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下紅蝶幽怨深深其五
第20章 月下紅蝶幽怨深深其五
天氣陰悶,潮濕的木柴在竈火發着“噼裏啪啦”的脆響,火星子遍布竈臺。
周大海聲音滄桑:“戲班子在城裏長久的安頓下來,每日晚上準時登臺演出,賺了不少銀子,其實大多數人的銀票都是砸在了那個花旦身上,唱的一腔好戲是其次,主要是她生了幅沉魚落雁的好容貌。”
“您還記得她的名字嗎?”陳君惜問道。
周大海用力搓了搓手掌,回道:“她叫柳蝶。城裏很多人都傾慕她,戲班子門口擺滿了許多人送她的彩禮、綢緞、首飾等等一堆好物,柳蝶一一收下,卻誰都不曾回應,大家也不惱,接連不斷的送禮表達愛慕之情,兩年來一直如此,直到朝中來了位大人物,一眼看上了柳蝶。”
陳君惜靜靜的聽着,不做打擾。
“當朝長公主的嫡系郡主,此人是出了名的嬌生慣養、飛揚跋扈。僅僅是不經意看到了在戲臺上唱戲的柳蝶,就下令把戲班子給高價包了,此後只允許柳蝶給她一人唱戲,如此一來二去,兩人終日形影不離,竟生出了不倫之情。”
陳君惜默默感慨,好一段有緣的邂逅、細水流成的愛情,看來狗血小說裏的劇情不是全然在騙人。
“出了這種有駁世俗的事情,大家礙着對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但還是有人千裏送信長安,上喻了長公主。”周大海嗓音低低的講着,眼裏有紅血絲:“長公主知道了此事,自言道不信自己這個風流女兒會真的對某個人動情,但喜歡女人這件事終究不是個好兆頭,若傳出去,有失皇家的顏面,于是派了殺手出去。”
“然而比殺手早到的是山匪襲城的浩劫,比浩劫更早到的是那位郡主的變心和長安過來的回召聖旨。”
“群主走後,柳蝶傷心成疾,終日不能離榻,那些個公子們再次送的禮,都被她扔出了門外,誰都清楚柳蝶已經萬念俱灰,被那負心人傷的遍體鱗傷。”
陳君惜不做評價,只問道:“後來呢?”
周大海深深吸了口氣:“後來山匪壓城,說只有讓柳蝶給她做山寨夫人,并在往後每年的這時候交貢足夠的口糧,就放過我們所有人。”
“你們把人交出去了嗎?”陳君惜明知故問。
生死關頭,明哲保身,是人類求生的本能。
更何況犧牲一人,能保住無數條認命,哪怕這種行為懦弱又無恥。
陳君惜心裏一陣冷笑。
周大海滿臉愧疚:“一城上百條人命,我們不是什麽學富五車的君子,只要能讓大家活命,讓我做什麽都行……山匪若是要我的命,我二話不說把腦袋割下來給他,可要的偏偏是個無辜姑娘的一生,我們真的被逼的無路可退了……”
“柳蝶同意嫁過去了嗎?”陳君惜問。
周大海:“起初不願意,後來……”
“後來被你們整座城的人逼迫穿上了紅嫁衣。”陳君惜替對方說完後半句,她差不多推測出後面發生了什麽事。
周大海垂着頭沉默不語。
陳君惜表情依舊柔和平靜,說出的卻棉裏藏針:“小女子好奇,柳姑娘的愛慕者對此是何态度,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迫不及待想把人送出去的态度。那個時候,城裏沒有一個人希望她留下,哪怕是一點點這樣的念頭都沒有——您不用感到自責,這件事錯的不是您一個,我想凡經歷過這件事的人,在這二十年裏已經得到了懲罰,無盡的折磨永遠比淩遲痛苦。”
周大海被戳中痛處,眼角帶出一滴淚:“我是個懦夫……”
天際傳來一陣悶雷,陳君惜轉頭看了眼密雲不雨的長空,猜測當年那群嗜血的懦夫後面還幹了件無腦蠢事。
周大海道:“在成親的前一天晚上,戲班子起火了……大家都亂了套,兵荒馬亂的找水澆火,柳蝶還在裏面,如果次日交不出去人,我們都要成為刀下亡魂,很多人已經驚慌的神志不清了,不顧危險的沖進火海要把人救出來,就在這時候,我看見、看見一個……”
陳君惜有種想捂耳朵的沖動。
“我看見一個不高的小口,直通柳蝶的房間,我、我當時是真的沒有辦法了,那裏火勢本來不大的,我就讓、就讓我……”周大海眼眶通紅,話音哽咽。
陳君惜閉了閉眼,正要打斷他,餘光卻看見眼前極速走過一個人影,然後聽見“嘭——!”的一聲。
她心驚的一看,顧淩氣勢洶洶的站在那裏,胸膛壓着氣:“懦夫!”
周大海捂着高高腫的臉頰,哽咽道:“我與夫人遵從的媒妁之言,我一開始對她并沒有感情。”
“所以你心安理得的人一個女子跳進火海裏救人?”顧淩斥道:“她救的不是柳蝶,而是你們這些懦夫!”
周大海眼底無神:“那洞口太小,只能容納一個女子的身量。”
陳君惜趕緊上前攔住顧淩的拳頭,安撫道:“淩兒莫急,先聽他說完。”
周大海朝地上吐出一口血唾沫,抹了一把嘴,道:“柳蝶不在房內,她不是被火燒死的,她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剛剛建起的博蘊堂閣頂,她一身紅嫁衣淩亂,披散着頭發,嘴裏不停的念叨‘戲悅婉轉良人系,無奈悲歡天地隔’。”
戲悅婉轉良人系,無奈悲歡天地隔。
這不是洪玉宣的詩嗎,柳蝶怎麽會在博蘊堂的閣頂,難道二人之間有什麽交情?
陳君惜與顧淩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轉向周大海。
“她跳了下來,除了那句不知名的詩,其他什麽都沒說,血流了一地,人摔成了肉泥,所有的人都傻了。”
“山匪呢?”陳君惜道。
周大海艱難的喘了口氣,聲音打顫:“當晚那位抛棄柳蝶的郡主去而複返……然後,次日帶着官兵擊退了山匪,上報了朝廷,山匪入獄。”
顧淩沒好氣道:“你不是說那個郡主是個負心人,對柳蝶只是一時興起嗎?”
周大海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啊,誰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回來。她或許、或許是個好人。”
顧淩冷道:“若只是個好人,還不會為了你們這群貪生怕死之徒回來跟山匪拼命。”
陳君惜淡然道:“時見一斑,以偏概全。”
偶爾閑暇,她會想起上初中時,那個風情萬種踩着恨天高的語文老師,對方說永遠不要通過其表像去判定一個人的好壞,不然等你深入了解這個人後,會覺得臉疼。
這個女人講了三年的之乎者也,唯有這句讓陳君惜琢磨出了一定的道理。
那個郡主回來也許是想帶着柳蝶遠走高飛的,然而那只命運多舛的蝴蝶終究沒有飛出去。
原本是滿心歡喜的來見心上人,陳君惜不敢想象對方看見地上那一攤後會是怎樣的崩潰,又是在何種心情下替那些罪魁禍首擊退了山匪,還給他們一生安穩生活。
這需要何等的勇氣與豁達的胸襟。
“周叔,從八日前命案開始,你們知情的人大概隐隐約約猜到些什麽了吧。”了解到了前因後果,陳君惜開始回歸正題。
周大海頹廢點頭:“柳蝶死的時候年紀二十四,而死的姑娘們也正好是二十四,我們猜到是柳蝶向我們索命來了,本來就是我們對不住她,她要是想報仇就報吧。”
想得倒美,無非自欺欺人。
陳君惜卻道:“您放心,這只殺人鬼絕對不是柳蝶。”
周大海茫然怔愣。
顧淩問道:“何以判斷?”
門外陰風陣陣,被吹大的舊門發着“吱呀——”的長嘯,槐蔭深處簌簌。
陳君惜道:“且不說柳蝶為什麽二十年後才想起來報仇,就憑死的那些姑娘也才二十四,和柳蝶的根本毫無關系。”
周大海茅塞頓開,他訝異道:“那、那這些天的命案?”
陳君惜颔首:“另有其人。”
經過她這麽一說,周大海的氣色明顯紅潤了不少,連晚飯的時候都是勾着嘴角的,感情這位狀态差,是怕惡鬼索命啊。
敢問周大叔,您還記得死于惡鬼之手的女兒嗎?
飯後,天已經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了,陳君惜立在院門口,不停的往遠處張望。
顧淩問道:“師尊還未回來?”
陳君惜擔憂道:“已經四個時辰了。”
顧淩道:“師尊修為高強,不會有危險,應該是碰上什麽棘手的事耽擱了。”
陳君惜笑笑:“我也是這麽想的。”
她又道:“你不跟傾赫師叔他們回去休息嗎?”
顧淩在門墩上落座:“師叔說我劍術練差了,卻不肯告訴我哪裏不對,我便只能等師尊回來問問。”
“師姐以為誰都跟您一樣心大嗎?”
聽見這個欠揍的聲音,陳君惜開始頭疼。
喬秀扭着身子徐徐走過來:“你同師尊一起出的門,回來的卻只有你一人,師姐不稍微的給師弟師妹解釋一下嗎?”
這有什麽好解釋的,咱們師尊那麽大個人了,有自己的想法還不好,回不回來還得報備?
陳君惜好脾氣道:“師妹想讓我解釋什麽?”
喬秀指尖把玩着自己的一縷頭發:“師姐這不是明知故問麽,師尊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你一點都不擔心?我可是擔心的要命”
陳君惜表示自己一直在擔心,雖然她相信楚雲曦的實力。
她看了看玩頭發玩的不亦樂乎的這位,确定這叫擔心?
喬秀松開自己的頭發,抱臂道:“或者師姐壓根就不在乎,畢竟您傷害師尊的前科不少。”
【叮咚——!】
【檢測到宿主的困難,夢想成真系統為您解憂。請宿主有感情的朗讀下文】
系統大哥銷聲匿跡了這麽久,如果平日裏不召喚根本不說話,陳君惜還以為它要閉關了。
她做出了個符合臺詞的表情開始讀道:“真給師妹說對了,我就是不在乎師尊,她有沒有事和我沒關系,出了事更好。”
本來就是為了給人找不痛快,喬秀即使再充分做好了與對方糾纏鬥嘴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陳君惜會說出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顧淩也稍稍用力戳了她一下,輕責道:“怎麽回事你,說什麽胡話?”
喬秀梗這脖子大聲道:“師尊收留你,傳授你修為,養了你這麽多年,你居然說出這種話來,簡直狼心狗肺!”
說的好!
陳君惜也是這麽想的,這個原主太不是東西了,怎麽能恩将仇報加害自己師尊呢。
她繼續讀臺詞:“師妹,請注意的言辭,你說我不在乎師尊,我承認,但是我似乎記得楚楚雲曦說過,摘雲峰的弟子禁止口吐髒話,你這一連串的話聽起來似乎也怎麽在乎師尊。”
“你……!”喬秀吃癟,指着陳君惜怒道:“你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在師尊面前裝的尊師重道,背地裏卻诋毀人,我要告訴師尊。”
陳君惜看着提詞器心想,這臺詞會不會太嚣張了點。
她也沒猶豫,話張口就來:“我在摘雲峰生活了近百年,借着二弟子這個頭銜,就住在楚雲曦隔壁,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她會不了解我是什麽人?你去告狀反而會讓楚雲曦看不起。”
最後一句真是一語成谶,喬秀心虛,楚雲曦平日裏就看不起她,對她愛答不理,視若無物,只有教授劍術的時候提點兩句。
“師尊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就等着以死謝罪吧!”喬秀最後瞪了二人一眼,匆匆跑開了。
陳君惜實在不理解這姑娘費這麽大勁到底是為了什麽,幹什麽想不開做反派呢,跟着她一起洗白當好人多好。
她無奈嘆了口氣,轉頭去看身邊少年,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吓了一跳。
顧淩也瞪着她,怒氣沖沖:“你怎麽能直呼師尊名諱,還說出這種話來。”
陳君惜一噎,不知道從何解釋。
看着少年氣的紅彤彤的眼睛,她大腦飛速運轉了一圈,開口哄道:“淩兒別氣,我故意氣她的。也不用太過擔心,師尊只是去戲臺那裏查案了,你在家裏等着,我去将師尊叫回來。”
陳君惜發誓,以前和女朋友吵架,都沒有這麽手足無措的哄過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