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第 43 章

【43】

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

一早起來,全院都喜氣洋洋的。

今日夫子放了一日假,不用早起上學堂, 喬姝月便多睡了一會,辰時醒來時, 聽玉竹說謝護衛還在院裏練劍。

因為李成有半日假,昨晚下值後得了準許便直接回了家,劍他用不上, 留在了喬府。謝昭淩便趁着李成不用, 多練了一會。

喬姝月擁着被子揉眼睛, 嘟囔了句:“原來打小就精力充沛。”

前世即便做了君王, 謝昭淩也無一日松懈。

每日寅正起床練劍,卯時上朝, 等散朝後還要同大臣商讨國事,忙碌一日直到亥時, 才能休息。

劉媽媽将幔帳用竹鈎挂起, 面帶慈祥的笑, “謝護衛只是喜歡李護衛的佩劍罷了。”

“喲, 莫說謝護衛,李護衛的佩劍我瞧着都眼饞。”玉竹抱着喬姝月準備要換的衣裳,暢想着,豔羨道,“那可是夫人特意命西京城有名的工匠打造了一個月才成, 咱們府上攏共就五把。”

剩下四把,四位公子一人手裏有一把, 都分發給了各公子們最信任的護衛。

玉竹酸溜溜地哼了聲,“我看就是李護衛占了進院早這便宜才能得着, 要是謝護衛也和他同時進院,那把劍落在誰手裏還說不定呢。”

她一邊說,一邊伺候主子更衣。

喬姝月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左耳進右耳出。

劉媽媽噗嗤一笑,擡手點了點玉竹的額頭,“你平日裏不是看不慣謝護衛嗎?怎麽這會子又向着謝護衛說話了?”

玉竹嘟囔了一句:“我哪有向着謝護衛,我還是不喜歡他。”

喬姝月又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沒什麽精神地,幽幽來了一句:

“她哪是向着謝護衛說話,她分明是平等地看不慣每一個人,李護衛有,她沒有,她就不舒坦了。”

玉竹眼睛微微睜圓,為自己辯駁:“我承認我小性,可我也沒有那麽小肚雞腸吧?”

“那你說說,你是為何?”

“誰讓我想看一看李成的劍,他總護得跟個寶貝似得,摸都不讓摸,好像我會給他碰壞一樣。”

她手上又沒帶刺,平時也不是毛手毛腳的性子,怎麽她摸一下都不行?

玉竹心直口快,一股腦說完,才發現劉媽媽和主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劉媽媽笑眯眯地,“劍在謝護衛手裏,他就讓你摸了?”

玉竹面上一陣不自在,蹲下身子,給主子穿鞋,“……那可不嗎,早上我找謝護衛,他二話不說就給我了。”

人與人不對比便罷了,一有了相較的機會,某些人便落了下乘。

玉竹小聲道:“謝護衛還提醒我莫要傷到手,告訴我要握着哪裏不會被割傷……謝護衛比李護衛,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唔……那我若是送謝護衛一份特別的禮物,你們都沒有,你也不會吃醋吧?”

喬姝月坐到妝奁前,透過銅鏡,笑看玉竹。

玉竹手執木梳,愣了下,“什麽禮?”

正說着,紫棉抱着一柄劍進了門。

喬姝月挑眉,“來了。”

玉竹定睛觀瞧,猛地倒吸了口涼氣,“攀雲劍?!”

她緊握木梳,愕然失色:“這不是褚将軍送姑娘的周歲禮嗎?!”

攀雲劍乃是百年前某刀匠世家所造傳世名劍,在喬姝月外曾祖那一代,由南黎國進貢給大昌,後來當時的君王又賞賜給喬姝月的外曾祖,之後又傳了兩代人,最終傳到喬姝月的大舅舅褚玄英手裏。

十年前褚玄英得罪了皇帝,被革了千翎衛副統領的職,以副将之名,随主将西行鎮守邊陲。

喬姝月降生在褚玄英仕途不順之時,褚玄英離京時,将自己用了二十年的佩劍送給了喬姝月,只盼她能平安長大。

“這把劍可不是李護衛那個能比的。”玉竹失神喃喃。

就是十個李護衛摞在一塊,也不及這一個啊。

劉媽媽面上浮現追憶神色,“當初褚将軍對朝局心灰意冷,本想最後再看望一下夫人,不曾想登門那日,姑娘發着高燒,哭鬧不停。”

“老爺夫人沒有待客的心力,将軍郁郁寡歡,也不便多留,怕給夫人添麻煩。”

“褚将軍正要告別,是姑娘拉住了将軍的袖子,死死抓着不讓人走呢。”

喬姝月微紅了臉,嗔道:“這點事年年都要說上一遍,都聽膩了。”

劉媽媽笑道:“人老了,就喜歡回憶從前的事,姑娘大人大量,就原諒了老奴吧。”

喬姝月別過頭,不好意思地捂了下臉。

玉竹心情複雜,挪開目光,給主子梳發,“聽說姑娘一直哭,被褚将軍抱起來就咯咯笑起來,把褚将軍哄得又哭又笑的,在府上多留了好幾日。”

一直在喬府住到出發的日子,将寶劍留給了喬姝月。

劉媽媽颔首,“老爺堅決不肯收下,畢竟這是褚氏一族代代傳下來,給武将用的,老爺派小厮抱着寶劍追出去三條街都沒趕上人,最後不得已留了下來。”

玉竹酸溜溜地,“這是将軍給姑娘的,姑娘為何又取出來?好東西就要放在庫房裏才行。”

喬姝月一眼看透她的小心眼,“好東西若一直放在庫房裏落灰,那才是辜負了鍛造它的刀匠的一番心血。好啦,你一直喜歡舅舅送我的玉镯子,今兒過節,也送給你好不好?”

玉竹眼前一亮,扭扭捏捏,掙紮一番,還是拒絕了,“姑娘不必顧及奴婢的感受,奴婢也曉得的,寶劍就要給厲害的人用,不然就是廢鐵一堆。”

“玉镯……奴婢雖喜歡,但卻不想靠着争風吃醋得來。”玉竹望向窗外,看到角落裏那個刻苦的身影,不服氣也不行,“這是謝護衛應得的。”

不過主子梳妝就梳妝,為何還要把窗子打開?難不成是監督謝護衛練劍嗎?

喬姝月知曉玉竹嘴硬心軟,嫉妒心來得快去得也快,“真不要?不要那我給紫棉啦?”

玉竹面色扭曲,咬牙道:“姑娘想給她就給吧,我沒事。”

喬姝月捂着嘴笑,“這樣吧,你給我梳一個好看的發髻,若是能叫人看呆,我就賞你。”

不是不勞而獲就好,玉竹提起精神,興致勃勃,撚起小姑娘一縷秀發,殷勤道:“姑娘,要讓誰看呆啊?是老爺夫人嗎?還是幾位公子?你放心,我都手到擒來的!”

喬姝月轉頭看向院中人,看着他一招一式皆力量感十足,每一步都仿佛踏進了她心裏。

她捧着臉頰,嘴角噙笑,“讓謝護衛看呆就行。”

玉竹一臉恍惚。

半晌,“……啊?”

**

喬家家宴于午時開始,巳時剛過,喬姝月便帶着心腹婢女趕往主院。

謝昭淩無事可做,将李成的劍放回屋中,帶着自己的短匕出了門。

今日難得有空,他該着手調查自己的事了。

來到喬府三個月,謝昭淩無一日不在惦記畫像的人。

過去三月中,但凡能出門,他都不放過追尋線索的機會。

要想厘清真相,首先便從畫紙的材料入手。

他初到喬府那段時日,便跑完了全西京的紙鋪,發現市面上的紙張大抵分為幾類,最差的白紙一百張要六十文,家境一般的尋常學子用的便是這類。而與他手裏那份最為接近的,便是質量為次優等的,三文錢一張,是大多數官宦人家所用。①

喬家用的就是這一類。

西京城中用得起這類紙的官宦人家不知幾何,若從畫紙入手找人,如同大海撈針。

從紙張入手調查失敗後,謝昭淩立刻又跑了一趟官府。

他在官府門前與大街小巷穿梭,尋找京城裏張貼的各類告示。

紙不行,那就從筆找。

官府發布的尋人告示中,墨的質量并不好。而自己手裏的這份,用的是上等的油墨,聞上去還帶了股清香。

喬家用的便是這類優質墨,同畫紙一樣,依舊無法縮小探查的範圍。

再看畫技。官府的畫技生疏,筆觸粗糙,而自己手裏這份無論是落筆,還是線條,皆流暢自然,寥寥數筆便勾勒成型。

謝昭淩不懂畫,說不出更深的玄妙,只覺得自己這份畫技極好,斷不是公衙裏那幫人能畫出來的。

查了這兩趟,謝昭淩初步得出結論,畫師出身不俗,且精于畫技。

于是他又在另一個尋常的日子,跑了幾家畫店。

有一家掌櫃問他偏好哪類畫作,他不可能給店家看自己的畫,所幸尋到一幅與自己手中的相類似的畫作,也是人像畫。他與店家交流了一番,問到了作者的消息,順着這條線又往下查了兩日,發現作者也并非他要找的人。

他并未氣餒,畢竟早就做好了長久追查下去的打算。

他有預感,新的線索就要來了。

這兩日他反複在回憶,自己在悅泉樓時都見過什麽人。

能這麽清楚地畫出他的樣貌,必定是近處看過他、接觸過他的人。

撿到畫像那日,正是他進悅泉樓的第三天。

反複搜尋記憶,只記起當日他在悅泉樓外遇到過喬譽,除此之外,他接觸的都是在悅泉樓做事的仆從。

謝昭淩記得當時喬譽擋住了一個小姑娘,應當就是小菩薩,或許就是那會她看到他可憐,才會萌生出将他帶回來的心思。

這一點也行不通,謝昭淩又有了新辦法。

中秋這一日,他利用半日的空閑去了吳氏醫館。

相處幾個月,吳大夫大體可以信賴,不過謝昭淩還是有所保留。

他并未提及詳情,只是詢問有關巫醫的問題。

“不知西京城中可有叫得上名號的巫醫?”

吳大夫正在配藥,聽到他的問題,深深皺眉,板着臉問他從哪聽*七*七*整*理來的巫醫之事。

謝昭淩沒料到吳大夫竟這般不悅,猶豫了下,還是選擇如實道來:

“晚輩家鄉那邊巫蠱之術盛行,人人自落生起便與巫醫一脈撇不開幹系。”

吳大夫冷笑了聲,神情厭惡,“自百年前便驅趕出京了,哪兒還有人敢在天子腳下開巫醫館,被發現可是殺頭的罪過。”

謝昭淩愣了良久,“那若他們有心遮掩……”

“遮掩?怎麽遮掩?巫蠱一脈以人試藥,他們要想生存下去,就要有一批數目不小的試藥人,老夫這幾十年還未聽說過哪個巫醫會來京城。”

“你家鄉在哪?”

謝昭淩眸光微閃,搖頭,“記不清了,很小時便離開,只知在南邊。”

“哦,南邊,那倒對上了。”吳大夫思索道,“聽說南黎國的衆部落還保留着巫醫的勢力,你家鄉應當離南黎很近吧。”

謝昭淩見吳大夫這打聽不出什麽消息,便不打算再多叨擾。

誰知他才走到門口,吳大夫忽然将他叫住,臉色有些難看,“你身上那些舊傷,老夫早就想問了,真是這一路北上途中受的嗎?”

謝昭淩背對着他,微低着頭,沒言語。

吳大夫冷哼道:“依老夫的經驗來看,不是。你方才說你來自南部,又提起巫醫,那老夫便有八成的把握你那傷是如何而來的。”

謝昭淩驀地攥緊拳頭,眼底的情緒頃刻間散去,只剩冰冷。

吳大夫捋了捋小胡子,嘆道:“老夫有個忠告……”

他也背過身,繼續收拾百子櫃。

“數百年前,确實有不少名巫醫,談不上妙手回春,但起碼是以醫治為底線,并不會害人。但這百年以來……”

“若你曾為試藥人,那老夫要對你說,如今所謂的“巫醫之術”,大多都是糊弄人的,這是統治者的手段,以行醫之名,行龌龊之事,騙騙窮鄉僻壤的無知百姓便罷了,既然已經離開了那裏,就不必再将巫醫的話奉為圭臬。”

“若你不是,那就當老夫在說夢話,只需記住一句話——中醫之理,才是正統。”

謝昭淩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路,顫抖着吸了口氣,輕聲問道:

“人血可以入藥,大巫醫賜福,萬裏挑一的巫子之血肉可治百病,也都是假的嗎?”

咣當——!

吳大夫一激動把藥盒子摔了。

他驀地回頭,半點儒雅之氣都沒了,氣得破口大罵:

“這是哪來的狗屁道理?!還賜福?還巫子?!志怪話本看多了吧!”

“你說的那個什麽巫子我聽都沒聽過,我只知道巫醫一脈那幫人個個都是畜生,比江湖上招搖撞騙的騙子還不如!”

吳大夫抖着手指,哆哆嗦嗦指着門口的少年。

“我告訴你小子,少信那些怪力亂神沒有邊際的胡話,哈,你不會真信了吧?老夫還當你多伶俐,結果也是個蠢的。”

“怪不得斷了腿都敢自己上手,你們這些愚昧之人,活該殘廢!”

“哎!你別走啊!老夫還沒說完——”

謝昭淩一口氣跑回喬府。

和正準備出府賺銀子的魏二撞個滿懷。

魏二一見他,頓時滿面笑意,正欲搭幾句話,結果少年別過臉去,理都不理,急匆匆便往府中去。

魏二呆呆望着少年背影,摸了摸腦袋,暗自反省或許是近來太忙,都生分了,等得空了,還得好好維系一下關系。

謝昭淩埋頭往裏走,一路上經過了許多人,他都無心顧及,或許還遇到了哪個院的主子,他也沒停下行禮。

他不常去回想過去體無完膚的那些年。

此刻心裏亂成一團,腦海裏那些記憶碎片邊緣鋒利,每一塊都如一條刀片,稍加思索,那些回憶便用力從他骨骼中劃過,割斷了他的骨頭,讓他整個人由裏到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不是吳大夫口中的試藥人,因為巫醫眼中,他本身就是一味藥,不需要再多加調和,多此一舉。

他就是最純粹的“巫子”。

且不論這一趟收獲如何,關于畫像一事,他已沒了心緒再去思索。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謝昭淩渾渾噩噩回到木蘭院,才走到院子門口,便聽院中吵吵鬧鬧的。

原來已經是下午了嗎。

謝昭淩手扶着外牆,阖起雙眸,靜靜調息。

院子裏喬姝月正叫嚷着:

“哎呦小心點!弄壞了三哥可是要打死我的!”

劉媽媽笑道:“這麽金貴?那姑娘你不該帶回來啊,就在老爺書房或是大公子那裏拆開來看,叫他們動手,真弄壞了也賴不到姑娘身上。”

“那可不行,我是要帶回來好好欣賞的,擱在父親或是大哥那裏多不方便,又不是他們找三哥借的,回頭真出岔子,三哥還是要找我算賬。”

“三公子已經回國子監去了?他還挺放心把這名畫擱在木蘭院。”

喬姝月不高興道:“哪兒是他放心啊,他可不樂意了,我足足磨他半個月,日日給他寫信,都把他誇出花了,他再不松口,我就真沒詞了。”

“四公子這下跟着我們姑娘沾光了,老婆子我是不懂,不過看我們姑娘這激動勁兒,想來這畫來歷不得了。”

喬譽一雙眼睛黏在畫上,一眼都舍不得挪,手遮着唇,說話聲都小了許多,生怕呼出的氣體有損畫作。

“是前朝大師之作,畫者有畫聖之稱,被數十翰林追捧為曠世奇作。”

劉媽媽吃了一驚,“這麽厲害?我瞧瞧……這真瞧不出,只覺得處處都好看。”

謝昭淩聽到“畫作”二字,立刻睜開雙眸。

他又聽了會議論,心底有了思量。

“謝護衛?”

紫棉捧着中秋給大家發放的節禮,停在他身邊,疑惑地叫他一聲。

喬姝月耳朵尖,立刻便聽到他的名字,畫也不看了,拎着小裙子就往外跑。

她疾步如飛,看得喬譽心頭突突直跳,張開雙臂護在畫作周圍,生怕被她帶倒,掉在地上,沾了灰塵。

小姑娘沖到少年面前,一個急停。

“阿——咳,謝護衛!站在此處作甚?”

謝昭淩已收斂多餘的情緒,垂眸看着她,“去買了你喜歡吃的糕點。”

他擡手晃了晃手裏的東西。

喬姝月眼前一亮,莞爾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犬牙。

“是節禮嗎?”

真好,不光她記着他,他也惦記着她呢。

“嗯。”

“嘿嘿,那我就收下了,你放心,我全都自己吃,絕對不讓旁人吃一口。”

不遠處的玉竹幽怨地說道:“姑娘與謝護衛真是心意相通啊。”

讓人羨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心意相通?”喬姝月品着四個字,高興得忘乎所以,“玉竹會說話,賞!”

這下玉竹也滿意了,幫紫棉一起去發放節禮。

“劉媽媽,你盯着點四哥,別讓他把我畫帶走。”

喬譽:“……”

劉媽媽笑着應好。

喬姝月沖謝昭淩招手,帶着他去到角落裏說悄悄話。

“阿淩哥哥,你哪兒來的銀子?怎麽還有餘錢給我買吃的?”

小姑娘雙目閃亮,一臉純良無害地望着他。

謝昭淩:“……”

他無奈地牽動唇角,從懷中掏出剩餘碎銀,“主子,孝敬您的。”

喬姝月擡手推他的手掌,假意推脫,“哎,這怎麽好意思啊?”

謝昭淩彎唇笑着,作勢往回放,“那我收——”

小姑娘瞪圓眼睛,又趕忙按住他手腕,“就不跟你客氣啦,幫你存下,省得你亂花。”

“給姑娘花錢,怎算亂花。”

少年輕描淡寫一句話,又甜到了喬姝月心尖尖上。

她抿着唇笑個不停,“三兩三錢,進賬。”

她随身攜帶着搶來的錢袋,背過身去,鬼鬼祟祟地把剛搶來的放了進去。

算起來,也有十兩六錢了。

這才三個月就攢了十兩,那五十兩……喬姝月嘆了口氣。

她以為背過身去數錢,他就不知道自己“孝敬”過多少銀子,他眼中噙笑,看着她又将錢袋塞進懷裏,沒忍住輕笑出聲,“姑娘,你幫我存多少了?”

“有事嗎?”她回頭,警惕地看着他,“存就存着,別問。”

“我不清楚,總得知道距離還清欠款還有多少。”

“你真不清楚?”

“嗯,不清楚。”

小姑娘下巴一擡,“那你別管了,我心裏有數就行。”

“到底多少,總有個數吧?”

喬姝月見他不依不饒,擡手推他,“煩不煩,就五兩銀子問這問那的。”

“五兩啊……”

謝昭淩被一雙小手推遠,若有所思。

那不對,加上第一次沒收的二兩銀子,也就一共五兩多。

可她怎麽可能說實話?

肯定不止五兩,那多餘的銀子她又打哪來的?

謝昭淩似笑非笑,審視地打量她。

喬姝月斷不可能同他說起自己還敲詐了二哥一筆,幹脆緊閉嘴巴,任他如何看都不再開口。

劉媽媽這時走近,“四公子走了,畫要收到哪裏?”

喬姝月忙道:“放屋裏,我等下還要看。”

畫!

見她要走,謝昭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喬姝月詫異擡眸。

被她看着,謝昭淩也不似從前那般不自在,他眸子漆黑,“是什麽?我可以看嗎?”

“當然啦,走!”

小姑娘反手抓住他的手掌,一起往屋裏去。

兩人在屋中研究畫作,一直到天黑用晚膳。

謝昭淩從房中退出來,正欲去吃飯,迎面遇到紫棉抱着一把劍朝他走來。

紫棉話少,将東西交到他手裏,只道這是主子給他的節禮便走了。

謝昭淩握着那把精美的寶劍,久久不能回神。

攀雲劍形如其名,劍鞘上的花紋如行雲,如流水,花紋繁複精致,美妙絕倫,觸感極妙,一摸就知是千錘百煉才得來的名劍。

謝昭淩飯也不吃了,坐在房中,捧着寶劍,一看就是一晚上。

至夜晚,李成回來。

他休了半日假,下午回來便忙得腳不沾地。

“被二公子抓壯丁,累死了。”李成一回來就往榻上倒,“你說他們院裏十幾個護衛,都不夠折騰的。”

二公子不知又抽什麽風,讀書不成,又嚷嚷着習武。

從喬府南邊開辟出一片空地,打造了一個練武場。

李成唠唠叨叨說了半晌,口有些渴,爬起來倒水。

他進門時沒注意,以為謝昭淩在榻上躺着,一翻身起來,才見着桌前坐着個孤影。

他吓了一跳,摸黑走過去,把燈點亮。

看清少年的表情,李成緩緩張大了嘴。

衆人眼中的謝護衛,大多時候都是冷淡的,不屑與人交往,獨來獨往,像一頭孤狼。

他最初來到府上,對誰都充滿敵意,哪怕後來相處久了,他的進攻性不再那麽強,可一看便知心頭上豎着一堵高高的牆,難以逾越。

李成一直對少年有些懼怕,尤其是被踹了一腳以後,他更不敢同他套近乎。

可此刻卻在少年眼中看到了陌生的情緒。

是李成做夢都不敢想,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少年身上的情緒。

——溫柔?

李成又看了會,暗自篤定,就是溫柔。

就像畫中的那個人。

看什麽呢?

李成低頭看去。

這一眼直接叫他驚呼出聲,“這不是攀雲劍嗎?!”

雖然姑娘降生時他還沒來喬府,但托劉媽媽的福,每年都要說上幾遍那段過往,李成聽多了,自然就知道這把劍的來歷。

李成見謝昭淩滿眼疑惑,便坐了下來,同他解釋起來源。

半晌,說完。

少年眼中的情愫更盛。

“姑娘竟将攀雲劍送給你了。”李成豔羨地感嘆,“姑娘這般重視、喜歡你,我也想……”

——“喜歡你”。

謝昭淩紅着耳朵,抿唇笑了。

小菩薩拿走他攢的銀子,無外乎就是不想讓他走。

她說過,害怕他離開。

她還說過,會讓他心甘情願地留在她身邊。

謝昭淩手輕輕拂過劍鞘,覺得那一刻或許已然到來。

從未有人對他這般好。

她救下自己,無關利用,無關詭計。給他提供遮風擋雨的庇護之所,免于被人欺淩與漂泊之苦,讓他有了光明正大存活于這世間的身份,讓他和尋常人一樣入學堂讀書習字,還送他這麽名貴的寶劍。

謝昭淩一直很想要一把屬于自己的劍,就像李成一樣。

他來這裏的第一日就注意了李成的劍,不敢同人說,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擁有。

他悄悄觊觎,只他自己知道。

現在屬于他的寶劍就躺在他的掌心。

大抵這輩子也不會再有這麽在意他的人了。

此時此刻,他已心甘情願為她駐足。

謝昭淩擡手按住劇烈跳動的心髒。

這種感覺近來總有,一想到她,心跳就會加速。

卻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清晰地能感知到,他有了想要留在她身邊的欲望。

很強烈的欲望。

謝昭淩緩緩吐出一口氣。

擡起頭,對上李成呆滞的目光。

他心情極好,把劍往前送了送,“怎麽?你想要看看嗎?”

李成緩了緩神,驚喜過望,“多謝!”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寶劍,一邊欣賞,一邊感嘆。

謝昭淩起身灌一壺熱水,沏了兩杯茶。

他背對着李成,嘴角還噙着溫和的笑意。

“我剛剛看你看得出神了,你或許不知,其實我對你最初的印象就是方才那般。”

謝昭淩想到寶劍,笑了聲,“哪般?”

“看着劍的時候,那種溫柔、溫和的模樣。”

“溫柔?”

李成小心翼翼拔劍,點頭道:“姑娘早早給過我一張畫像,讓我去探查你的情況,我那時混進了悅泉樓的後院,看到你正被人為難。”

謝昭淩驀地怔住,他頓住,手中的茶壺慢慢放下。

李成無知無覺,又道:“可惜後來那畫像被風吹走,不慎遺失,不然你照一下鏡子就能發現,同畫上的你一模一樣。”

“……”

房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沒聽到動靜,李成心頭生出不安。

他望着那道僵住的背影,試探道:“小謝兄弟?”

“……”

他一直尋找的暗中人,竟然是……是她嗎?

腦海中忽然又出現逃亡路上,那些差役,那些鄉紳的模樣。

他們拿着他的畫像,按住他的脖子,上下打量,又滿意地獰笑着,将枷鎖套在他的腕間。

——“小心些,別割破了。”

——“嗐,破了就用碗接着嘛,不會浪費的。”

畫像。

走到哪兒都擺不脫的畫像。

只要有那畫像,他無論逃到何處,都逃不出割腕放血的命運。

攥緊的拳頭死死抵在桌上,壓得他指骨通紅,五指之痛鑽心入骨,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手傷還是心傷所致。

他目光陰沉,如夜晚幽深不見底的湖水。

拼命壓抑克制着情緒,整個人繃緊如一張弓,渾身的力量蓄勢待發。

再轉過身,聲音竟全啞了。

“什麽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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