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隐情
隐情
“阿娘,我回來了!”
院裏,一年輕婦人正在縫補衣物。聽了這聲,一擡頭就見正兒跑得滿頭是汗,斥道:“你又跑哪瘋玩去了?看看你這像什麽樣!”
語氣雖嚴厲,婦人卻早将正兒拉到跟前,用袖子将他額上汗水拭去。
片刻,婦人就見林安蘇璟二人并排往這兒走來。她心中正犯嘀咕,正兒卻拉着她的手要往屋裏鑽,嘴裏還喊着:“阿娘,他們是修士,我們快跑!”
婦人朝正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老實點。”心中不禁又罵道,還是不能讓正兒和他祖母待太長時間,這都被教成什麽樣了。
婦人站起身,林安蘇璟先行作揖,她也回了個禮。
“二位仙長有何貴幹?”
蘇璟道:“令郎走丢了,我們二人想将他送回家。他半路上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一個人跑了回來,我們不放心,便跟在後邊看着。”
婦人太熟悉她兒子了,聽了這話,也不懷疑,便又行禮道謝,還拉着正兒讓他也道謝。正兒一直躲在他阿娘身後,只露出個眼觑着林安二人。他被阿娘拽了出來,只好不情不願地道了謝。
那婦人又邀請他們二人進屋喝茶,蘇璟也沒拒絕,帶着林安進了屋。
廳堂不大,不過幾個桌椅。設施雖陳舊,但幹淨亮堂,倒也讓人舒服。
婦人捧了兩杯茶端給林安和蘇璟,嘴裏又道:“家中貧窮,只有些劣茶,還望兩位仙長不要嫌棄。”
二人道謝後便接了過來。
正兒口中雖喊着修士是壞人,但可能是因為阿娘在此,他也并未離去,只躲在一個椅子後,偷偷看着他們。
林安和他對上了眼,便對他笑了笑。正兒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了頭。
蘇璟先開口道:“家中只有夫人一人嗎?”
婦人道:“我婆婆身子不舒服,夫君帶她進城看大夫了。”
婆婆?那應該就是正兒口中的祖母。
蘇璟又道:“冒昧問夫人一個問題,不知夫人可方便回答?”
婦人道:“仙長請講。”
蘇璟道:“方才我們來的路上聽正兒被他祖母教導,說‘修士都是壞人’,不知家中是否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竟讓老夫人有這種想法?”
婦人愣住了,并不回答。
蘇璟又道:“我們是仙九峰的修士,木溪城在仙九峰治下,為百姓解決事情本就是我們的職責。你若不說,我們就是有心也做不成。”
“而且,夫人總不能讓令郎一直有這種懼怕修士的想法。”末了,蘇璟又補充道。
婦人終于開口道:“這事時間久遠了,而且也不是發生在仙九峰這兒的。”
“夫人不是本地人?”蘇璟問道。
“我是本地人,我夫家不是。”
婦人坐在位上,往蘇璟那看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蘇璟又道:“夫人是怕我們是壞人嗎?我們若是壞人也不會将令郎護送回家。而且,夫人應該也知曉,修士修習法術。我們若是想知道什麽,大可以用法術拷問你,而不是在這裏心平氣和地詢問。”
這句話将婦人的最後一絲防線攻破:“我若将此事說給仙長,還望仙長能夠保密。”
蘇璟颔首道:“這是自然。”
婦人将正兒哄出去玩,才返回屋內說了起來。
這事也快三十年了,她夫家本是離宮治下的百姓。那時婦人的公婆還是一對年輕夫妻,可那個公公卻是個手腳不幹淨的,竟在某個深夜溜到一戶人家行竊。公公本無意害人,誰知那家的老人第二日看家中財物被盜了許多,一時急火攻心,竟死了。
死了人,事情就嚴重多了,離宮的修士就一直在追捕他。
可誰知公公被捕後,離宮的修士在審訊定罪時,竟将當時發生的一起滅門案按在了他身上。滅門案的受害者全都死了,自是死無對證。
家人去看望公公,公公自是竭力否認,說自己是冤枉的。家人自然是相信他的,公公雖手腳不幹淨,但也只是貪財。說到底只是個普通人,哪有這個本事能做出殺人全家的事情。
然而,那修士拿出的證據齊全,說得也是頭頭是道。
最後公公被判了死刑。
婆婆年紀輕輕便做了寡婦,卻也沒再改嫁,只是含辛茹苦撫養幾個兒女長大。
離宮那裏都定了罪,又是滅門如此的大罪。一家人在那裏飽受非議,沒多久便舉家搬到了木溪城這裏。
因着這件事,家裏人對門派裏的修士多有怨恨和畏懼,也不準家中子孫去做修士。正兒自幼在祖母膝下成長,便也受了影響。
最後,那婦人又道:“這事都是我夫君對我說的,他說的是這樣,誰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不過我想他們一大家人不惜遠行,從離宮移居到仙九峰,想必也确實遭了類似的事情。”
***
回去的路上,蘇璟問林安:“小安,你如何看待正兒阿娘說的事情?”
林安道:“她說的那個滅門案我在長老的課上聽過,當時長老對我們說的是,殺人兇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半夜偷東西的時候被人發現,便殘忍地将其全家殺害,卻沒想到竟還有這般隐情。”
言罷,林安又問道:“那師尊要如何去查這件事?”
算算時間,這個滅門案發生的時候,師尊甚至還沒有出生。這又是發生在離宮的事,想要調查,何其困難。
蘇璟卻沒回答,反問道:“你怎麽想?”
林安道:“當時那個滅門案關注度很高,上至門派,下至民間,那麽多雙眼睛看着。能如此一手遮天的,那幕後主使想必是某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這滅門案說不定也和這個大人物有關,可能是他親近之人甚至就是他本人做的,所以需要他來遮掩罪行。而對他來說,找個無依無靠的普通老百姓來做替死鬼自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只是……”林安不禁疑惑道,“若這個滅門案的兇手真的是一個大人物,那他為何要殺這戶人家呢?聽長老說,這戶人家也只是個普通人家。”
話說完,林安便有些出神,剛才在正兒家裏的時候他心裏便有種異樣的感覺,直到現在仍是如此。
好像哪裏……有些不對勁……
師尊今日……話好像格外的多……
師尊性子随和,但并不是個話多的人。而師尊今日的所作所為,總感覺和從前不一樣。師尊應該不是這種只聽一個孩子三言兩語後就對大人刨根問底的人。或者是因為這個孩子說的話和修士有關,所以他才一問到底的?只是……林安還是覺得有些想不通。師尊若是想調查什麽,應該是先私下把能查清楚的事查完,之後再去找當事人。
可如今……林安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是師尊本就調查好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林安面上不動如山,內裏卻心跳如鼓。師尊突然來到這個木溪城,突然又有個孩子丢失,而這個孩子的家庭又恰好經歷了這樣的事情。
這未免也太巧了……
林安心中有事,卻沒注意到蘇璟正在看他。他下意識往蘇璟那看,二人正好對上了視線。林安有些心虛,忙避開了他的眼神。
須臾,就聽蘇璟道:“小安,今天的事要保密。我們這次到這裏只是為了送一個孩子回家,除此之外沒再做其它事情了。”
林安心中一咯噔,道:“好。”
***
林安在小仙門的輪值工作結束了,他跟着蘇璟回到了仙九峰。沒幾天,蘇璟就要閉關修行。
臨分別時,林安問蘇璟需閉關多久。
蘇璟道:“時間不長,就半個月。”
林安在心裏算了算,此時乃十月初五,閉關出來便是十月二十,也沒有很長的時間。
蘇璟走後,林安和聞知仍和從前那般修習練劍,或做些其它事。
仙九峰雖有侍者專門負責清掃,但有些地方輕易不讓人進去,比如蘇璟的卧房和書房,因而這些地方平時都是他自己來清掃,林安和聞知有時也會幫他。
這一日,便由林安來做此事。
收拾好卧房後,林安便到了書房。蘇璟的書房很大,桌椅後便是一架屏風,屏風之後便是各式書架。上面大都是些書籍,或是一些擺件。還有幾個小匣子,不過都是鎖上的。
林安也沒想着要将開那些匣子,只是一個個拿起擦拭幹淨後再放回原處。
他又要拿起一個匣子,誰知匣子卻直接打開,從裏面掉出一樣東西來。原來是個未關嚴實的匣子,他方才只提了上面,一時沒注意,竟讓它打開了。
林安看向掉在地上的東西,是一塊絹布,上面還有些墨跡。這絹布原本應是白色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周圍一圈都泛了黃。絹布已經展開了,他撿起時便看到上面畫着各種線條,像是某個居所的布局。
卧房,書房,床榻,衣櫃,桌椅……所在位置皆标識清楚,有個地方還被朱筆畫了個圈。
林安的記性本就好,又因為好奇而多看了幾眼,上面的布局也記了個大概。他在腦海中回想了一遍,并沒有找到能與之匹配的居所。
不過這絹布上的字……倒有幾分熟悉……但具體是誰的,林安一時也想不出來。
***
半月轉瞬即逝,蘇璟自北峰某間小屋裏睜眼。閉關期間,需服氣辟谷,各種心思也皆降到最低。甫一回到這現實,蘇璟仍是盤腿而坐,慢慢恢複各種思緒。
一切都很平和,蘇璟眼神平淡,呼吸平穩。
思緒漸漸回歸,就在這時,蘇璟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有了一絲裂痕。
是空白的……感受不到了……
蘇璟複又閉上雙眼,指尖之上萦繞着絲絲靈氣。他眉頭愈發緊鎖,須臾,他猛地睜開雙眼,撩袍下榻,出了小屋。
蘇璟直奔月臨樓,屋內,胡燕婉已備好了茶水點心。她知曉今日是蘇璟出關的日子,往常每每出關,蘇璟都會來她這裏問候。是以,今日她和從前一樣備好了東西。
胡燕婉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就要喚蘇璟,卻看他眉眼帶着愁緒,便轉而問道:“出什麽事了?”
蘇璟立足看她,道:“含靈身上的封印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