再一次輕輕低喃:“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注1】
用什麽來表達我真摯的情意呢,套在我耳上的一雙明珠。
趙承策在心裏哀嘆:老天爺啊,我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