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信
第50章 信
當初瀾再次醒來時, 房內仍是一片昏暗。
準确而言是比睡前更暗了。
窗簾縫隙透出的天光告訴他現在是晚上,但到底是第幾天晚上,又具體是幾點, 他都一概不知。
床頭燈被打開,溫暖的橘色光線頃刻鋪滿屋子。
還沒等初瀾開口, 身旁的人已經主動把水杯體貼地送到他唇邊。
初瀾渴極了, 伸手接過杯子, 發現連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是酸軟的。
“我拿着,你喝。”
初瀾沒拒絕, 就着莫池端着的杯子喝了幾口水。
适宜的水溫有效緩解了嗓子裏火辣辣的不适感, 只是身上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某個位置持續帶來的清晰感受更是時刻提醒着他, 此前到底發生了怎樣瘋狂的事。
莫池将初瀾剩下的那點水喝完,又将枕頭塞到初瀾腰間, 好讓他靠得舒服些。
在對方朝他撇來時,抿唇悶聲說了句:“抱歉,我…有點過火。”
“何止是過火。”初瀾的嗓音依舊啞得厲害,卻并沒有生氣, 帶着丁點笑意, “差點被你弄死。”
一個“弄”字險些又讓莫池控制不住自己。
“現在幾點。”初瀾問。
莫池去摸手機,發現自己的手機不知何時早已沒電關機。
他探過身,又去夠初瀾的。
剛碰到, 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郭璞生
莫池臉色冷了下, 但還是将手機遞給初瀾。
初瀾接通, 還未說話, 電話那頭便先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不好意思, 這裏是絨子鎮‘醉愛’酒吧。”對方語氣有些尴尬,“您朋友正在店裏, 他喝醉了,我看他的手機屏幕一直停留在您的電話上,請問您現在有沒有空來接他一下,順便買個單。”
“好的,我知道了。”初瀾說完挂斷電話。
在旁邊聽了個大概的莫池按住初瀾的肩:“我去就行,你好好休息。”
“我沒事。”初瀾伸手拿衣服,一顆顆慢慢系扣子。
雖然他目前很不想見到郭璞生,但畢竟不能欠別個酒吧的錢。
莫池找了件自己的大衣給初瀾裹上,又給他戴了條厚圍巾。
見初瀾的腳步還有些打飄,心裏更加過意不去,反複罵自己下次絕不能再這麽不管不顧。
好在事後清理的還算到位,初瀾除了身上酸軟倒也沒覺得有其他不适。
兩人跟陳芳草打了聲招呼,出了家門,撐着小船朝對岸的絨子鎮緩緩劃去。
……
*
在酒吧靠角落的位置見到郭璞生時,他已經喝得人事不醒了。
高大的身子幾乎全部趴在桌上,旁邊倒着不少空酒瓶,手裏還虛虛握着個酒杯,渾身散發着濃烈的酒氣。
初瀾結完賬回來,一看他這副爛醉如泥的樣子,不由蹙起眉。
郭璞生這人素來最好面子,不論何時都打扮的光鮮考究,記憶中還從未像現在這般失态過。
仿佛感受到了什麽,郭璞生的身體動了動,也慢慢擡起頭。
虛焦的眼神在初瀾臉上定了半天,才像是認出了他,咧開嘴沖初瀾笑了下。
“小瀾…是你來接我了…還是我在做夢。”郭璞生說着,又開始摸摸索索找酒喝。
手一晃,杯子裏僅剩的那點酒灑在了他的褲子上。
郭璞生伸手想拉初瀾,在碰到他的瞬間,初瀾将手抽走了。
“真的是你…”郭璞生醉醺醺地喃喃,“你果然不會真不理我…”
看着眼前這個曾讓自己欣賞的人,初瀾此時只深深感覺到了厭惡。
郭璞生撐着桌子踉跄起身,搖搖晃晃地向初瀾靠近。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酒意上頭,所有理智通通變得混沌不清,一直以來對于這人隐秘的心思終于在此刻按耐不住地宣諸于口。
“不許離開我…不許背叛我…我就快成功了…等我…再等等我小瀾…”
就在郭璞生栽向初瀾的瞬間,一道挺拔的身型瞬間擋在他面前,将郭璞生一把推回到座位上。
莫池:“你休想。”
郭璞生重心不穩,後腦勺“咚”一下撞在牆上。
渙散的目光又努力聚焦了下,在看清來者是莫池後,臉色瞬間黑了下去。
下一秒,他全然不顧形象地跳起朝莫池撲了上來。
莫池身子微微一側,郭璞生又撲了個空,被反剪雙手死死壓制住。
郭璞生邊罵邊劇烈掙紮,雖然喝多了酒,但他好歹生得人高馬大,平時又常健身,控制起來還是很費勁。
莫池幹脆在他腰窩利落地捅了一肘,郭璞生痛苦地悶哼了聲,頓時癱軟。
莫池架起他的胳膊随随便便往肩上一扛,跟初瀾換了個眼神,趕在酒保跑來勸阻前,将人拖出了酒吧。
凜冽的北風非但沒讓郭璞生的腦子變得清醒,反而越來越醉。
直到上船時,他嘴裏都還在含含糊糊地不停叫着初瀾的名字。
莫池索性将脖子上的圍巾去了,團成一團塞進郭璞生的嘴裏。
郭璞生梗着脖子罵罵咧咧,額頭暴起青筋,只是說出口的話全都變成了沒用的嗚咽。
“再出聲就把你扔江裏。”
莫池邊劃船邊頭也不回道,語氣很淡,卻壓根不像在開玩笑。
也不知是不是他這句話起了作用,郭璞生的聲音竟真的弱了下去。
莫池偏頭撇了他一眼:“慫貨。”
叮。
初瀾口袋裏又響了聲,是郭璞生的手機。
先前酒保用它給初瀾打完電話,便暫時将手機放在了前臺,等初瀾結完賬後才還給他。
從拿到手機開始,它就一直在不停響個沒完,吵得初瀾腦仁疼。
在手機又接連響了幾下後,初瀾終于忍無可忍将其掏出來。
本想把它調成靜音,卻不小心手滑點開了微信。
——郭璞生的手機在之前看“水上人家”的實景演出時,被莫池養的那只水鳥吓到,不慎滾落觀衆臺,屏幕碎了變得不靈敏。
因為要換原裝,郭璞生還沒顧得上修。
消息皆來自同一人,陳副院。
起初的內容看起來都還算正常,無非是告訴郭璞生,他所任教的專業已經正式改為學院,升職的事也都依照兩人先前的約定辦妥,讓郭璞生盡快回學校辦理相關交接手續,務必趕在第一次開領導層大會前到場。
大會時間是後天早上八點鐘。
郭璞生回了個:收到,感謝。
之後沒多久,陳副院又再次發來消息——
【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到,希望你也能如約。】
這句話郭璞生沒有再回複。
初瀾淡淡掃了趴在船上的郭璞生一眼,猜測他那時應該就已經喝多了。
緊接着,消息內容開始變得密集,看得出來對方很急。
【小郭,在嗎?】
【小郭?】
【你那邊目前是什麽情況?】
【關鍵時期務必不要出亂子。】
【妥善處理。】
【在嗎?】
【電話說。】
手機裏還有幾通未接來電,到後來陳副院像是越來越沒耐心。
【東西呢!】
【什麽時候給我?】
【在你那兒嗎?還是在哪兒?】
【你直接告訴我吧,我讓人去拿。】
【郭璞生,看到速回。】
【速回!】
【東西呢!】
【信呢!】
初瀾隐約感知到了什麽,他深吸口氣穩了穩心神,用郭璞生的手機回複道——
【抱歉,手機摔壞了,剛看到。】
對面幾乎瞬間就又發來一條新消息。
【馮婉婉的信在哪兒!】
消息一經發出,馬上就又被對方撤回了。
但在看到“馮婉婉”這三個字的瞬間,初瀾只覺得一道驚雷将他擊中。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正是屬于當日從學校樓頂一躍而下的女孩。
……
馮婉婉生前留了信……
這封信現在很可能就在郭璞生手上。
他們之間到底是怎麽産生的交集?
為什麽陳副院會如此急着要得到這封信,信上究竟又寫了什麽內容?
無數信息在初瀾腦海中彙總。
——如果說郭璞生和陳副院本就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陳副院私下裏做的那些事郭璞生自己也逃不了幹系,所以絕不會僅憑這些就能輕易拿捏對方。
這封信,應該才是最終導致陳副院幫郭璞生當上分院院長的籌碼。
如果信上的內容關乎自己,那麽郭璞生就是在用他的“清白”,跟陳副院做了交易。
劇烈的反胃感席卷而至,初瀾強忍惡心,把自己剛剛發出的那句話默默删除,将手機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