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李家院子外邊,程天石和夏小曲剛走近一些便聽到裏面傳來李二氣急敗壞的聲音。
“夠了,我不想聽你們說,你們昨天來的時候我就說得很清楚了,他是我兒子,我不可能給你們的……”
後面好像還在說什麽,但是夏小曲沒有聽清,因為程天石一把推開門氣沖沖的進去了,他和楊郎君在後邊着急的追,生怕出什麽事。
怒火上頭的程天石剛一進院子便看見一對穿着富貴的夫夫帶着幾個人站在李二面前,那架勢看着來者不善,楊郎君則迅速跑到李二身邊站着,不滿道:“你們怎麽又來了,說了不是就不是,你們快走吧。”
“我們找了他好久,大哥大嫂,求你們發發善心吧,好歹讓我們見上孩子一面吧。”
程天石聽着話茬不對,黑着臉抓緊小夫郎的手徑直走上臺階站在了李二夫夫的身後,怒道:“你們是什麽人,幹什麽到我師父家來?”
楊郎君已經在抹眼淚了,李二雙手顫抖地摸出煙絲來想要點燃,卻止不住地咳嗽。
夏小曲忙幫他拍着背,心裏卻泛起了嘀咕,只怕之前天石真的說對了,這幾人很有可能就是沖着小星星來的。
想到這兒,他又不由得轉過身去緊緊抓住了程天石的手。
“你們說找了他好久,找的是誰?”程天石問完,捏了捏夫郎的手讓他放輕松。
“找我們的兒子鹿鹿,就是你們喊的小星星,他是我們的兒子。”
程天石暗道一聲不好,但面上還是頗為鎮定,繼續盤問:“你們說是就是了,有什麽證據,又說找了他好久,誰能證明?”
那對夫夫聽見這話趕緊解釋,無非就是賣慘博可憐的那一套,程天石不想聽,擡手叫停,皺眉道:“當初扔了他,為什麽現在又來找?”
“我們當初沒有扔他,是被人給掉包了。”
那位郎君有着曲眉豐頰的容貌,服飾繁缛華麗,只是鬓邊生出許多不合他相貌的白發,一雙眼睛淚盈盈的,捧着心口聲嘶力竭地解釋。
“四年前,我與春郎君在同一日生下了孩子,可是他竟然買通下人将孩子掉了包,掉了包也就罷了,沒成想他心狠手辣,讓産婆把我的孩子給扔了。”
說到往事,那郎君瞬間淚如雨下,悲痛得靠在了男人身上不顧及形象的哭着,眼見就要說不下去了,男人只好将話給接了過去。
“呂可春那個賤人想要自己的孩子成為嫡子,一年後事情敗露了,我從他口中逼問出玉林孩子的下落,可那個時候再想去找孩子無異于大海撈針。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當初那個産婆,她說她下不去手,抱着孩子逃命的時候把孩子扔在了從赤秋鎮到松雲鎮的路上,具體是哪個位置她也不記得了。
這幾年我和玉林一直在到處找孩子,卻沒得到半點有用的消息,直到半年前,我們接到消息說在赤秋鎮的一家醫館看到了孩子。”
聽到這裏夏小曲和程天石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各自心裏都升起了不安,小星星的确是半年前去了醫館,而那輛馬車也是自那以後開始出現的。
楊郎君哭得傷心,用手絹拼命捂着臉,李二眉宇間的愁容愈來愈深,從程天石和夏小曲來了後他就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那個,小夥子。”那郎君緩了口氣将身後站着的一個老婦人推了出來,對程天石道,“我姓袁,家住呦呦鎮,我的夫君叫陸松瑞,這是當年的産婆,我們剛剛已經讓産婆和這位大哥說過了,我兒子出生的時候腰間有一塊五瓣桃花似的紅色胎記……”
話音剛落夏小曲和程天石紛紛愣住,因為他們都見過小星星腰上的那塊胎記,難怪這會兒楊郎君只顧着哭,李二則什麽也不說,估計在他們心裏早就相信了眼前這兩人是小星星的親生父親,只是不願意接受罷了。
夏小曲深吸幾口氣,拍拍程天石的肩膀後對他比劃着:“天石,你問問他們想要做什麽,是想把孩子要回去嗎,可師父師爹畢竟養了星星三四年,不可能就這樣還回去的,而且他們家裏那麽亂,星星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孩子,回去以後不會被欺負嗎?”
程天石認為有理,将話原封不動的傳達給了陸松瑞夫夫,袁郎君聽後立馬表态:“這個你們放心,現如今家裏的妾室都被打發幹淨了,還有三個孩子都被我們教得很乖,不會欺負鹿鹿的。
而且鹿鹿是個小哥兒,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不可能讓他在這鄉下待一輩子,他跟了我們就是錦衣玉食的少爺,嫁的人也是萬裏挑一,門當戶對的,大哥大嫂,求你們體諒一下我為了孩子好的心吧。”
聽罷,夏小曲暗自抽氣,看樣子這兩人今天是鐵了心要帶走小星星。
陸松瑞在一旁等着自家夫郎說完,接着從下人手中接過一個小匣子,上前幾步遞到李二面前,打開以後裏面是十錠黃燦燦的金子。
“李大哥,我很感謝你們一家收養了鹿鹿這麽多年,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收下。”
沉默許久的李二終于有點反應了,瞧了那些金子一眼,正顏厲色道:“你什麽意思,你覺得我們是為了你的錢?”
“不不不,當然不是這樣的,你們都是大好人,都是真心善待我家鹿鹿的,我從心底裏感激你們,卻又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謝,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錢最實用,還請你收下。”
“拿走!”李二手一揮,金子順勢滾到了地上。
“沒錯,你們走,拿着你們的錢走,星星是我的兒子,不是你們的!”
楊郎君突然發了怒,顫抖着手指向對面的人,袁郎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淚眼婆娑的迎了上去,口中呢喃:“大嫂……”
“別刺激我師父師爹了,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說得清的,你們先走吧。”
程天石見李二和楊郎君的情緒激動實在不适合談事情,便做主替他們下了逐客令,誰知陸松瑞夫夫卻當場跪下。
他們倆一跪,那後面跟着的三四個仆人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大哥大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我只想要回我的兒子。”
袁郎君哭得傷心,不知是不是牽動了身上的病根,竟捂着嘴巴劇烈咳嗽了起來,這可吓壞了旁邊的陸松瑞。
“玉林,玉林你不能再這樣傷心了,大夫說你得好好将養。”
楊郎君不是個心狠的人,尤其是見到袁郎君似乎有什麽病以後他更是沒辦法忽視,試探着問:“怎麽了這是,身子不大好?”
袁郎君掙脫了陸松瑞的手,趴在地上往前兩步,沒有一點貴夫郎的樣子,拼命抓住楊郎君的鞋子哀求:“大嫂,我有病,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把兒子找回來,求求你了。”
楊郎君如同被逼到了絕路上進退兩難,他此刻狠不下心來拒絕袁郎君,又無法割舍掉和星星的父子情,急得他止不住地哭泣。
夏小曲紅了眼圈,十分可憐袁郎君的遭遇,但想到小星星,他覺得還是有必要說清楚的,便比劃着:“你身子不好,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小星星一個人在那邊要怎麽辦?”
見袁郎君沒有看明白自己的意思,夏小曲只好又比劃着簡單的話語:“沒有爹爹或者娘親的小哥兒,過得很苦的,所以小星星不能給你們。”
程天石眼中一陣刺痛,喉嚨裏像是梗着一塊大石頭,過了好大一會兒這才向陸松瑞夫夫轉達夫郎的意思。
“能活,能活的!”陸松瑞反應極快,“大夫說了,玉林的病是心病,好好養着就能多活幾年,說不定鹿鹿回去以後他還能活到鹿鹿出嫁呢,沒有那麽快的。”
真是什麽話都讓他們給說了,看來陸松瑞夫夫不是好打發的,程天石也學着李二沉默,夏小曲扶着楊郎君安撫他,現場只有袁郎君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說着。
“爹爹,我們回來啦!”
院子外面響起一聲稚嫩的童音,楊郎君和李二瞬間回魂,紛紛起身準備朝外走去,陸松瑞夫夫見狀也連忙從地上起來,先他們倆一步攔在了小星星和小進面前。
“爹爹,哥哥帶我掏鳥蛋啦!”
小星星手裏拿着幾顆小巧的鳥蛋,興高采烈地跑到一半卻被兩個陌生人給吓着了,倒退幾步後一頭撲進了小進懷裏,軟軟地喊着:“哥哥。”
小進如今有些擔當了,将弟弟護在懷裏,瞧着大人們之間的氣氛不對勁,便越過那兩個陌生人去找李二,冷靜開口:“爹,他們是誰,來幹什麽的?”
“我們是你弟弟的親生父親,來接他回去的。”袁郎君說完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抱小星星,卻被小進一個側身給躲開了。
“你們胡說八道。”小進抱緊了懷裏的弟弟,頓時黑了臉,“他是我弟弟,幹你們什麽事!”
小星星被吓着了,抱着哥哥的脖子顫着聲音喊:“哥哥,我怕。”
“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小進安撫完弟弟便朝程天石跑去,催促着,“大哥,快趕走他們,星星都被吓着了。”
李二沒有吭聲,程天石氣那兩人當着孩子的面說這些事,便抄起牆角的棍子要趕他們走。
“滾出去,瞧你們說的這是什麽話,說我們鄉下沒有鎮裏好,我師父家窮給不了星星好生活,那你們千般好萬般好,錢財仆人一大堆,當初怎麽就把孩子給弄丢了呢?
更何況我師父師爹養了星星那麽多年,一直視如己出,你們這樣突然沖出來要抱走孩子,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孩子好,卻沒想過會給孩子帶來多大的傷害,如果你們真的為了孩子好就不會在這裏咄咄逼人,逼我師父師爹松口,難道氣死了我師父師爹你們就可以得到孩子了嗎?”
小星星被那些陌生人吓着了,張嘴哇哇大哭起來,一個勁兒地朝滿臉淚痕的楊郎君伸出手去。
“爹爹,爹爹抱。”
說完,又十分懂事的幫楊郎君擦眼淚,抽抽搭搭奶聲奶氣的哄着:“爹爹不哭,星星害怕。”
楊郎君努力抑制住哭腔,卻還是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好,爹爹不哭,吓着我們家小星星了。”
一旁的袁郎君見狀十分羨慕,不由自主的又上前了一步,卻被陸松瑞給抓住了。
“爹,你也不哭。”
小星星轉頭又朝李二伸出了手,說這話的時候大家才猛然發現李二不知何時流下了眼淚。
“師父……”
程天石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李二給打斷了,他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淚,接過孩子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扯了扯孩子身上的衣裳,又抓起他腳上的布鞋看了看。
小星星和小進的衣裳在村裏來說已經算很好的了,可跟陸松瑞夫夫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爹,晚上吃蛋。”
小星星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會兒的氣氛有多緊張,還樂呵呵的展示着手裏的蛋。
李二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接過小兒子遞來的鳥蛋反手就交給了大兒子,然後托起他的腋下将他抱在懷裏,一步一步緩慢的朝對面的陸松瑞夫夫走去。
“師父,別……”
“李千山,你要幹什麽!”
“爹!”
身後三個人的阻攔都沒能讓李二的腳步停留,他親手将懷中的孩子交給了陸松瑞。
小星星此刻終于感覺到了什麽,與李二分開之際突然抓住了他的領口,哭着喊:“爹,爹,我不要,我不要,爹……”
李二含着淚狠着心,用力将兒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哽咽道:“走吧,帶他走吧。”
楊郎君當場癱軟在地,夏小曲急忙去扶卻反被拽了下去,程天石又趕緊扔了棍子将兩人都給拉起來。
“爹,你幹什麽呢!”
小進上前想将弟弟抱回來,李二卻轉身将他給攔住了,回過神來後的楊郎君趕忙沖上前去抱兒子,也被擋在了一旁。
陸松瑞抱着的小星星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揮舞着手喊爹爹,情急之下程天石也不管不顧的走了過去,卻遭到了李二的呵斥:“天石,別多事。”
“師父,你沒聽見嗎,星星在哭啊。”程天石頭一次這樣反駁着,李二背對着兒子,心痛如刀絞,聲音沉重低緩,“我聽得見,我聽見了。”
“你聽見了你還這樣做,你是不是人啊!”楊郎君發瘋似的拍打着李二,甚至直接上嘴咬着。
暮秋之際天氣雖然轉涼,但做慣了活的人還是只穿着薄薄的幾件衣裳,楊郎君這狠狠的一嘴直接将李二的胳膊咬出了血,但李二始終覺得,這根本比不上親手将兒子還回去的痛。
陸松瑞和袁郎君抱着小星星對李二和楊郎君千恩萬謝,還說以後一定會帶着星星回來看他們,然後便迅速上了馬車。
“把你們的金子帶走,不要留在我家。”
李二說完以後陸松瑞還想再掙紮一下,又擔心遲則生變,只好叫仆人趕緊撿起地上的金錠子,駕着馬車風風火火的走了。
“哥哥!”
小星星趴在窗戶邊上朝哥哥伸出小手,他沒辦法了,爹親手将他給送出去,爹爹幫不上忙,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哥哥。
“哥哥,救救我,我怕……”
聽見這句話小進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似的,猛的一把推開了李二,不要命的追趕着馬車。
程天石也跟着追了幾步,卻想起更重要的事轉過身去對李二道:“師父,雖然家事外人不方便插手,但我早就當咱們是一家人了,所以今天這事兒我必須得說一下——
你看看他們那個樣子,那是來找兒子的嗎,在小星星眼裏他們跟搶孩子買孩子的人牙子有什麽區別,孩子能接受嗎,他接受得了嗎?”
李二一怔,像是遲暮老人一般身體與腦子都很僵硬,半天反應不過來,像是沒想到這一層似的。
“更難聽的話我也不說了,我知道你和師爹心裏也不好受,不過我不會讓他們就這樣抱走星星的,絕對不可能。”
程天石說完伸出了手,夏小曲沒有半分猶豫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兩個人沿着出村的路不要命似的跑着。
雖然莊稼人的體力很好,耐力也不錯,但怎麽也比不上有着四條腿的馬兒,夏小曲跑到一半便落後程天石好長一截,只好招招手讓他先去。
小進平日裏和石淼總是跑着上學堂下學堂,早就練出了一身的本事,只不過他們從來沒有追上過傍晚的太陽,所以連落日都追不上的馬車他此刻更是也追不上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覺嘴裏有了腥味,直到馬車的影子逐漸變小,直到小進因為摔倒停下腳步,這場追逐才被迫終止。
“小進,他們呢?”
程天石追上去的時候小進還趴在地上,聽見聲音後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路,有氣無力地催促着:“快追,我追不上了。”
出村的路不遠了,倘若讓他們的馬車去到了更好走的大道上那就真的再也追不上了,程天石不敢耽誤立馬往前跑。
夏小曲氣喘籲籲趕過來的時候小進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被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被汗濕透了,正趴在地上放肆的大聲哭着,他只得上去将人輕輕翻過來抱在懷裏。
“我的弟弟,被搶走了。”
小進捶打着自己,恨自己沒用,眼睜睜的看着小星星越來越遠。
“夏嫂嫂,你看見了,他是被搶走的,他在喊救命,他讓我救他。”
“是我沒用……”
揣在懷裏的鳥蛋被壓了個稀碎,弄髒了衣裳,夏小曲胡亂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然後緊緊抱着小進慢慢搖晃着,他想說點什麽來安慰孩子,又或是唱首歌,但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暫時充當一個會自己動的搖籃将小進保護起來。
程天石抄了近路,從山破上滑下去的時候正好掉落在他們馬車前面不遠處,那馬車夫見狀只得趕緊勒緊缰繩,疾馳的車子驟然停下必定會颠簸,坐在裏面的小星星被吓得不輕。
“爹爹,我要爹爹……”
袁郎君流着淚去親他,聲聲泣血的糾正着:“孩子,我才是你爹爹啊,我是爹爹。”
小星星受了驚,不願意讓旁人接觸自己,瘋狂地抓撓着,卻不小心給袁郎君臉上撓出一道血痕來,旁邊的陸松瑞見了伸出手去,道:“玉林,把孩子給我吧,你身子不好抱不住他。”
“不給,我不給。”
袁郎君也如受了刺激一般抱着孩子避開陸松瑞,口中不斷地重複着:“我的孩子,我再也不會松手,再也不會……”
“星星,星星!”
馬車外響起程天石的聲音,他和幾個仆人好好商量卻無果後索性直接沖了過去,對着車窗不停地拍打,星星聽見了連忙用兩只小手去扒拉窗戶,試圖打開,聲音嘶啞地喊:“大哥。”
聽見這聲音程天石瞬間紅了眼,哽咽着回:“大哥在呢,別怕,大哥,大哥在這兒的。”
袁郎君意識到程天石想開窗戶,立馬把孩子抱得更遠了些,并且朝外吩咐:“都愣着幹什麽,快走啊。”
“不行,你們不能走,我們重新商量一下這件事。”
馬車夫揮動了鞭子,程天石見狀一把扣住了馬車想要逼停,咬着牙艱難地道:“停下,你們這樣,他會害怕……”
哞——
這邊正僵持着,不遠處卻傳來了一聲牛叫,随後便是李二的聲音:“天石,天石啊……